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嬋娟
金風薦爽,丹桂香飄,不覺又是中秋時節。參差的色彩遍染山巒,層雲萬疊,玉露泠泠,疏細的煙中晃出幾隻輕盈白鳥,鳴聲悠遠不絕。
錯落的屋宇里人聲熙攘,沈再青來回在灶房裡走著,正使著幾個漢子揉麵團。
“誒,二叔,你擱這錘沙袋呢,麵皮都起筋了,也不怕崩到牙。”
“張成兄弟你也是,慢一點不妨事,這手都要揉出影來了。”
“咳咳...還有你孫洪兄弟,你這面拌勻了嗎,粉揚得飛雪也似。”
幾個被光榮點到名的漢子一齊抬頭,視線撞在一處,俱是大笑起來。這夥人你看看我的歪瓜,我瞧瞧你的裂棗,一時鬨笑聲直震屋宇。
沈再青本還欲端著面孔,沒片時也不由抬手抹去笑淚。
待笑得夠了,高二叔捏著手裡那越發勁道的麵糰,黝黑的面孔上顯出幾分憨厚,“俺們都是粗人,沒幹過這細活,做得不好還得嫂子多擔待些。”
那年齒最幼的孫洪也露齒憨笑道:“俺家窮,哪裡吃過這月團子,都只蹲在道口饞那點心鋪裡的。俺這會還記得那味呢,聞著那可叫一個香。”
另有人在旁低聲道:“俺娘做的月團可不比外頭賣得差,只是...”他沒再說下去。
眾人聽了,面面廝覷,都隱有落寞之色。
沈再青閒常鮮有好好站立之時,她向後倚定灶臺,抱臂作奇道:“誒誒誒,這大好的日子,都這副模樣作甚?你我如今聚義崇臨山是天定的緣分,往後大夥就是一家人,團圓餅年年都有。”
說著,她擺起手催促道:“如何還待著?都快些,趕早做成了往山下送一些去。今歲年成好,這廚裡的糧菜好些還都是百姓送來的。”
眾人得她此言,面上怔松片刻,應了一聲後更是揉得起勁。
案板被震得作響,沈再青嘴角一抽,欲救回那可憐的麵糰:“二叔,手下留情啊——”
眸光倏然一動,沈再青瞥見案下似有身影,心頭頓呼不妙。她猛地蹲下身子,就見她那兩個好大兒卻不知在何時溜了進來。
宋景玄這小子兩手抓的滿是麵粉,一頓亂七八糟地就往小尾巴宋景初臉上糊。那粉撲簌簌地落著,渾如雪星子般沾了人滿身。
沈再青不看則已,一看只覺怒從心上起。她閉目深吸一口氣,“你們兩個...”
宋景玄是個被訓慣了的,見勢不好爬起身就往外走不疊。只那宋景初見哥哥驀地去了,自個又被揪著後領拎出,雲裡霧裡,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眾人都笑。沈再青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地撫著懷中小人的背,向著大夥佯怒:“好啊,你們早知這兩小子在底下,合起夥來瞞我不是?”
張成抬手蹭去面頰上的癢,笑呵呵勸道:“嫂子莫氣,兩個哥兒正是貪玩的年歲,小弟如這般大時,成日鬧得被我娘在地裡追著打。”
又是一陣鬨笑。宋景初呆了一呆,哭聲漸止,也像模像樣地笑了起來,笑得臉上面粉團團塊塊地往下落。
沈再青被逗得直樂,拿指尖點了下宋景初的鼻頭,撚著指腹的粉道:“我也不與你抹了,你且頂著這張白臉得了。”
“娘子!”只聽一聲如雷聲喚,一道身影大步走入來。
宋凜臂上坐著宋景玄,一見沈再青便滿眼溢位了笑。
“大哥。”眾人停下活計喚了聲。
宋凜招呼了,徑往沈再青面前來。宋景初見哥哥坐得比他高,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也要宋凜抱。宋凜順勢接過,兩邊臂膀穩穩當當地一邊坐著一個,對著那張白臉好一頓笑。
沈再青從袖裡撚出帕子,與他拭了拭額上的汗,嗔道:“這又是去何處整了一身汗回來?”
