火中蛾
淨鞭三下響,喬順臂挽拂塵,於龍椅旁尖聲喝道:“有事啟奏,無事捲簾退朝——”
話音方落,只見得何澄趨步上前,“陛下,臣要舉劾!”
他微側眸,把目光落向立在玉階之前、百官之首的趙延,聲震殿宇:“御史中丞趙延罪有五不可赦——
“其一,弒君鴆母,毀人倫於天地。先帝驟崩疑雲未散,中宮鳳駕暴斃非常,當開三司會審以正視聽!
“其二,挾持聖聰,蔽日月於重霄。千鷹衛橫行朝野,百官之奏難達御前,此非廟堂而乃趙家之堂!
“其三,矯詔纂統,亂宗廟於社稷。宮中內宦與之勾結,先帝既有遺詔,豈獨付之於其一人之手?臣請徹查先帝遺詔真偽。
“其四,吠聲結黨,散爪牙於四野。附之者拔擢相厚,逆之者明辱暗害,辯言亂政,顛倒是非,更兼貪贓索賄,吸吮百姓膏血。
“其五,欺君罔上,釀大禍於邊陲。臣於日前獲五殿下密書,驚悉京中武庫兵甲竟多為廢銅爛鐵,此非盡令邊軍兒郎以骨肉擋鐵騎?臣夙夜密查之,其黨羽多貪墨其間,中丞亦必涉其責,臣乞請陛下明察!邊土之敗,其咎難辭!”
語畢,滿朝死寂。
楚以硯高坐龍椅之上,指尖輕叩螭首。那身袞龍袍在他清瘦的身軀上尤顯寬大,藏在五彩玉珠穿成的冕旒下的是一張極為蒼白的面龐。
他俯視著那道孑然立於殿中的身影,眸中流露出不忍來。
可惜了。
趙延面上僅僅是微蹙起眉心,眼中除卻隱約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種玩味。
不須他有所動作,程觀便已疾步出班,聲音因急促而顯得尖銳:“陛下!臣懇請陛下立治何尚書欺罔天聽,構陷忠良之罪!”
他側首望向何澄,語含譏誚,字字咬得極重:“何澄,你何家世為望族,受國厚恩,竟敢在朝廷之上狺狺狂吠,大放此悖逆之言!此非是為國為民,實乃你何氏私心!”
他高舉笏板,一一痛心疾首地向楚以硯駁道:“其一,弒君鴆母?無稽之論!先帝乃因悲痛過度,龍體驟崩。太后與先帝伉儷情深,隨之鳳駕西去。何尚書僅憑臆測,便膽敢汙衊先帝遺臣,玷辱先帝太后清譽,此乃大不敬之罪!
“其二,挾持聖聰?更乃荒謬絕倫!陛下九五之尊,乾綱獨斷。千鷹衛稽查不法,震懾宵小,輔佐聖躬。今朝野清平,何來難達御前?這趙家之堂的誅心之論,更是將滿朝文武置於何地,又將陛下置於何地?
“其三,矯詔纂統?陛下乃先帝血脈,名正言順。當日遺詔清晰,眾臣共見,豈容置疑?何尚書在此妄議遺詔,非議新君,是想行廢立之事,好讓你那傷殘外甥取而代之嗎?!謀逆之心,昭然若揭!
“其四,其五,結黨、兵甲?不過是血口噴人!難道只因與中丞政見相和,為國效力,便都為結黨嗎?朝中誰無門生故舊,豈非人人皆可扣上結黨之帽?至於貪墨,證據何在?僅憑一封來歷不明的密書,就想將邊關失利的大罪栽贓給中丞?敗軍之責,罪在主將。你此舉分明是欲藉此混淆視聽,攪亂朝局!”
程觀一甩袍擺,伏地跪奏:“陛下,北盧鐵蹄暫退,國難當頭,正需朝端穩定,君臣一心。何澄為一己私心,借彈劾之名行構陷之實,動搖國本,其心可誅!臣懇請陛下即刻降旨,將其押入詔獄,嚴查其與五殿下圖謀廢立之罪,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趙延收回視線,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弧度。
“...你!”何澄被這一番話噎得面色鐵青,一時竟是言語不得。
但見季長玉拔步而出,嗓音清亮,不卑不亢道:“陛下,臣年少位卑,本不因於此事置喙。然臣自幼讀聖賢書,知事君以忠,事國以義。今日朝中所議,非私怨,乃國事,關乎社稷綱常,臣不敢不言。”
“何尚書所言五事,樁樁件件,駭人聽聞。若其言為虛,則乃誹謗重臣,禍亂朝綱之滔天大罪,自當依律嚴懲,還中丞清白,安百官之心。”
“然——”他話鋒陡然一轉,滿含一種不容置喙的意味在,“若其言有萬一之實,則實乃我朝開國以來未有之巨禍!種種大惡,若非徹查分明,陛下將何以面對先帝列祖?何以面對天下蒼生?”
