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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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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不勝嘆

不勝嘆

晏星並晏澈下了馬車,神色匆忙地往林府中去。

一路不聞人語聲,所見下人無不將頭埋得緊,行步不停。雜亂的枯枝突兀地橫在徑旁,烏雲濃厚得透不出一絲光亮,連風也被壓得不敢作聲。

行至後堂時,那無處不在的窒息之感更甚。晏星遠見得林衍獨自坐在階下,便趨至前低聲問他:“舅父...可好些了?”

林衍這才察覺有人近前,他緩緩抬頭,眼眶通紅,“...表妹,你去看看爹吧。”

晏星聽了心中更沉,她和晏澈相視一眼,相繼走入室內。

窗幔低垂,燈燭無力地燃燒著,在一片昏黃的橘中但見眾人沉默的影。榻上羅幃被銀鉤帶起半邊,現出了那厚厚被褥間的憔悴身軀。

晏星極慢地向前移了兩步,她見林遷口齒歪斜,眸色渙散,渾身透著怏怏病氣,絲毫不見往昔那氣宇軒昂的模樣,不由得悲從中來,悽然淚下。

她疾趨幾步,雙膝一軟,撲跪在床前哀聲喚著:“舅父!”

陸老夫人就坐在床沿,她手中絞著帕子,一聽晏星這一聲喚,只覺心裡疼得發緊,張開手就要去摟她。

“外祖母...”晏星轉過身子,伏在她膝間,祖孫二人淚水止不住地淌。

晏星髻上為楚以昀和林落棠戴孝的素絹花還未摘去,她將眼粗略一掃,沒見何夫人,因問道:“舅母何在?”

陸老夫人抹淚道:“你舅母承受不住,泣難成聲。我只恐她因悲壞了身子,著人扶她歇息去了。”

幾月前壽宴時還瞧著很是康健的陸老夫人如今已是滿頭白髮皚皚,肉眼可見地消瘦起來。她一遍遍輕撫著晏星的脊背,像在寬慰她,更像是在寬慰自己。

晏澈忍悲上前,跪地行禮:“舅父,外祖母。”

陸老夫人連連擺手,哽咽著道:“起來,快起來,都是好孩子。”

林徽與他見了禮,林衡將面一扭,顯是仍在記心晏家在朝上那事不關己的態度。晏澈默然立在一旁,也不多言,只關切地把眼看向林遷。

林徽見得分明,不覺心有慼慼,無言輕嘆了一聲。世家四姓,榮辱同貫。晏家自保之舉固然令人著惱,可這又何嘗不是為勢態所逼的無奈之選呢?若晏家真得保全,也倒算得幸事了。

只怕是...覆巢之下,無有完卵啊。

他躬身向前,遲疑了一會才開口問詢那正給林遷診脈的醫者道:“神醫,不知家父病的如何?”

晏星只是浸在傷痛中,聞言方發覺那坐在椅上的年邁醫者。她止了抽噎,也抬目看過去,面上流露出希冀。

自林遷被從皇宮抬回府中後,太醫和府醫皆相繼前來診視。此外林家還在外張榜,重金延請民間醫術高明之人前來府內看診。

那醫者捋著山羊鬚,沉吟半晌才道:“老朽不才,林老爺此病乃急火攻心,風邪入中,以至氣血逆亂,風痺不仁,世間百藥罔功。老朽但能開一藥方,為林老爺多調養得些時日。”

陸老夫人不聽則已,一聽此言,但覺眼昏耳鳴,捂著心口向後仰去。

“外祖母!”

“祖母!”

“老夫人!”

屋內登時亂作一片,眾人盡圍上前去。林衡扯著那醫者,讓他再來為老夫人相診。

陸老夫人適才一口氣險沒上得來,這回飲了晏星遞來的茶水,慢慢緩過來了些許。她被眾人扶至檀木椅上,倚靠著軟墊坐定。

醫者所言她已是有聽旁人說了數遍,心中卻只是不願相信,僥倖地想著這民間多神醫高人,萬一呢,萬一就能得治呢?

