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迂
花簇錦屏,香焚麝餅,滿窗但見翻湧的綠意。
晏星斜倚長榻,指尖撚著粉青信紙,神情從欣喜慢慢轉為了凝重。
晴霜沏了一盞茶來,含笑問著:“娘娘,信上都寫了些什麼?”
晏星輕嘆一聲,將信按在小桌上,蹙眉說:“瑤兒和程家的三公子定親了。”
雖同處鶴京,但要越過宮牆通訊古來不易。自晏星入宮,這還是她頭一回收到家書,想來晏家也頗費了些功夫。
晴霜怔愣道:“程家?哪個程家?”
“尚書程觀。他幾個年長兒子如今也都在朝中任職。”晏星一手撐頜,望向庭中婆娑的枝葉。
晴霜點點頭,旋又費解道:“二小姐方及笄不久,何須如此急著定親?不知那程三公子又是何許人物?”
“不知,我此前在閨中未有聽聞過此人。”晏星眼瞼半垂,緩聲說道,“觀信上之意,瑤兒似是中意那人的。只是這程家...”
程觀無疑是趙延最忠實的黨羽之一,連日來整個程家也都跟著水漲船高起來,風頭極盛。世家勢衰,祖望猶在。若非而今這乾坤顛倒的世道,起自布衣的程家想與晏家攀親又談何容易?
趙延借聖旨命她入宮,使得林、何二氏與晏氏割席,世家四姓一朝崩解。他們何嘗不明白晏裕仁的自保,卻無從接受他的背叛。
而如今程家——逆黨的急先鋒又來求娶她的妹妹,這不僅更順了趙延的意,晏家此後亦再無回寰的餘地,將被徹底打作趙黨。
程家此舉定是含了逼迫在內。想晏氏百年名門,到頭竟落得這麼個要與奴顏蓬戶為伍來保全自身的境地。
晏瑤在信中將那程淙說得清正端方。可她在自己入宮前分明還不識得那人,僅這麼些時日當真能看清一人的品性嗎?多半是寫來寬慰她的罷了。便是彼此間果真通了心,兒女情長亦是當今這世道最把握不住的沙礫。
晏瑤嫁過去,無疑又給晏家添了掣肘。她父親若回絕,何、林二氏便是前例。趙黨橫行,唯有應允方能保全家族,以待時變。即便這會為世人所不齒,即便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同她當初入宮為妃多麼相像。
晏星並不怨恨,她只覺著悲涼。
她父親非是一味逆來順受的性子,會答允定親必也是為家族從趙黨那謀得了利益。只是...憶起月夜中晏瑤那雙澄澈的眸子,晏星不禁心有慼慼。
她原以為...她的入宮能與家族帶來庇護,可這份庇護遠遠不夠。財狼撕咬開獵物的皮肉,將骨骼也吞食下肚。世家女蒙祖蔭,衣錦繡,食珍饈,終究莫不是都逃不離一張名為結親的羅網?
“參見陛下。”晴霜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思緒。
晏星側首,見楚以硯正走入來。她起身,在要屈膝時又想起什麼,止住了行禮的動作,只低眉喚道:“陛下。”
“貴妃但坐不妨。”楚以硯抬臂示意她坐回,自己則在長榻另一端坐了。
他目光在還未及收起的家書上停頓片刻,又如未見般抬目笑問:“貴妃近日身子如何?可覺好轉?”
晏星掩去眸中苦澀,微笑回說:“多承陛下掛懷,臣妾體已稍愈。”
聞言,楚以硯彎了眸子,純然欣喜地說:“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他抬手,慢慢越過那張几案,覆住晏星的半邊手背,“貴妃且寬心養病,如有所缺但與朕言。”
手背上觸感微涼,晏星未有動作,唇角依然噙著淺笑。
可若她想要天上的月呢?
只嘆...天上月非心底月,眼前人非夢中人。
風細日薄,她半側過面,只柔聲說著:“殿中物什俱全,且請陛下安心。”
-
紫檀軟轎平穩地行出宮門,趙延烏帽皂靴,玉帶公服,正倚坐錦褥間閉目靜思。
轎身忽而旁傾了一瞬,趙延以手抵壁,眉峰蹙起,正欲要掀簾責問,又被那漸躁的喧嚷聲喝住了手。
“趙延,害國害民,皆汝之罪!”
“國賊!國賊!”
“你把公主還回來,把歐陽公還回來,把季大人還回來!”
隨護轎旁的千鷹衛盡皆拔劍,百姓上前不得,手中的土塊爛葉卻飛過了人牆,直直砸向轎身。
趙延權勢在握、決斷機樞,可一手豈能掩盡天下目?誰是奸佞,誰是賢能,百姓看得分明。
繡簾一動,泥塊打進轎來,碎成無數細小的髒汙,刺目地濺在了趙延的靴上。
簾下的千鷹衛難得無措的請示道:“恩相,這...”