宋凜微微俯下身子,說:“守山門的兄弟報說百姓送了幾壇自家釀的酒來,就前去招待了番。”
未待沈再青回話,他忙又咧嘴道:“今兒過節,娘子讓我多喝幾杯也不妨。”
沈再青就拿帕子掃了下他的臉,“喝便是了,莫不是我還攔你不成?”
語落,眾人又笑。宋凜絲毫也不見惱,復湊近了道:“娘子說的是。”
沈再青本也揚了唇,見這下宋景玄也被帶著湊到她手邊來了,登時換了面孔,兩手揉麵團也似搓著他的臉道:“還有你這小子,真就治不了你了是吧,何時能讓為娘省點心。”
宋景玄一張臉被搓圓捏扁,嘟著嘴含混不清地發出聲音:“娘,偶錯了。”
沈再青被他這一聲逗得破了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輕咳兩聲,放過了那張被揉得通紅的臉,只往他腦瓜上輕輕敲了兩下,“罷了罷了,且饒你這一回,下不為例啊。”
宋凜不放過任何一個恭維他家娘子的機會,“娘子寬宏大量,不跟小孩兒計較。”
“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呢,”沈再青作不耐狀,擺手將爺仨打發到門外去了,“行了,別擱這礙手礙腳的,帶兩個小傢伙上別處玩去...宋景初,我說多少回了,不要咬手指!”
幾個漢子揉完了面,那邊屋裡的家人媳婦們也都備好了餡團。待包好餡壓了模,一盤盤月團被置入柴灶中烘烤,不多時便是白煙嫋嫋,香氣四溢。
沈再青從灶中起出月團,見其表面金黃,形狀可愛,賣相比先前所想要好上不少,不由得心中欣喜。
這山上的多是貧苦人家出生,往年上山的也便罷了,那新上山的、年歲小的,被這香味一引,也都不練功了,巴巴地蹲在外頭候著。
沈再青吩咐了幾個腳程快的兄弟先把塞滿月團的食盒往山下百姓處送去,把幾枚猶為硬的給留下了,自給那手勁大的兄弟崩牙去。
正忙間,但見案下探出一隻小手,精準地摸向碟中月團,又被燙得一下縮回了手。這一縮卻沒能縮回去,沈再青抓住腕子把人給拖了出來。
這一拖還附了一個,宋景初已在溪邊被他爹用力搓過了臉,這會兒面上還泛著紅,正揪著他那倒黴哥哥的衣裳。
“小讒癆鬼。”沈再青哭笑不得,拿過臺子上先已放好的小碟塞給了宋景玄,“拿去一邊吃去。”
“娘真好。”宋景玄拖長嗓音念著,又被沈再青往腦瓜崩了一下。
宋景玄牽著弟弟到牆角乖乖蹲好,從那月團上掰了一小塊下來,見不燙方往宋景初嘴中遞去。
那宋景初向日裡吃的都是些糊糊,乍然被這麼一喂,尚顯稀疏的眉頭皺了一皺,舌頭一伸,原模原樣給吐了出來。
宋景玄:“......”
風起處,金桂落如星雨。
桂花花朵細小,花梗纖弱,禁不住指腹的稍一用力。林纖敏卻是個雙手極靈巧的,那簇簇桂花在她手中不過幾下翻動,一隻精巧的小桂花球便已製成。
姜雲湄抬目瞧了一瞧,又低首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點點金黃碎瓣,不由嘆道:“到底是姐姐手巧,我最是做不來這小玩意了。”
“我亦不過是閒功夫多些罷了。”林纖敏吟吟笑著,示意她靠近些。
姜雲湄初還不明所以,直到林纖敏把那桂花球垂系在了她髮髻旁。
馨香入鼻,姜雲湄微愣,面上顯出幾分難為情,“這都是姑娘家佩的,我一個出了閣的,戴上不是惹人笑話嘛...”
她嗓音愈弱,抬手似要把花球摘去,最終也只是輕碰了一碰。
林纖敏長睫彎彎,奇道:“何人定的戴花還要分年歲?這年年四時花放不窮,若是因過了年歲便不能佩,平白鬚少多少樂趣?”
