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塵
天和七年秋,帝藏拙數載,羽翼漸豐。時趙延專權日久,貪暴益甚,天下怨嗟。成王暗潛京師,帝陰結之,並左相晏裕仁、戶部侍郎張緒、中書舍人林徽、郎將宋景初等,外聯和州通判陸謹修、融州觀察使傅廷禮、岱州義軍,謀定後動。
是月望日,帝稱病不朝。趙延疑之,率千鷹衛入宮探視。至福寧殿,伏兵驟起。成王橫刀,當先陷陣,手刃數人。宋景初於外起動義軍,把控京畿要道。陸、傅奉旨引州軍精騎馳援,內外合擊。
指揮使樊況並其子樊涯欲率雲騎軍抵之,部下皆不從,馮融斬其首以獻御前。兵突慈濟院,盡戮千鷹衛。
趙延困於丹墀,負手自若,睨帝曰:“吾輕龍脈也。今內可除虎,外可拒狼乎?”帝令縛之,詔曰:“敗國殄民,罪無可赦。”磔於市,三日乃絕,百姓相慶連日。籍沒九族,黨羽悉誅。內侍喬順,先被系之,後亦凌遲處死。
程觀、徐致俱附逆首惡,斬於西市,家眷流徙極邊。程氏三子程淙為亂兵所殺,曝屍街衢,人爭啐之。
旬日降旨,議審諸案。何氏闔族平反,發還田產,追何澄為忠肅公,封何梔為嘉懿太妃,奉養於慈寧殿。追林遷為忠憲公,敕建雙忠祠,與先後同祀。於時帝生母盛氏已加為康惠賢穆太后。
昔季長玉所撰千言疏,今已傳誦天下。帝感其肝膽如雪,追為文貞公,建祠以供春秋致祭,鄉民禱之,莫不靈驗。
靜慧公主楚清漪追為昭慧仁烈大長公主,建祠於北,永鎮山河。其婢秋蘭追封貞義夫人,陪祀祠中。
虎翼軍舊冤既伸,帝欲再使其充禁軍,然兵士願返鄉者多矣。帝悉從之,賜以田宅。並追宋凜為武毅公,其子宋景玄為武靖公,同祀忠烈祠。宋景初襲父爵。
尚書右丞陸詢雖曾附趙,然暗助帝室,其功可憫。貶往隨州,子孫三代不得入朝。
張緒再為戶部尚書,陸謹修遷中書舍人,傅廷禮拔門下給事中,凡有功者俱擢。聞暢返京,遷翰林學士,奉諭修史。
晏裕仁拜太傅,加開府儀同三司。而妻女俱亡,心力交瘁,半載後卒,諡文正。
帝欲留成王在京,然其曰:“潮州民困,願往治之。”居月乃還,並領厲州。
帝常對後位空懸而嘆,每思禧安貴妃晏氏,輒慟之於心,感之於懷。敕追其為端敬純和皇后,祔葬帝陵。僕婢晴霜,追義烈夫人,另冢陪祀側。遂不復立後。
熹平之禍,起於蕭牆。趙延竊柄,忠良塗炭。然天理昭彰,善惡有報。帝以愚稚之態,韜光養晦數載,殄滅元兇,重振寰宇,亦可謂英主矣。唯嘆前賢隕歿青史,不見澄清之日,悲夫!悲夫!
帝於變後改元昌佑,盡廢苛政,躬行清儉,輕徭薄賦,撫寧黎庶。所頒新政數十,起用寒俊,並撫世家,勸彼互通。天下為之一新,百姓無不稱之。
帝賢明之主,克己勵精。然性深阻不定,宮人屏息以近之,朝臣惴惴以言之,所為斥黜者多矣。凡遇罪臣,皆極刑以懲之。一時貪官虐吏,血漫刑場,文武諸臣,莫不自危。
大寧日色雖明,而積弊已深,終難復前。時北盧王呼烈已歿,其幼子阿日赫承襲為王。新王勇烈,大略在胸,重整部族,興練兵馬,眈眈虎視於北,有吞中土而一天下之志。
惜乎大寧縱有主聖臣忠之政,不有御虜抗蠻之威。畫脊雕樑,盡作焦土,錦袍寒衣,難逃死爾!
