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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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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春風薄

春風薄

“小姐,程家小姐來訪。”琪鶯遞上拜帖。

“程夢?”晏瑤微蹙眉,看過帖子後吩咐說:“你且將人請入偏堂去。”

琪鶯應聲去了。晏瑤坐在妝臺前,自對鏡整了整發髻。

映在銅鏡中的是一張極為俏麗的面龐,蛾眉細巧,杏眼櫻唇。晏瑤顰眉笑著,伸出指尖在鏡上撫過,輕輕地嘆了一聲。

“程姑娘,請用茶。”琪鶯奉來茶盞。

“好,你放下便是。”程夢未有就座,只在堂內來回踱著步,眉目間憂思難掩。

“禮數不周,望程姑娘莫要見怪。”晏瑤走進來,在椅上坐了,淡笑說:“不知程姑娘此來所為何事?”

“晏...”程夢轉過身,往前急走幾步,話臨到唇邊又被嚥了回去。

晏瑤見她只把眼看向身後的琪鶯,會意說道:“程姑娘有話但說不妨,此處無有外人。”

程夢遂不再顧及,直走至晏瑤身前道:“你不能嫁!”

“...什麼?”晏瑤一頓,驚疑不定地望著她。

“我三哥他就不是個好的,還有我娘...”程夢的話音因激動而顯得急切,“你嫁過來只會沒日沒夜地受氣,氣哭了氣病了他們也只會怨你平白添些麻煩。”

晏瑤怔愣著,動唇乾聲說著:“怎會?程三公子瞧著也是副溫和的性子,待我也算得細緻...”

話說到一半,她垂下些眼,語氣漸弱。

程夢更是焦急,按住她的肩道:“那不過是裝來騙你的罷了,虧你還能真信!你這晏家小姐往日的威風氣派都哪去了?連我三哥那樣的人都能入你的貴眼了。”

她語氣生硬地說了一通,不意晏瑤聽罷竟是扯唇笑了開來。

“你...”程夢正欲再發作,就見晏瑤抬手,輕而緩慢地將她按在她肩上的手拂了下來,“親已是定了,退不了了。”

她仰臉,眸中淚光瀲灩,“況且嫁與誰又有何不同呢?總歸這還能對家裡有些用處。”

“程夢,”淚水滑進唇齒,溢開苦澀的滋味,“這就是我們女子的命。”

程夢定定地回望她,一切未完的話語盡都結在了喉間。突如其來的無力將她包裹,她木然地向後退去兩步,跌坐在了椅中。

恪守閨範,馴順從夫,天地飄蓬,無所歸依。是啊,這就是她們的命。

及至將辭時,晏瑤喚住了她,誠摯道:“程夢,多謝。之前...是我一直想錯你了。”

程夢步子一滯。她半回過身,對上晏瑤的目光。兩名年少的姑娘對視著,一時誰都未有再開口。良久,程夢生澀地向她露出一抹笑,轉身匆匆去了。

天和元年秋,晏氏次女往適於程家三子,往來登門相賀者如縷。次年冬末,靜慧公主楚清漪薨於北盧,喪訊飛傳寧土,世人莫不哀悼。

時又至暮春,花發百色,草連碧波。搖光殿內炭火不減,角落裡都被薰滿了帶著燥意的暖。珍珠羅帳垂落,晏星陷在錦褥間,不堪一握的腕子上覆著一方薄帕。

白髮皤然的老太醫一手捋須,一手把脈,神色凝重,沉吟了半晌方說:“此為六脈皆弦之象。微臣會再與娘娘寫一道藥方,只是這若想痊可,還須斂卻愁緒,舒暢神思才是啊。”

未久,帳內傳出一道輕細的聲音:“多謝太醫,本宮記下了。”

老太醫無聲輕嘆,躬身告退了。

晴霜跟送出去,遲疑幾息後還是開口問道:“太醫,貴妃娘娘這病...”

老太醫止步,負手向她看來,渾濁的瞳孔中是看遍世事的無奈與悲憫。他搖了搖首,唏噓道:“膏肓之疾,病入心門,百藥罔功。”

雖已有預料,真正聽到這話時晴霜依然心頭猛地一緊。她捂唇,壓下了驚呼聲,卻壓不住自眼角洶湧而出的淚。

在端藥入殿時,晴霜已淨面收拾住了情緒。繡簾起落,她見晏星坐在案前,忙將藥頓下,撿了件絨衣與她披了,“藥正溫著呢,娘娘快些用了吧。”

晏星掩帕低咳,兩指把住勺柄,對她吩咐:“晴霜,備筆墨來。”

見晴霜領命去了,晏星默然把洇著血跡的絲帕疊起。蓮心碗中的藥一如既往的苦澀,晏星足足飲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飲盡。

藥碗被收走,筆墨皆已備好。晏星從手邊書冊裡翻出那收起的玉葉紙,撫平後對著其上那闕聯詞默了許久,才終是提筆蘸墨——

春幾回?恨幾回?空道離人絕舊年。朱牆斷,重簾卷。半箋殘痕,滿襟幽淚。催、催、催!思一載,怨一載,徒悵風雨鎖暮靄。旌旗影,馬蹄塵。醒時難寄,夢也消磨。咽、咽、咽!