正話間,就見林家的二位夫人前後走入院中,身後的丫鬟捧著兩壺桂花酒。
何夫人扶了扶髻,未語先笑:“二位姐姐好興致,這桂花酒已是篩了來。”
兩人對面坐了,丫鬟擺上甌兒,那酒香冽冽地從壺中倒出來,琉璃琥珀一般。
唐夫人端起甌兒,目光落向姜雲湄髻旁的花球,輕“呀”了一聲道:“姜姐姐發上這香球兒實在精巧,人花相映,又添出許多顏色來。”
姜雲湄呷了一口酒,更顯難為情:“妹妹過譽了。”
聞知是林纖敏所做,兩人讚了一番,皆向她討要起來,林纖敏自是笑應不疊。
談笑了一回,林纖敏甫拿起酒甌,忽覺手臂被什麼頂了一下。她低下頭去,見晏星不知何時走了來,兩手各提著布包一角,獻寶似的將滿滿一包金桂端與她瞧,細聲細氣道:“娘,花。”
“乖孩子。”林纖敏接過放在一旁籃兒裡,又把她戴的花環扶正了些。她往晏星身後望了眼,因問:“你妹妹呢?”
“妹妹...”晏星伸長脖子朝後張看,幾名夫人順著望去,果見晏瑤小小一個,正晃步走來,兩名丫鬟隨在旁相護,手裡似也捧著什麼東西。
何夫人見了不禁生羨道:“到底是姑娘家要乖巧些,不似我們那三個孩兒,若是由他們在一處沒人看顧,只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話音方落,就見晏瑤在姜雲湄面前站定,脆生生地喚了一句“娘”,將手掌攤開,露出一隻半死不活的蟋蟀來。
姜雲湄:“......”
眾夫人:“......”
蟋蟀毫不意外地被扔了,晏瑤撇了嘴,還沒待哭出聲來就被素柳慌抱進去淨手了。
林纖敏掩唇笑道:“也虧不是隻精神頭好的,不然跳起來倒有一頓好趕。”
姜雲湄笑嘆一聲,眸光忽一動,指向她手邊示道:“姐姐。”
原是晏星偷著空,已自把林纖敏的酒甌從桌上握在手中,面帶好奇地嗅聞著裡頭剔透的酒液。
何夫人忙道:“這般小的娃娃可飲不得酒,著人拿些甜水與她。”
“一兩口也無妨。”林纖敏輕揪了把晏星臉頰,待她抿過一口才把甌兒拿了來,笑問她道:“甜嗎?”
晏星抿唇眨了眨眼,眸底亮瑩瑩的。她重重點頭:“甜。”
林纖敏吩咐丫鬟再掇兩張小杌來,給晏星和淨了手回來的晏瑤坐在一邊編花玩兒。丫鬟重又添了酒來,見晏澈從後邊走過,便喚了聲“少爺”。
這一聲喚得幾位夫人都看將來,晏澈本是步履匆匆,這一下無法,規規矩矩地上前來給各人行了一禮。身板雖還是孩童模樣,他面上卻已是帶了幾分他父親的一本正經。
林纖敏遂問他:“阿澈,你這是往何處去?”
晏澈不知為何面色漲紅,憋了好一會才道:“歸房讀書。”
林纖敏更是惑然:“不是與你那幾個表兄弟在後院蹴鞠嗎?怎麼今兒又念起讀書來了?”