衣袍在掌心被攥出褶皺,趙延長吸一口氣,冷冷吐出字來:“殺。”
那千鷹衛躊躇道:“可這都是些平民百姓啊。”
“我說,殺。”趙延重複著,聲音平靜無瀾。
眾千鷹衛遂不再有問,得令後揮動手腕,揚起長劍。
百姓起初尚不甘離去,仍是痛罵不絕,直到一聲慘叫驟起,殷紅的血如瀑般濺湧出來。
人群寂然片刻,所有人都滑稽的停住了。在不曾止息的風中,唯聽一老伯愴然嘶聲哭嚷:“阿七!阿七——”
鮮血成股淌落,血腥味漫溢,屋簷上的雀兒撲稜稜扇動羽翅。
霎那間,驚呼聲猛起,百姓四散奔走,眨眼功夫長道便已是不見人影,軟轎以此得行。千鷹衛護隨兩側,留下一串帶血的、黏稠的腳印。
趙延斂目,兩手交疊而放,重又向後倚進錦褥。
他不在乎聲名,亦不在乎後世。虛無遙遠的天道青史怎比眼前的政柄利祿?他只在乎當下的大權在握。
“哼!”陸謹修狠狠一甩袖,面上滿是悲憤,“父親安能與此等逆賊為伍?”
他揚手,嗓音愈高,難掩激動地道:“父親可知世人是如何議論的?他們說晏家是可恥的懦夫,而我們陸家是無恥的小人!何表舅血濺於庭,林表叔困臥於榻,晏公...”
他語氣漸漸添了哽咽,“晏公縱是無法,亦不曾輸禮於彼。而父親如今這般舉動,豈不是與我陸氏的列祖列宗蒙羞,教後世子孫無顏茍立於京嗎?”
“你!”陸詢面色紫漲,指著眼前口出不遜的兒子斥道:“無知小兒!你懂些甚麼?晏裕仁的兩個女兒都送給趙黨了,為父若再不送些禮去,如何與之相匹呢?”
“是,兒子是不懂。”陸謹修逼近兩步,雙目中盡是血絲,“兒子只知世家世受國恩,代傳風骨,而非是世享富貴,代代鑽營!如今我陸氏百年風骨俱失,哪怕是不做這個官,也好過這般...”
他閉了閉目,從齒縫間擠出字來:“...搖尾乞憐。”
陸詢身軀一震,雙唇囁嚅著,卻是發不出聲音。
“父親,”陸謹修注視他,幾乎是在懇求著道:“迷途知返,未為晚矣啊。”
...返?還能返到何處呢?
陸詢側過了身子,不去看他。
王朝的滔天巨浪吞沒了每一個人,與其隻身相抗,不若主動投身。列祖列宗?後世子孫?如他不去投誠,只恐連眼下家族都難保,又談何祖宗後世?
他有錯嗎?他亦不過是想保全宗族,長存顯赫啊。
“再照這般下去,但恐悔之無及。”陸謹修猶在苦苦相勸。
陸詢十指握緊又鬆開,喉間滾動,他沒回頭,澀聲啟唇說:“你走吧。”
陸謹修茫然:“走?”
陸詢擺了擺手,話音裡顯出一種蒼老的無力:“走。我與你寫一紙書,權作我沒你這個兒子。”
陸謹修僵住了。無幾息,他掀袍便跪,俯身道:“父親,我...”
陸詢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絲毫不留餘地道:“此事已定,休得相央!你爹我自是小人懦夫,你去走你的正道,去救你的蒼生,省得整日裡在我面前拿名聲祖宗說事!”
他提袖,重重吩咐道:“來人,筆墨伺候!”
逐子書須臾揮就,而陸謹修只是以額觸地,怔怔若失。
陸詢走至他身前,一把將書丟下,冷哼著轉身拽步去了。
陸謹修仍是跪地,死死咬著下唇,任由鏽味在口中化開。許久,久到腿腳皆已痠麻,他方是顫著手拾起那薄薄的一紙書。淚水滾落,氤氳了尚新的墨跡。
“父親...”他直身,對著已空無一人的堂廳重重叩地行了三次大禮。
蟬鳴聲噪,陸詢獨自立在窗畔,默然望著陸謹修走遠,身形顯出幾分佝僂。
他這個二兒子,還真是處處都與他不同,又與他如此相同。在初入朝為官時,他亦是這般年少氣盛,滿口只不離道義,不離天下。
可這些東西是抓不住的。他是陸家的家主,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家族衰落,甚是斷送在他手中。他學會了收起滿身的鋒芒,只隨利而逐。
圓滑在面上戴久了便鑲入了肌骨,這世上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可為何在夜夜魂夢時,他每每都能看見胡人斬俘以取樂,邊民易子以求生,聽見女兒的悲哭,兒子的痛責,夫人的冷嗤?
陸夕顏怎麼可能會殉情,他再如何也是她的父親,能不知曉她的性子嗎?裴家那小子還恰在幾日後病死了,世上何來這般巧事?但他卻是一聲也不曾多問,只作深信了餘如茵的說辭。
陸謹修走了也好,他放逐了年輕的自己。
他的才識皆盛於他,且讓他帶著這一身的刺,在這黑壓壓的穹宇下去撞個頭破血流,去求個無愧無悔。陸詢知道,陸謹修不會成為像他這樣的人。
他用衣袖糊去淚水,直到此時方才敢洩出一聲嗚咽。
風雲晦澀,前路不明,若一朝雲開雨散,玉宇澄清,附逆者被清算,至少...他們陸家在外仍有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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