“程尚書駁其無有實證,臣以為正因如此愈當詳查。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既是各執一詞,真相豈能湮於口舌之爭?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召集三司,公開審理此案,將何尚書所奏之事一一稽查。”
“若查實何尚書為誣告,臣願與之同罪。若查明其所奏非虛...”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回御座,平靜道:“則請陛下以國法為重,以社稷為重,滌盪妖氛,肅清朝野。臣伏乞陛下聖鑑。”
言訖,季長玉撩袍跪倒,以額觸地,姿態決然。
幾是在同時,立於眾臣前端的林遷緩步而出。他誰也沒看,只是面對著御座上的新君,開口時嗓音沙啞,卻字字千鈞:“陛下,臣有片言,不得不問於御前。”
悲痛自他的口齒間溢位,“臣的胞妹,是先帝欽封的皇后,是陛下的嫡母。她暴斃宮中,死因無憑,臣連上七道奏疏,卻如石沉大海,不得迴音。陛下,莫非臣連問一句妹妹身後事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何尚書適才所言鴆母二字,使臣寸心如割!此言是虛是實,臣不知!臣只知中宮薨逝,天下縞素,卻無一人能說清緣由。此非常理,此非國體!
“若此事為真,則國朝開百代之惡例,逆倫悖義,天地不容。若此事為虛,則當徹查分明,以極刑懲治造言之徒,安天下人心,正宮闈清名。如今不查不問,諱莫如深,讓世人如何看我林家?讓史筆如何書此事?我林氏世為望族,簪纓不絕,從未受過此等汙名闇昧之苦!”
按在笏板上的雙手因過於用力而顯出道道青筋,他嗓音微顫,幾近泣血,“陛下,臣今日不為私仇,只為國體,為綱常,為這天下來討一個公道。懇請陛下允三司會審,徹查先帝太后大行之事,若其中有絲毫蹊蹺,萬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肅清奸邪,告慰先帝太后之靈。”
“若不然,臣實無顏再見林氏列祖列宗,唯有就此乞骸骨,歸老故里,了此殘生,守著臣那妹妹的不白之冤!”
晏裕仁眼瞼半垂,執笏恭立在班列之中。這些慷慨陳詞流淌進他的耳中,化為在他心中撕扯的道道情緒。平心而論,他身為朝中左相,是該在此時站出來,言明己身態度。
可而今世態昏昧,幽暗不明,他想讓家門不危,穩便之法無疑為明哲保身,靜觀朝局。幾番思慮下來,他到底是未有動作。
晏澈見父親端立,抿唇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似是不忍卒聽。
正當殿中闃然之時,徐致猛地從班列中躥出,話音直指林遷與何澄,瞋目厲聲道:“陛下,臣要參奏!臣要參奏這滿口綱常天下,實則包藏禍心的亂臣賊子!”
他譏諷地對林遷嘲道:“林相,不知您是真悲痛還是假忠義?先後薨逝,舉國同悲,陛下與中丞哀慟之心豈遜於你?你在此借題發揮,口口聲聲不明不白,煽風點火。你林家世受國恩,而今不思報效,反以辭官相脅,逼問君父!你這是臣子該有的本分嗎?!”
“至於你,何尚書,五殿下兵敗傷目乃戰之罪,你身為其舅父,不思己過,反倒打一耙,意欲將邊關失利歸咎於朝中大臣,豈不荒謬!你會同林相,一唱一和,不就是見新君初立,妄圖竊弄威柄,好為你那外甥謀奪不屬於他的大位嗎?實乃虛仁假義!”
他將視線斜向俯伏的季長玉,搖頭晃首地輕蔑道:“還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口小兒,滿嘴聖賢道理,卻被奸人利用,充當馬前之卒。你可知你今日所言,句句都在為逆張目?”
他一振袍袖,對著朝堂列臣放聲道:“陛下,諸公,可見得分明?這哪是什麼忠諫?不過是何、林兩家見太子故去,便欺新君仁厚,勾結敗軍皇子,仗著世代勳貴,欲行那廢立篡逆之事!”
