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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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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胡不歸

胡不歸

“說,是受何人指使?!”

伴隨一聲鞭響,獄吏猛喝出聲。

猙獰的傷痕交錯著扒在少年清瘦的身軀上,血腥氣混雜著難言的腐臭味在凝滯的風裡發酵,一片鬱結的黑中唯壁上的一口小窗投下稀薄的光亮。

死去的鮮血晾為暗色的痂,猶有殷紅不斷從新的傷處溢位。向來梳得一絲不茍的長髮結成塊塊髒汙的墨團,少年面上滿是汙灰,只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勝寒兵。

季長玉咬牙,始終不易其辭:“無人指使。”

“...你!”獄吏揚手就要再打,一旁的人攔住他道:“行了,別把人打死了。已經傳下令來要將人押去斬首,打死了砍鬼啊?”

那獄吏冷哼一聲,鞭子是收回去了,轉而一腳將人踹倒在地,居高臨下地啐道:“聽見沒有,活不了幾天了,不自量力的東西。”

牢門再度被鎖上,腳步聲漸遠,寂靜中惟餘沉重的呼吸聲。季長玉仰癱在地,在充斥了眼鼻的黑暗與穢臭中,他直直望著那扇四方的小窗,心想——

清輝明朗若此,今夜定是個圓月夜。

在獄中被關了多少時日,他已是記不清了。身上湧回了些氣力,他艱難地爬起,在角落堆著的稻草上端坐定了,閉目權且養神。

一陣輕且急的步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季長玉仍是閉目,只作未聞。直至一道清泠的嗓音傳進他耳中:“季公子。”

季長玉一怔,猝然睜眼,見楚清漪正用手扶下黛色兜帽,露出憂色滿面。

“殿下?”季長玉遲疑片刻,在確認非是幻象後倏地站起身來,又因牽扯到傷處不禁悶哼了一聲。

“季公子...”楚清漪擔憂更甚。她向前探手,卻只觸到了冰冷的鐵欄。

便是在此等境況下,季長玉依然整了一整衣襬,躬身行禮:“草民見過殿下。”

楚清漪指尖蜷縮,目光直從他蓬亂的發移至那裸露腳踝上的道道傷痕。眼前人的模樣與她記憶中的大相徑庭,卻又似渾然未變。

視野愈發模糊,她忽是啟唇說:“三日後,和親的車仗便要起程離京了。”

這是名為公主的枷鎖,她是大寧所能獻出最具誠意的祭品。

季長玉身形微不可察的一顫。他仍是低首,神色隱沒在了霧濛濛的陰影中。

月光照出纖塵,楚清漪注視他,唇角笑意淺淡:“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便是季公子所擇的道嗎?”

她的嗓音溫和,卻如炸響在季長玉耳畔。他猛然抬眼,一個驚人的猜測在心中浮現,一時竟是有些難以站立住。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那一封封書信,一次次嘆懷,日復一日的等待與期盼...最終都凝回初見時那煙雨蒙茸的三月天,凝回從綴薰球車輦中遞來的那一方潔白素帕。

那日的雨他從未忘卻,而他不過一布衣羸馬之官,又如何敢再生奢望?

“...中庸聖道,非我之道。”季長玉也笑。他極緩地向前挪步,手掌握上那亙在二人間的生鏽鐵欄。

他不懼,亦不悔,此時此刻卻是由衷生出了不捨來,道道嚴刑都難逼出的淚輕而易舉便漫過了眼眶。

楚清漪覆住他手背,帶來一片冰涼的柔軟,兩人同握著這難以跨越的鐵欄。

他們沒有言語,他們看見了彼此的心。

良久,楚清漪含淚而笑,輕輕說著:“季公子,筆墨雖盡,若緣分未絕,煙柳橋上可莫要拒了那方素帕。”

牢籠昏暗,月色幽微。季長玉生澀地加深些笑,咬字回說:“長玉,謹遵。”

“殿下,該回宮了。”秋蘭在後出聲道。

楚清漪一愣,她抿了抿唇,垂眸向季長玉道:“季公子,我去了。”

說完,她最後回望了一眼,毅然轉過了身子。

手背上驟然一空,季長玉心下惶惶。他進一步上前,徒勞而可笑地將臉貼在鐵欄上,“殿下!”