跟隨晏澈的小廝也不知是有眼力見還是沒眼力見,見晏澈半日不言語便接話道:“少爺原是在與表少爺們蹴鞠,爭奈少爺踢不過表少爺們,一連敗了多回也不見贏。”
晏澈木樁也似立著,一張臉漲得更紅。
幾位夫人彼此對視,俱在忍笑。這孩子間的事也不好教長輩插進來,林纖敏沉吟片刻,正欲開口寬慰他幾句,就見一根竹竿突兀地冒進了視線。
林徽和林衡兩個騎跨在竹竿上,林衍則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邊跑。林衡回頭見了,握著竹竿一個神龍擺尾,把那可憐弟弟放倒在地。
唐夫人沉了面色責道:“阿衡,不要欺負弟弟。”
“我沒欺負他!”林衡急忙伸冤,努嘴讓去看林衍。只見那林衍自個從地上扒起,又笑嘻嘻地追在哥哥後頭。
唐夫人還欲斥他兩句,被何夫人按住道:“孩子們間玩鬧,由他們去罷。”
林徽又走近幾步喚晏澈道:“表弟,如何一眨眼就不見你人了?我們還等你來鬥草呢。”
晏澈低了頭不言語,被林纖敏在腦後輕輕一拍,“去吧,往後何愁無有讀書的日子?”
晏澈躊躇一會,邁步跟了去。林纖敏稍安下心來,見晏星也抬起眼來瞧,便如樣揉了一把她的發頂,“星兒也去吧,照看好妹妹。”
晏星被看穿心思,羞怯地縮了縮脖子,見那幾位夫人亦都笑眼看她,方慢吞吞站起身子,和晏瑤拉著手兒,沒走幾步便蹦跳著往後院去了。
何夫人目望著幾個孩子遠去,俄有感慨浮上心來,手抵著一邊臉頰嘆道:“也不知這些孩子何時方能長大一些,只望到時能少操些心。”
林纖敏壓住喉間癢意,眉目在暖日下極盡溫柔:“時日自會到那時的,我倒是望著...能長久停在此時此刻。”
宮牆硃紅,光照琉璃瓦。
楚明慎眉峰蹙起,一言不發地於紅木椅上閱覽手頭的文章。
楚以昀端立在側,忐忑不安地吞嚥著唾沫。林落棠兩手扶在他肩上,指尖將楚以昀的一縷髮絲繞得捲曲。
竹簾輕晃,不知過了多時,楚明慎放下文章,露出淺笑來:“不錯。歐陽說你頗有天資,此言不假。”
楚以昀心下大松,在彎唇的同時俯身拱手:“兒臣謝父皇誇讚。”
林落棠亦是舒下心來,見楚明慎要起身,便移步挽住他,溫聲說道:“陛下,昀兒這些時日苦讀經書,孜孜不倦,臣妾都看在眼中。今兒中秋佳節,便是少讀半日書也不妨。”
楚明慎原欲道帝王日理萬機,何有節慶之分,而在視線觸及林落棠那雙期盼的眸子時又不由軟下了心腸,拍著她的手背依從道:“如此便依皇后所言。”
林落棠一喜,福身代楚以昀謝了。
“皇兄,皇兄——你瞧我的兔兒爺!”幾人方從殿內走出,就見一道極神氣的身影高舉著一隻披甲冑、坐麒麟的泥塑兔兒風風火火地跑來,兩個太監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追著,口中直呼“慢些”。
這楚以鳴一見他父皇也在此,當下神色一滯,調轉步子,怎麼跑過來的又怎麼跑回去了,險把那兩個太監給撞了個腳朝天。
“阿鳴。”楚明慎出聲喚他。
楚以鳴只作未聞,步子愈快,一溜煙就跑不見了影。
楚明慎長吸一口氣,語含無奈:“這孩子,回頭定要再讓他好生抄幾篇文章。”
楚以昀猶豫幾息,還是決定為他兄弟說句情,走至前來躬身道:“父皇,五弟年歲尚小,以此貪玩了些,兒臣日後必會多加規勸於他。”
林落棠見楚明慎只是不語,走來攬住楚以昀的肩,正欲再說些什麼,就聽楚明慎含笑道:“去找你五弟吧。”
他適才是在想,說楚以鳴年歲尚小,楚以昀自個又大得了多少?卻總是這樣一副端正模樣。
他稍彎下身,揉了把楚以昀的腦袋,“再讓他收些心,朕明日使人喚他來。”
他這話便是鬆了口。楚以昀肉眼可見地欣喜起來,又拱手言了謝方轉身去了,步履輕快。
林落棠和楚明慎相視一眼,笑意無聲流動。
軟簾被掀起,楚清漪慌站起身來,在看清來人後急低首趨步,語帶輕顫:“兒臣見過母妃。”
秦懷箏站住腳,依舊是用那副挑剔的目光打量她,語氣卻出奇地放得輕了些。她向身後的宮娥使了個眼色,說:“今日中秋,拿去玩兒。”
那宮娥走上前,彎身向楚清漪遞去一盞兔子燈。
楚清漪神色呆呆的,雙手卻已先於反應地接過了燈籠。秦懷箏丟下這麼一句話便轉身回正殿了,楚清漪驟然回神,抱住燈籠邁著碎步追了上去。
“別跟著我。”秦懷箏冷冷道,她在妝臺前坐定,挑揀起釵環來。
晚夕有中秋宮宴,務要妝飾得出眾些,四郎才能看見她。她那麼愛他,他一定能看見她,一定能...