崇元七年,北盧再犯。鐵騎踏破河山,戰火席捲四野,邊地告急,百姓罹難。
文德殿。
秋風瑟瑟,捲來肅殺的氣息,殿內落針可聞,群臣無不埋首,額上滲出薄汗。御座上的那位未發一言,卻因而更使人慄然,龍威在湧動。
北盧大軍來勢洶洶,阿日赫陳兵江岸。一旦其渡江,則京師危矣。此事人人心知肚明,而人人皆無法可施。
良久,一道微澀的嗓音刺破了闃靜,盤桓於殿中,“眾卿,可有願率師抵敵者?”
嚴明的帝王倚坐龍椅,他疲憊地闔著雙目,眼角顯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寂然,仍是寂然,直到一人毅然出班。他步子邁得輕,又如有千鈞之重,掀袍跪地時脊背依然筆挺,聲音渾厚而決絕:“臣,願往!”
宋景初跪在玉階前。一如二十三年前,他父兄跪於此處的模樣。他渾噩茍活數十載,只為在今日去為父兄打一場無望的仗。
淚水在眸中氤氳,當年那稚嫩少年的鬢旁已是生出了白髮來,“北盧殺我父兄,亂我家國,此乃不共戴天之仇!臣願提千兵入死地,馳馬揚劍以斬虜首,以為陛下效力!”
字字鏗鏘。
有那不忍的大臣已是別過了眸子,無聲嘆息著。有識者皆知,此戰幾乎必敗無疑,幾年的災荒下來,大寧根本無力與如今的北盧抗衡。
楚以硯睜開眸子,俯視著兩班人臣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他抬手,動唇道:“準。”
帝封宋景初為大將軍,部領眾將三軍,赴北拒敵。成王楚以鳴所領二州俱向化,聞訊亦親率兵馬為援。
兩軍相持日久,戰於臨榆。
秋雨如霧,迷濛了劍影刀光。鼓角齊鳴,喊殺聲震耳。白刃橫飛,戈劍如麻,處處但見殘軀白骨,鮮血將泥土都浸作赤色。
楚以鳴飛刀縱馬,殺奔不息,喉嚨裡迸出嘶啞的吼聲。那道直貫左眼而下的疤痕經年愈顯猙獰,又兼他這兇戾的性子,世人多呼他為“修羅”。
血濺滿身,刀橫首落,直教他真有了幾分厲鬼的模樣,北盧將兵圍而欲制之。
揮刀,殺賊,揮刀,殺賊...視野模糊成血色,下唇被咬得淋漓,楚以鳴的身心俱湧為了這一重複的動作。
人乃血肉之軀,豈禁如此死戰?長空漸暗,層雲浸墨。楚以鳴漸覺失了氣力,腦中昏沉,那柄掛著血肉的長刀變得沉重無比,身上錯雜的傷口不斷流逝出生機。
他幾番晃首,目露不甘,猶欲揚刀斬敵,然終是氣力不加,翻身倒落,亂軍中馬踏而亡。
“陛下,成王於陣血戰,力竭身亡!”來人匆忙稟報。
玉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跡,楚以硯深深吸氣,讓那人下去了。微弱的燭芒在雪白的壁上晃出琉璃般的影,他正筆,將墨在宣紙上續了下去——
朕承天命,主守宗廟,廿三載於茲矣。夙夜惕厲,未敢寧處。然今邊土告陷,烽燧照我京畿,鐵蹄蹂我黔首,山河復走胡兵,社稷危如懸罄。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涕泣問天,汗顏俯地。
昔趙延蔽日,恣作威福,忠良膏於斧鉞,閭閻罹於禍毒,朕不能庇。雖終夷元惡,然士心已寒,國脈大傷,此朕之過也。親政以來,務以重典經國,而刑戮過甚,百官戰慄,有違聖王之道,亦負先儒之訓,此朕之過也。北盧鴟張,朕實縱之,割地輸帛,屈節偷生,致令豺狼齒銳,反噬中土,又朕之過也。連年災異,五穀不收,萬姓靡蔽,暴骨盈野,皆朕不德之徵。
......