而今就連這最後一點希望也要被澆滅了。她那幾乎驕傲了一世的兒子,最後卻只能落得個這般癱廢在榻上了卻殘生的下場,教她如何能不肝腸寸斷?這還不若讓他立死,不若讓她立死!

思及此,陸老夫人更是淚如泉湧,哀婉道:“莫不真如那小人所言,我林家福薄?”

醫者自把了脈開藥去了,林徽聽言忙勸道:“祖母萬不可作此想!那徐致不過是一狐假虎威的無恥之徒,犬吠妖言,焉可聽之?”

眾人各勸了一回,林衡將人扶下去伺候用藥了。

晏星送至門前,又轉回來看林遷。褥間之人灰髮披散,眼窩深陷,縱身子難以動彈,他依然能夠思索。

瞳孔轉動,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從齒間擠出字來:“晏...”

晏星側耳聽清了,眼眶酸澀得已要淌不出淚來,“舅父。”

她實在難以想明白,不過短短兩三月間的功夫,怎便就改天換日至此了呢?春日將至,這場雪卻遠遠沒有下完。

林徽引著晏澈在旁相談,“姑父一切可好?”他溫聲問。

晏澈先是一頓,須臾緩聲答說:“家父無有不安,有勞表兄掛心。”

林徽頷首,兩人一時無話。晏澈抿唇躊躇片時,到底是出言道:“家父在朝中...”

“誒。”林徽豎掌打斷了他的話音,微蹙眉慢聲說:“世故紛紜,豈存對錯?但求無悔。”

從林府出來後,晏星神色黯淡,望向晏澈問:“哥哥,日前那場朝會...究竟是何等情形?”

晏澈聞言默然。晏星是閨閣女兒,他本不應拿這些朝堂中事去煩擾她。可這些事積鬱在心頭,他太想找人傾訴了。

況晏星也是晏家中人,合該知曉這一切。

馬車駛動起來,晏澈嗓音喑啞,將前事備細說知與她。

“......而今舅父病篤,何表舅身歿。陸表舅的性子你我也非是不知,只怕早便暗中向趙延遞去了投誠書。世家...唉。”晏澈沒有再說下去,以一聲極輕的嘆息結束了話音。

晏星靠坐絨墊,低了頭久久不曾言語。

林晏何□□姓一體,這一榮名已永久地褪作了過往。趙延以所有人都不曾反應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把控了中樞政柄,而世家尚沉醉在朱門繡戶的舊夢當中。

如今兩大家主一死一廢,何家將要面臨趙延的清算,自顧不暇,何梔亦被牽連軟禁。林家則難再振頹起衰。裂痕一旦滋生便難以彌補,趙延他贏了,他真正做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

晏星理解父親的苦衷,她只是禁不住去想,百年名門尚且若此,這世間莫不當真無人能製得逆黨的囂張氣焰?當日在大殿上出言之人雖因變故連生而未被重罰,只是長此下去,終有一日將是朝野喪氣,道路以目。

馬車停駐在家門前,晏澈攙著妹妹走下,對她道:“近些天衙門事繁,我便不與你一道進去了。”他說著緊了緊晏星外罩的氅衣,“天還寒著,你回房後別忘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好,哥哥早些歸家。”晏星站立門首,目送著晏澈再次登車遠去。

正待她轉身欲回府時,耳中卻鑽入道旁行人的話語,“你聽說沒,大軍不日便要還京了。”

“嗐,回來恐怕也不好過啊。三十萬大軍在前線幾乎折損了一半,宋家父子、鄧老將軍那些人全戰死了,就連五殿下都瞎了一隻眼啊!”

“就這世道,誰能好過呢?此番又要議和,到時吸的還不是你我老百姓的膏血?難啊!”

晏星停在原處,呆呆地望著那二人走過,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恍惚中。

“小姐。”晴霜走近一步,擔憂喚道。

眼睫顫動幾下,晏星迴神,僵硬地轉動脖頸,定定地看向她問:“晴霜,他們在說些什麼啊?”