新詞難解舊恨,清淺的墨跡宛若流逝的生命。又是許久,她把這詞揉皺到一旁,重又拂開張新紙,玉筆在墨硯裡浸出纖毫。

晴霜侍立在側,不知不覺就又酸了眼眶。座上的人身形極為單薄,籠在衣下的彷彿只餘一把支離的病骨。她轉動眸光,驚覺晏星鬢上竟是不知在何時已生出了白髮來。

待終於書畢,晏星未起身,仍是攏衣坐在窗前,無言望著那方被箍出四角的天空,從日霽雲浮直望到紅輪低墜。窗沿上的冰玉細瓶中,棲著幾枝如錦絹花。

心臟空洞洞的,纏滿了流不出亦流不盡的淚。

三日後,福寧殿。

楚以硯手握紫毫筆,在宣紙上書下歪斜的大字,頗有興致地對一旁的喬順道:“喬公公,朕欲給貴妃加一個封號,你說這‘安’字如何?”

喬順就著他的話說:“此字大妙。娘娘見陛下如此用心,想身子骨也必能好得快些。”

楚以硯笑意愈深:“公公此言甚合朕意。”

正話間,只聽守在殿門的侍衛入來通報。楚以硯聽是搖光殿中的人求見,忙令將人放進來。

那小太監踉踉蹌蹌地晃入殿來,撲通一聲滑跪在地,大放哀聲道:“陛下,貴妃娘娘...薨了。”

耳側寂了幾息,眩暈啃噬著他的意識。楚以硯霍然起身,狼毫筆砸落紙上,骨碌碌滾出一串墨跡。

眼前的景象被剝離成渾沌的一片,楚以硯不知自己是如何走進搖光殿的。晏星已被移入綏寧殿中停靈,此刻搖光殿內宮人無幾。

他一步步走著,走著。雙目酸澀至極,卻落不出淚來。

楚以硯轉動瞳孔,僵硬而緩慢地環視著殿中的每一處。

是了...月光怎麼能被人握在手心呢?這皇宮本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他步子很慢,視線在落往枕邊那鈿花小盒時頓住了。這盒子他已見過數遍,但從未有問過其內是何物。

楚以硯走近,極小心地啟開盒扇,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他輕輕撫過那枚斷鐲,旋緩緩抽出被壓在鐲下的那封舊信。

他一點點展開泛著褶皺的信紙,那含情的字字句句便這般突兀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許久,他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啊,原來是他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楚以硯輕輕放回小盒,驀地生出了一絲荒涼的平靜。他移步至燭臺前,藉著那點未盡的殘燭燒去了這封她未及帶走的遺物。

火舌卷噬,灰燼簌簌而舞,像夢與回憶的骨灰。

楚以硯眸光一動,被桌案書冊下的半邊素白抓去了視線。他移出那字紙,見一行行娟秀虛浮的字跡在殘霞下彷彿是用血寫就的——

仁聖吾皇謹覽:

新歲以來,妾每覺神思疲倦,肌膚憔悴,飲食難進,枕夜難眠。自知命數不永,但恐一命懸絲,絲絕倏然,亦知陛下將先至鄙處,故遺此書,以盡微懷。

妾自入宮,思盡椒殿之儀,誠紉九重之章。然此心常怨世如纏絲,命若飄蓬,欲去而不得。陛下至誠之人,不施中壼之規,每遺溫煦之慰,猶遣醫問膳,無日不至。感之愧之,惶惶切切。

人非木石,孰能無情?妾常欲酬陛下深恩,不奈此身怏怏,愁侵五臟。樊鳥返岫,何恨之有?陛下萬勿以之為悲。

陛下溫仁,胸懷天下,今雖囿於魑魅,他時亦將頓金鎖而澄海宇,掃重霾而振河山。如此,黎元幸甚。家國雖大,社稷雖廣,陛下骨肉之身,猶望留隙從心,不可毀思竭慮。

伏願陛下千秋萬歲,與天無極。

妾晏氏星再拜伏罪

天和三年暮春

天光將矣,漸濃的暗色融去了楚以硯的影子。在久久的站立後,他一如被抽離筋骨般地搖晃著蹲下身去,把臉埋進了玄色繡龍袍中。

他想起了母妃,那段他極力塵封的記憶在此時無比完整地重現在了目前。

盛荷為了些偷來的點心,被宮裡幾個太監連逼帶誆地迫入了湖中。等他趕到時,盛荷已因嗆了太多水而險要沉下去了。他將她揹回了住處,卻救不回她,不旬日盛荷就因高熱不退去了。

她瘋瘋癲癲地痴度了這麼些年歲,除了他誰也不識得,臨終前仍在一遍遍喚他的小字:“阿硯,阿硯...”

這聲音無數次地徘徊在他的夢魘中,如影隨形。那幾個太監多在此後無聲無息消失在了宮內,無人知曉緣由,亦無人在意。

而今那如洪的恐懼與悲慼又一次襲湧上心頭,浸溼了膝上的衣袍。他在哀悼,哀悼不瞑異鄉的母親,哀悼心竭而亡的愛人,哀悼那死去的、曾經的自己,以及那永久不會實現的、重逢的夢。

愛戀無疾而終,命運洶湧如潮。

帝王?多麼可笑,他亦不過是一方活著的墓碑。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天和三年春,貴妃晏氏病逝於搖光殿,葬於妃園寢,追諡禧安。其僕晴霜感念舊主,投井自溺,帝感其忠懷,厚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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