“如今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這朝堂是陛下的朝堂!趙中丞殫精竭慮,奠安社稷,乃國之柱石!豈容爾等無端謗訕?”
他轉而向著龍椅深揖道:“陛下,臣請陛下立刻下旨,將此逆賊革職拿下,嚴加審訊,必能查出他們勾結敗將,圖謀廢立的實證!也好讓世人看看,這大寧朝究竟是誰家天下!”
逆黨中人相繼跳出,言語化為最鋒利的刀子,將正義與清明刺得稀碎。而朝中敢出班相駁之人寥寥無幾,大多人則是屏息而立,只做未聞,唯恐為己引來禍水。不消多時,裹著鮮血的暗色就已徹底壓下了天平一端。
趙延見大局已定,方從容移步出班,沉靜的面色中顯出幾分疲憊。在目光觸及何澄等人時,他眼中甚至是透出一絲惋惜。
他面向龍椅站定,垂首低眉,恭聲說道:“陛下,微臣惶恐,本不願多言,只因今日之事實乃國朝之痛,臣心亦如刀絞。事已至此,臣不得不言。”
“何尚書諸人忠心可嘉,然行事酷烈,偏聽偏信,以至言語失據犯下大罪,實有失人臣之體,亦負陛下恩典。然法不可失,先帝太后聖德巍巍,亦非臣子可議。臣請陛下依律治其罪過,以明我聖朝綱紀法度,竊請陛下聖斷。”
楚以硯端坐龍椅,眸光幽深。他在方才的激論中始終未發一言,事至於此,他的想法如何無關緊要。這龍座看似雕牙縷翠,實則處處纏著絲線。天下人人嚮往的權力頂端,到頭來亦不過是一團虛無。
他無聲輕嘆,終於啟唇,低聲順從道:“便依趙卿所言。來人,將何尚書押下詔獄,革職以待查辦。”
何澄聞言,身軀猛然一震,抬目直直望向龍椅上的那位君王。
何家敗了,世家敗了,百年名望也敵不過一把出鞘的刀。逆黨豈會輕饒他這出頭之鳥?只怕那詔獄便要成為他的葬身之所了。
既是如此,既是如此...
已有侍衛聽令上殿來了,何澄卻是猝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蒼涼,久久迴盪在這殿內,“好一個聖裁,好一個國法綱紀!”
他將手中象笏狠狠擲在地上,伴著一聲脆響,大大小小的碎片迸散開來,一如碎了滿地的風骨氣節。
他死死盯著趙延,眸光似淬火的利刃,“趙延!你這弒君的賊,賊!”
“玉階上坐的不是天子,是你操弄的傀儡。丹陛下站的不是百官,是你淫威下的走狗與懦夫!不想我太祖皇帝櫛風沐雨打下的江山,最後竟要斷送於你這等國賊之手!”
淚水自眸中湧出,氣血在身體內沸騰,他仰面望向藻井中的渾金蟠龍,“先帝!太后!臣無能!臣救不了這朝堂,護不住這社稷,今日唯有一死,以血醒世!”
他復又扭面朝向御座,用盡平生氣力悲鳴道:“臣今日死不足惜,天下民心已失,王朝氣數將盡,臣便在九泉之下看著,看著大寧列祖列宗的基業如何毀在你的手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何澄驟然挺身,直衝那盤龍鎏金的殿柱撞去!紫色朝服迎風揚起巨大的弧,他在這一瞬像極了一隻義無反顧撲向焰火的飛蛾,決絕而又渺小。
“砰——”
一聲重響,震徹金殿。
鮮血自額際迸濺開來,蜿蜒著從殿柱滑落。長翅烏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摻著灰白的長髮散亂,那具孤絕的身軀晃了一晃,癱倒在了地上。
一灘刺目的猩紅綻開在金磚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至死仍圓睜著。
整個朝堂了無聲息,侍衛僵硬地頓在了不遠處,所有人的神情都是如出一轍的駭然,額上滲滿冷汗。血腥味迅速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這彩畫金碧的文德殿中。
這是最為慘烈的進諫。
殿外似是又飄起了雪,點點素白打著旋兒飛落進來。
趙延最先回神,他並未掩去面上錯愕,而是將悲慼揉入其間,向前急趨兩步,沉緩而清晰地道:“陛下受驚了,這實乃臣等罪過。”
他視線短暫地在何澄屍身上停留了一息,搖首哀嘆道:“何大人...糊塗啊。縱有萬般不是,自有國法公議,何至於如此驚擾聖駕,真乃一錯再錯。”
他旋又向那還呆立著的侍衛低斥道:“還愣著做甚?速速將何大人的屍首帶下去安置。”
吩咐罷,趙延對楚以硯舉笏進言道:“陛下,事已至此,臣請旨。何澄殿前自戕,實乃大不敬之罪,念其身既歿,亦可相抵。然國法煌煌,其構陷朝臣、誹謗君父之罪亦不容抹煞,依律當去其官職奪其恩賞。何氏闔族亦當閉門思過,深省其失。”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林遷聞言暗嗤一聲,今日是何家,誰知明日便不會是他們林家?世家大族的脊骨已徹底被人踩在了腳下,獨善其身...誰能獨善其身?