“小姐...”晴霜聲音一出,眼淚再難抑制地滾落下來,剩下的言語全都化作了斷續的哽咽。

“你不是與我說邊疆還未有訊息傳回嗎?”晏星緊緊按住她的手,急切地幾是在逼問她:“你說與我,你如實說與我,陸右丞此行是做什麼去了?”

“小姐,”晴霜抽泣著,雙目緊閉。她心知此事瞞不住了,不管不顧地屏息一氣兒說道:“邊疆大敗,宋公子命殞沙場,陸大人是奉命去議和的。”

先前落下的那場雪尚未化盡,汙雪混著塵泥,斑斑點點地扒在地面。晴霜久久沒等到晏星迴應,便將眼睜開條縫來,卻見晏星已是回身往府內走了。

在跨入門檻時,她踉蹌了一下,罩在厚重氅衣下的身影猶顯單薄無比。

晴霜唯恐她跌了,急邁步要來扶她。晏星抬手,輕柔而堅決地止住了她欲攙扶的動作。

“我不信,我不信...”她雙唇囁嚅著,語帶輕顫,“你想騙我,你們都想騙我。”

她一遍遍地重複著,彷彿這般便能說服自己......可為何,還是有溫熱自眼角垂落?

-

福寧殿。

四面窗扇皆緊緊闔著,阻隔了遊蕩的瑟風。地龍薰出惹人睏倦的暖,紫檀架上列滿了各色珍玩。

楚以硯斜靠在軟榻上,閒閒地翻著手頭那幾本詞賦,張了個哈欠道:“喬公公,朕為何一定看這些書?裡頭好些字朕都只識得半邊,好生無趣。”

喬順與他新添了一盞茶,微笑著道:“陛下,這也是趙相的一片苦心啊。您而今是天下之主,不多讀些書如何治國理政呢?”

楚以硯面露糾結,“可是...”

話音未落,只見趙延徑走入來,對著楚以硯喚了聲“陛下”。

“趙卿。”楚以硯站起身來,因動作太大,膝上的書冊滑落在地,他又慌忙彎身去揀。

“趙相。”喬順將鋪了錦褥的太師椅掇向前來,又殷勤地奉上一盞香茶。

趙延接過茶放到一旁,他見楚以硯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遂溫和出聲道:“陛下不必忙亂,但坐無妨。”

楚以硯得言方才端正坐了,聽趙延繼而道:“臣適才聞見陛下似不願讀書。”

楚以硯目光低垂,侷促道:“朕非是不願,只是這書中所寫實在無趣,看得人眼澀。”

說到後邊,他聲音愈來愈小,幾近蚊訥。

趙延淡聲笑了笑,說:“此也不妨。陛下是一國之主,整個大寧都是您的,又何必為些小事憂愁?這白紙黑字的枯燥也是難免,陛下既如此說,可是另有所想之事?”

楚以硯瞄了他幾眼,遲疑良久才低聲道:“朕往日常聽宮人道那百戲如何精彩,心中久欲觀之,只是無法。”

趙延眉目舒展,手拈長鬚道:“此也容易,既是陛下想觀,臣今日便使人吩咐下去。”

楚以硯喜道:“當真?如此實有勞趙卿了。”

趙延自謙了兩句,稍稍正色說:“臣今日入宮,是有一事要與陛下商議。”

“哦?不知是朝中何事?”楚以硯面露困惑。

趙延笑道:“此非是朝中公事,而乃是陛下私事。”

“朕的私事?”楚以硯更為不解起來。

趙延這才不疾不徐地將來意道出:“陛下躬掌神器之重,當為國遠計。今後宮空虛,恐非良宜。臣請陛下納妃以延國嗣。”

“納妃?”楚以硯的疑惑轉為了驚訝。

趙延頷首:“這天下女子,盡由陛下任擇。然以臣之淺見,久聞晏氏長女有傾國之貌、娉婷之姿,晏相亦身居袞職,勞苦功高,如使其女充後宮,斯為至善。”

楚以硯眉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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