他的話音發著顫,卻又顯得那般殷切、那般珍重:“...萬安。”

楚清漪步伐一頓,淚水回淌進心間,蓄出一汪沉寂的湖。

天和元年七月,靜慧公主楚清漪奉旨和親北盧,嫁妝綿延十里,百姓哭送不絕。

不二三日,朝廷重犯季長玉將於午時斬首東市。

新雨潤澤的氣息從小窗漏進來,牢中的氣味潮溼而又刺鼻。季長玉久立窗下,飛斜的雨珠打在他面上,淚水一般。

驀地,他移步,神色平靜地咬破指尖,須臾句成——

一身去就何須問,留得精誠照古今。

獄壁暗沉,血色幾要融於其間,恍惚又似灼目非常。

伴著沉重的“吱呀”聲響,獄門被推開,幾個獄吏難得在今日對他多了些耐性,“走吧,要上路了。”

細雨如絲,漠漠蕭蕭,澤被天地萬物。迷濛的霧是細薄的紗,輕而緩地將一切籠罩。行刑臺前人頭攢動,擁滿了百姓。他們無一人持傘,任由雨水打溼巾幘布裳,面上溼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淚。

“季大人...”

“大好人啊...”

今日雲蔽日色,陰沉不見光亮,使得久處牢獄的季長玉未有生出幾多不適。他在行刑臺上站定,透過煙雨下朦朧的重重樓閣,看見了一個正在死去的王朝。

百姓的哀聲混著雨汽鑽進他的耳中,冰涼滲進已然乾涸的傷口。身上的囚服破爛不堪,季長玉卻是忽而笑了。

什麼都做不了嗎?

不,至少他能用這一己之身,在瀰漫的謊言中釘下一道無法纂改的碑。

雨絲淒涼,沉進他的肌骨。伴著監斬官的一聲“午時三刻已到,開刀問斬”,他被強硬地固定在了斬頭枕上。大刀隔斷雨幕,寒芒中映出的是臺下無數生民的面孔。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汙水四濺,平安跑過一灘灘水窪,氣喘吁吁,片時不敢停歇。

喉嚨裡卡出“啊啊”的聲響,眼前的道路被雨水模糊,平安一個不慎,倒頭栽進了泥中。

口鼻都被泥水塞滿,他迅速撐地爬起,重又奔走起來。

季長玉將他託與了同鄉,只說過些時日便帶他歸京。他雖是言語不得,心中卻明鏡也似,早在分別時就已暗暗覺出了不對。

他的恩人要去做的,將會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一些日子過去,他終是難抑心頭不安,乘那同鄉不意時偷跑了出來。而此時季長玉將被斬首的訊息已然鼎沸了街坊。

他只是難以相信,只是不願相信...烏泱泱的人群如同一道肅穆的牆,他奮力地跳起、跳起...

劊子手閉了閉目,鋼刀直下而去,人頭滾落,斷面處但見一片淋漓的血肉。鮮血浠瀝瀝地淋下來,殷紅,滾燙,須臾被雨水沖刷而去。

人群低撥出聲,大多不忍地別過了面去。

眼前的景象坍塌成一塊塊斑駁,平安無力地蹲下身子,兩手緊按住頭顱,哭喊聲撕心裂肺:“啊——”

楚清漪從破碎的夢中驚醒,背上不知在何時浸滿了冷汗。

坐在一旁的秋蘭見她醒了,關切說道:“殿下昨夜裡便未能安寢,再歇息會也不妨。”

楚清漪靠坐褥上,恍惚了片刻方問她道:“此間已至何處?”

秋蘭回道:“尚在和州地界,過江還得有些時日。”

楚清漪頷首,她挑起簾幔,斜風並著細雨撫過她的面龐,將神思也洗淨了。她稍探出些身子,自後望見了一溪連綿的紅。

鑽心的、刺骨的紅,世人所稱作“喜”的紅。

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收身坐回輿內。還真是應了去歲春日在大相國寺的籤文——

似鵠飛來自入籠,欲得番身卻不通。南北西東都難出,此卦誠恐恨無窮。

馬車碌碌駛進,雨水打溼紅綢。楚清漪眼眶沒來由地一酸,淚珠滾至下頜,又消失在了織錦宮服中。

......

我本天朝子,何成戎虜妻?非乾兒女情,非吝銷金衣。烽煙蔽蒼日,蠹蛭蠶舟楫。纖骨支危梁,素手作吳鉤。

千騎送紅妝,萬民哭縞素。別我瓊思居,棄我桃花箋。辭我中土民,惜我桑梓邦。雁杳書難再,魚沉素不尋。

行行復行行,遙遙恨遙遙。不聞絲竹喧,但聽牛羊呼。不眠閨中月,但枕塞上霜。惡衣氈裘裳,難食肉酪餐。

朝朝拭漢鏡,夜夜望北斗。泣出啼碧血,淚下橫濁流。故鄉何處見,故人何日逢?願以此身浸南風,長度相思骨;願以此魄流月芒,獨照歸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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