楚清漪端詳著憨態可掬的兔子燈盞,如獲至寶般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蹭到秦懷箏身旁,仰起臉問她:“這是母妃做的嗎?”
秦懷箏並不看她,隨口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也不管秦懷箏瞧不瞧得見,楚清漪搖搖頭,見秦懷箏不趕她走,又試探著將小臉貼向她,嗓音細細的:“謝謝母妃。”
淺淡的香把她包裹,楚清漪抬眼,又低頭,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唔...喜歡母妃。
秦懷箏正自描眉,察覺倚在腰間的小人兒許久無有動靜,低首看時見楚清漪整張臉都貼在她身上,露出一團粉白的頰肉,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兔兒燈。
果然是個呆的。
秦懷箏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鏡中時唇邊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淺淡笑意。
“那嫦娥吃了仙丹,飛上了月亮,再也回不到故鄉,只能夜夜在月上望著人間的燈火...”悽清的小院內,盛荷輕撫膝上人兒的鬢髮。
楚以硯抬臉,真切地為故事中的仙人感到難過,皺起小臉說:“嫦娥的家人定會想念她的,月亮那般高那般冷,她日後要一直住在上面嗎?”
盛荷撫平他眉心,笑容溫婉,“此後的事哪是我們凡人能知曉的?說不定啊,嫦娥的一腔赤誠打動了上天,上天就讓她歸家呢。”
“太好了。”孩童哪知什麼說不定,楚以硯聽得嫦娥能歸家,眼角眉梢都溢位笑來。
盛荷見他笑了,一雙杏目更彎,逗著他說:“嫦娥身邊倒還有玉兔相陪,阿硯知曉兔兒是何模樣嗎?”
“不知。”楚以硯搖頭,眸光晶亮,認真地等著聽下去。
盛荷卻未再言語,而是從地上拽了些草,手指翻動間,一隻綠瑩瑩草兔栩栩如生地出現在她掌中。
“哇——”楚以硯目不轉睛地盯著瞧,眸光更亮,伸出手輕輕戳了戳那兩隻長耳,生怕弄壞了般的。
“喜歡嗎?”盛荷問。
“喜歡。”楚以硯連忙應聲,笑裡猶帶著幾分靦腆。
風傳桂香,他也像模像樣地蹲身揪起地上的草來。
盛荷見他小小一隻在那忙活,不由半是好笑半是惑然地道:“阿硯若還想要,母妃再與你做一隻便是。”
楚以硯揪了滿手的草回來,望向盛荷十足正經地道:“我與母妃做一個。”
“嗯?”盛荷初還未甚解其意,楚以硯稍低了頭,嗓音也隨著低了些,擺弄手中的草道:“母妃與我做一個,我與母妃做一個...”