今家國水火,乃朕一人之愆。老弱轉於溝壑,壯者歿於鋒鏑。朕雖布衣蔬食,難贖其罪萬一。願削冕旒,素服禱於太廟。並開京倉以濟流亡,釋輕囚以充行伍,蠲逋賦與民更始。
嗚呼!朕豈亡國之君,何事事皆亡國之象?若天不絕寧祚,當假朕殘年,驅虜安邦。若大勢難回,唯以身殉之,乞保萬民。九原若見列祖,甘受斧鉞之誅。
佈告中外,鹹使聞之。
墨盡詔成。楚以硯擱筆在案,枯坐御榻不言。良久,他將手探入襟內,撚出一方小小的絹袋來。修長的手指撐開繫帶,其內但是一縷經年的青絲。
那在眸中旋了許久的淚終是墜落,溼潤了指尖。恍惚間耳畔似有佳人低喚:“四郎。”
楚以硯乍然抬目,見晏星雲鬢花顏,仍是少時模樣,滿目盡是柔情,盈盈笑立於側。
這是他奢望了一生也未曾得見之景。
楚以硯僵坐在榻,痴痴地注視那道身影。他不敢動作,恰似不敢觸碰一面將碎的鏡。月亮落在水裡,撈起來也是冷的。他知曉只要他貪心地伸出手,眼前的人兒就會第無數次地隨夜風而散。
清光流進窗欞,楚以硯籠於月色,輕輕地,輕輕地笑了起來。
半老的毛驢晃悠悠地踏出城郊,驢背上的林衍拈鬚舉目,見今夜風清月霽,萬里星河如銀漢。
他仰頸飲了口手裡的酒葫蘆,被嗆得咳出了淚水,咳著咳著卻忽是笑了出來,笑得眼角淚水更多,拉長了嗓音嘆著:“五星失序,國將亡矣...”
行未及多遠,只見道旁立著一老一小兩個身影。老者白髮白鬚,臂搭流雲麈尾,一身灰撲撲的道袍上打著補丁。小道童扎著雙髻,跟隨在側。
林衍便停驢打了個稽首問:“二位何方人士?因何在此?”
那老道一甩麈尾,淡笑著回說:“千方萬方,何拘一方?但行人間耳。”
林衍聽了,不覺發了一回怔,再回神時就見這二人已是行出一段路了。他心中念起,飲盡最後一口酒,將葫蘆一丟,隨之飄然去了。
塵世蜩螗,何如歸去?
臨榆一戰,亡卒屍骸成丘,腐腥千里不絕。北盧險勝之,生擒宋主帥,直逼鶴京城。阿日赫沿途出榜安民,嚴禁攪擾殺害,有違者依軍法斬首不赦,黎元因以稍定。
鶴京城門緊閉,十里外望去黑壓壓的盡是北盧營帳。阿日赫挎刀立在寨前,遠眺著那座雄偉富庶的王都,如鷹的目中滿是炙熱的野心。
中原,將迎來新的天日。
“走,快些!”兩名副將官遠遠押著一人行來,在阿日赫身前止住步子,神色裡滿是欽畏。其中一名將官恭敬地道:“王上,人已帶來了。”
說著,他又兇惡地扭面對被縛的那人道:“還不跪下?!”
另一將官高抬雙臂,將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奉於阿日赫眼下。
宋景初灰髮散落,渾身血汙,卻仍是昂然揚首,如若未聞。那將官不禁氣憤,抬腳就要踹向他膝窩,又被阿日赫止住了。
他接過劍,擺了擺手,兩名將官便會意退去了一旁。
日光正熾,不有風來。阿日赫打量著面前的大寧將軍,眼裡有好奇,有欣賞,又似乎在透過他看向什麼人。
宋景初由著他端詳,始終未屑於把目光分與他。
無片時,阿日赫面露些許興味,操著不盡流利的大寧話道:“你和你的父親、兄長,很像。”
宋景初冷嗤道:“敗軍之將,敢勞掛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阿日赫面色不變,絲毫不見惱意。他也不答話,一手把住劍柄,掣出寒芒。劍光凜冽,然因轉手征戰,戮敵無計,鋒刃上已是顯出了磨損來。
寶劍蒙塵,惜之猶甚。他微微旋動手腕,在雪亮的劍身中看見了狼。
劍端鐫著二字,阿日赫眯起眸子,辨認出了其是為——逐星。他依然望著手中長劍,慢條斯理地聲說:“北盧有更鋒利的刀劍,更強壯的戰馬。歸順於我,我會給你成群的牛羊,大片的土地,數不盡用不完的金銀財寶。”
話音堪落,宋景初已是勃然作色,怒斥出聲:“賊首安敢辱我?我宋家忠義為國,從無降將!”
阿日赫緩緩收劍歸鞘,饒有興致地將眼落向他,仍是從容道:“大寧將亡,天數已定。是生是死,不過你一念之間。”
宋景初睃視著這位胡人口中天神賜下的雄主,一字一頓,視死如歸:“七尺男兒,有戰無降!”