林遷平緩著呼吸,面上是死灰一般的沉寂。他理著衣冠,動作緩慢而專重,再開口時嗓音顯得異常平穩,他對趙延道:“趙中丞,人死為大。金殿殷血尚溫,你便要如此吝嗇地追奪一切,就不怕冷了世人的心嗎?”
“何家世代忠良,縱何尚書一人行差踏錯,其族人何辜?陛下新膺大寶,正需廣施仁德,如此嚴懲恐非詳兆。”
他語氣哀慼,明知一切已不可挽回卻仍做不到冷眼旁觀,那無疑會更加玷辱門楣,有愧史筆。
徐致冷哼,斜睨著林遷道:“林相此言未免有失偏頗。何澄殿前撞柱,血濺丹墀,失儀至此。趙中丞已是網開一面,你倒是討價還價起來了。”
他愈發輕佻地說:“你世家世家的不離口,可你那妹妹,先皇后娘娘,在宮中好好兒地就薨了,這難道不是林家福薄所至?如今再來朝堂上討要說法,豈不是給先後抹黑嗎?”
他轉向御座,振振有詞道:“陛下,朝廷法度豈是兒戲?今日若寬待何家,明日莫不是所有罪臣都在這御前撞上一撞便可抵罪了?此成何體統?中丞一心為公,所言句句在理。反倒是林相處處以世家自居,挾私怨而亂法度,臣以為亦應追其殿前失儀,妄議朝綱之罪。”
“你、你...安敢...”林遷聽他口出惡言,只覺多日以來的悲憤忽一齊躥上心頭,眼前的景象晃成一幅幅模糊的影。
他踉蹌幾步,臉色由青轉紫,手指顫抖地指向徐致,雙唇哆嗦著,似想出言厲斥,卻只能從喉中擠出模糊的氣音。須臾,他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在空中一撈,想抓住些什麼支撐自己,卻只抓到了從殿外湧進的冷風。
只見他整個人如被抽去了全身的筋骨,下一瞬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後倒去。
但聽一聲悶響,這位朝中右相、世家貴望已是重重地摔倒在金磚上,象笏滑落,眼瞼半闔,嘴角隱隱溢位白沫來,半邊身子還在微微抽搐著。
“林相——”
“林大人!”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驚呼從噤若寒蟬的人群中暴出,幾名與之相厚的官員當即扯步上前,手忙腳亂地想要將已不省人事的林遷攙扶起。
一場朝會已徹底淪為亂局。有人哀呼,有人竊談,有人靜觀,哪裡還見得半分整肅?
趙延眉心緊擰,很快下令道:“快,快傳太醫!林相憂勞國事,突發惡疾,速將其抬至偏殿!”
話落,他當即轉身,恭聲向楚以硯道:“陛下,今日朝中變故連生,實令人痛心。林相突發急症,難持政務。為保朝端穩定,臣乞請陛下允其此前辭官之請,令其安心歸養。中書省政務暫由晏相與臣等協同處理,以免貽誤國事。”
楚以硯將階前眾臣的反應看得分明,一一記在了心間。而在趙延看來時,他只作今日受驚不淺,緊閉雙目,過了片刻才道:“這些事卿去料理便是,朕此刻心亂得很。卿務、務必處理妥當,莫要再讓朕憂心。”
喬順揮起拂塵,喚人備輦,護送楚以硯在一片混亂中回宮。
耳畔聲響嘈雜,不斷有人自身旁走過,而季長玉只是紋絲不動地跪在原處,身子在大殿下、在眾臣間顯得極小。
十指緊緊扒在地面,他感到有淚水自眼眶滾落,啪嗒一下砸在了手背上。
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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