阿日赫似是嘆息了一聲。他又一次憶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沙場,紅日無光,煙塵亂起,他將刀刺入那位宋將軍的胸膛。
“殺賊!殺賊——”他至死猶在嘶吼,生機自眼中喪盡,卻無端迸發出更令人膽顫心驚的寒芒。
那是恨。
阿日赫邁近兩步,透過那雙極為相似的眼瞳,透過那具遍佈傷痕的軀體,他望見了寧人所獨有的、愚蠢的魂靈。
他重又把劍遞與將官,另一名將官在同時瞭然,走來強按著宋景初就要讓他跪下。宋景初如何肯跪?雙手被縛也仍舊掙扎不已。
不奈未得療傷,氣力不加,那將官踩著他的膝窩,生生將他踩跪在地。
跪在大寧的國土,跪著異族的君王。
砸起的煙塵須臾而散,宋景初不再掙扎,反是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
他大笑著,笑天道杳冥無常,笑人世乾坤顛倒,笑大寧百餘年基業盡將付與豺狼...淚水滾進唇齒,洇出苦澀的滋味。
他面無懼色,昂然高歌:“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阿日赫掣出刀來,閉目須臾。只聽一聲沉悶的響,手起刀落,濺起腥紅一片。人頭骨碌碌地滾落,不瞑的雙眼仍在眺望故京。
英雄不隕沙場劍,義氣長存萬世秋!
北盧的君王未有下令攻城,他極具耐心,日復一日地候在城外,儼若一副溫和的模樣,而密密的軍馬已是將這座古老的城池圍得喘息不得。
崇元十年,春日將盡。在將士爭相的傳慶聲中,阿日赫大步出營,素來威嚴的面孔鬆動出了怔然的喜色。
但見無垠的碧空下,一面慘白的降旗招展在城頭。
“陛下...”老內侍陳桂含淚聲喚。
楚以硯似是未聞,又似是什麼也聽不見了。衣袍迎風鼓動,他站立城牆上,粗布素服,只一根木簪束起半白的長髮。不似一位執掌天下的帝王,倒像極了個歷經滄桑的垂垂老者。
髮絲拂過眼前,他俯觀著城前紛紛的營寨、浩浩的雄師,從中看見了大寧自喪失後便再未能重振的氣概。
楚以硯從不懂什麼是帝王。他一生都在被困縛著,裹挾著,亦從不知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麼。他富有天下,十幾年來大權在握,又彷彿還是一無所有。
他盡力了。然大廈將傾,豈是人力所能為也?大寧已是千瘡百孔,談何相抗?他非是未想過北伐復土,怎奈...人有此心,而國無此力。
明君?暴君?昏君?都不重要了。
“亡國之君...哈。”楚以硯輕聲笑了。
日色很暖,風挾著遲落的絮,拂散了馥馥花香。伴著一聲沉重的“吱呀”聲響,大寧百餘年的興衰榮辱、詩酒風流,頓作星流雲散。城門已開,在身後無數百姓悲慼的送目中,楚以硯走了出來。
一步,一步步...緩慢,堅定,脊背筆挺,眸光決然,身形被高大的城牆襯得極小。他獨自一人,身後是舊代,眼前是新朝,滔滔的歷史在他身上定格。
...吾家,吾國。
他是大寧最後的天子。
阿日赫翻身下馬,靜靜地望著他走來。
不知從何處旋來的落花沾在了他的發上,楚以硯止步,屈膝低首,高奉玉璽,聲如泣血:“無傷...百姓。”
阿日赫默了幾息,探臂向前,執起盤中玉璽在眼下端詳著,面色平靜無瀾,唯淺色的瞳孔中翻湧著情緒。
足前那素白身影猝然一動,副將官急急拔刀護上前來,“王上當心!”
卻見這大寧的皇帝從袖中掠出尖刀,反手往項上一抹,動作快得直令人把握不住。
滾燙的殷血濺湧出來,順著破碎的脖頸潸落,將粗糙的素服都洇得鮮紅。楚以硯身子晃了一晃,便倒在了地上,再無聲息。
血流不止,似濃稠的淚,點滴綿綿,消失在了土地中。
龍已亡,國安存?
阿日赫撥開將官,雙眼微微瞪大,蹲身探了探楚以硯的鼻息。確認人已死透後,他方慢慢直身,帶著嘆惋地下令道:“帶下去好生安置,待日後葬進他們的陵墓。”
“胡兵進城了!胡兵進城了——”
噪鴉撲簌簌竄入天際,百姓中盡為老弱婦孺,見此驚慌四散,稚子啼哭,黃髮哀鳴,城池一派混亂之景。
阿日赫手握韁繩,行馬於前。他的視線逡巡著,樓閣亭榭、綠窗朱戶...鶴京城的風物繁華已盡入他的彀中。
將官於後鳴鑼高呼:“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兵馬佇列齊整,於道前行。見北盧兵遠不似傳聞的那般殘暴兇蠻,始終未有擾害之舉,百姓惶急的哭嚷聲漸漸止息了下來。
越來越多的人在道旁止住了步子,打著顫呆呆地望著這支兵強馬壯的長伍,望著這古老城池將迎來的新人主。
隨著第一個人屈下雙膝,長街兩側直似風折過般,最終再無一人站立。唯有那懵懂無知的嬰孩仍在放聲哭泣著,淒厲而刺耳。
行至皇宮時,阿日赫面色微變,蹙起了眉峰。
只見那座巍峨的硃紅宮城前,相國晏澈率著一眾文人,身穿朝服,手持長劍,昂首挺立。
高懸的日照耀一張張或年淺或蒼老的面孔,卻盛不過他們目中的芒。
那雙執慣了筆墨的手生平鮮有地握起了長劍,若想進皇宮,就要先踏過他們的身軀。
武將倒下了,還有文臣。哪怕千千萬萬的人都向異族彎下了脊樑,也還會有數不盡的臣民為故主故國前赴後繼。
大寧風骨不亡!
阿日赫勒停了馬,微斂起雙目,靜默打量著這群欲要撼樹的蚍蜉。
和風漸緊,晏澈高舉長劍,厲然出聲:“中土代歸漢民,皇都正朔所在,豈容羶腥穢之?今日我等寧死不跪賊首,不事二主!如欲猾夏,先斬吾首!”
他的眼中不見懼怕,在那翻湧的悲憤與決絕下,惟有支撐太久而終得迴歸的釋然。
將官面露茫然,雖未聽明白此言何意,卻清楚地從他的舉動中看出了反意,遂抱拳稟阿日赫道:“王上,這些大寧的官員不肯臣服,我願為王上砍去他們的腦袋。”
話落他便要打馬向前,又被阿日赫抬手止住了,“慢。”
他坐下戰馬雄健,又兼身長力壯,位於人前顯得極為高大,“不要傷他們的性命,他們也是大寧的百姓。”阿日赫緩聲吩咐。
“是。”將官依命下馬,領著部下兵士前奔,輕而易舉便卸去了眾文臣手中的長劍,架起人就往下帶。
浸在詩書禮樂中的衣冠之士怎抵生自塞外的蠻力?他們甚至都不有一戰之機。然此身雖不足為道,我輩猶有口舌罵賊,後世猶有筆墨書賊。
“老身羞蒙爾赦,請賜一死!”
“彼輩豺狼餓虎,蠻貊之俗,逞一時之兇蠻,犯天朝之神威,縱能竊據一時,終必為天道所不容,遭萬世所唾棄!”
“不識經書而掌國,不知禮義而治民,荒謬之論!我大寧數以萬計將士的冤魂不散,將日夜厲詛你這竊鼎蠻賊和你的後世子孫——”
阿日赫似是未聞,又似是絲毫不在意這些出自肺腑的含恨之言。他拍馬而行,金釘朱漆的宮門大啟,一個嶄新的王朝展露在了這位北盧雄主的目前。
“王上,押下去的那些前寧臣子還是不肯降,沒幾日就都自盡了,當如何處置?”部下來報,言中隱有不屑之意在。
都說寧人最重忠義,忠是忠了,蠢也是真的蠢,沒有什麼是比活著更為緊要的。
阿日赫姿態閒閒地倚坐御榻,手裡把玩著那枚玉璽,金燦燦的日光灑落在他身上,“厚葬。”他言簡意賅道。
部下領命去了,福寧殿中再度靜了下來。殿外蟲鳴隱隱,阿日赫側目,眸光掠過碧瓦雕簷,奇花異木,淺色瞳孔中是深難見底的思緒。
他忽而抬臂,玉璽高擎,遮住了日芒。
崇元十年春,思宗武哀皇帝楚以硯獻京自戕,大寧遂亡。自太祖起兵,凡歷八帝,享國一百四十九載。
山河依稀月猶明,紅顏不覓士不尋。興亡豈獨天公意?俱在青簡字底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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