盛荷心下一軟,伸手輕捏他面頰,笑眼彎似月牙,“好,母妃教阿硯。”
只是楚以硯實在理不清那幾根細長的草葉,縱盛荷把著手兒教了他許久,也只編出了個說像兔兒也不像,說不像又有幾分像的綠油油玩意。
楚以硯幹瞪著手裡那團綠色,滿臉泛紅。
手上卻忽一空,楚以硯仰面,見盛荷拿過草編兔,用指尖碰了一碰那前面凸出來的鼻,對上他的雙目道:“阿硯做得真好,母妃兒時可做不出這模樣來。”
楚以硯眼睫一動,垂在身側的手揪緊了些衣襬,“母妃喜歡嗎?”他期待地問。
“喜歡,如何不喜歡?”盛荷將人攬近了些,傾身把手中小兔放回碧草中,和她所編的那隻兔兒依偎在一處。
日色尚長,而草地很軟。
“俺吳剛謫居廣寒,這桂影婆娑,斧聲鏗然,怎奈創合無端!空累得俺形單影隻,歲歲年年——”
“笑痴漢徒勞團團,守虯枝汗雨漣漣。吳郎呵,恁怎知——‘斫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
臺上戲子舞動水袖,聲韻悠揚,穿雲裂石。臺下的人搖晃腦袋,也咿呀地拖長了嗓音隨著唱。
“吳郎呵,恁怎知——斫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這季子平正聽得入神,驀覺袖擺被扯了扯。
他低首一瞧,見季長玉兩手抓住他袖子,正滿臉糾結地道:“爹爹,該回去了...”
唱聲和笑語聲混雜著鑽入耳中,季子平哪裡聽得清他在說些什麼,只道他是被人擋住了看不著,遂一把將人抱起,按住他的兩隻腳腕,讓季長玉穩穩地在他脖頸上跨坐住了。
“唔!”季長玉先是一驚,待坐定後頓時全然忘卻了才說的話,只是被眼前的景象給牢牢吸引住了,連呼吸都放得輕。
四下裡人頭攢動,那水袖舞在他眼中,揮出一道極盡絢爛的色彩。
待得戲散垂暮時,父子二人仍是意猶未盡。季長玉抓著那方青布頭巾,入神地聽季子平口內滔滔不絕,從玉兔搗藥到吳剛伐桂,從才子佳人到帝王將相...洋洋灑灑。說得季長玉眸中發亮,敬佩不已。
父子倆一路上行得慢,歸家時天光將盡。季子平將人放下,揉了揉酸漲的脖子,深吸一口氣方推開那扇柴門。
果不其然,與那“吱呀”聲一道響起的是蘇佩雙的責備聲:“怎捱到這時才回來?我險就要託人去外頭尋你爺倆了。”
“娘。”季長玉小跑幾步,蘇佩雙蹲下將人接入懷中,放柔了嗓音道:“阿玉回來了啊,可想孃親了?”
“想。”季長玉認真點頭,惹得蘇佩雙沒忍住輕颳了下他鼻尖。
母子倆自說著話,季子平習以為常地掩上門,拿起撣子自個給自個掃了塵,邊走還邊不自覺地搖頭晃腦著。
“哥哥的信今日到了,回禮已是送去了他那兒。”屋內昏暗,蘇佩雙言罷站起身子,因問他:“我讓你買的燈油你可買回來不曾?”
季子平步子一頓,偏過臉撓了撓頭。
蘇佩雙重重嘆了一聲,沒好氣道:“這幾日戲臺多,準是聽戲去了。”
話落,她垂眼看季長玉,又問他道:“你爹帶你做什麼去了?”
這季長玉看看他爹,又看看她娘,只是絞著兩手不言語。
蘇佩雙也不為難他,旋身往灶房去了,口中一面念著:“也罷也罷,連日月明,今兒這飯便在院裡吃好了。”
沒走幾步,季子平卻是攔到她面前,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竹筒燈油,眉飛色舞道:“娘子你瞧,這是何物?”
蘇佩雙拿過燈油,一把將人推到一邊,“去去去,多大年歲的人了,還是這般沒正形。”
季子平晃了一晃身子,又湊了來嬉皮笑臉道:“娘子,我雖是聽了會戲,但那也都是為了回來說與娘子聽啊。今兒唱的這出吳剛伐桂,那可真是...”
“什麼吳剛不吳剛的,阿玉該餓了,去把爐中的月團起了來。”蘇佩雙打斷道。
“是,娘子。”季子平得了令,忙不疊收住話音去了。
飯桌依然被放去了後院,蘇佩雙見月團放得溫了方掰了半塊與季長玉,讓他慢些兒吃。季子平坐在對面,忽舉筷問他:“阿玉,前人寫中秋的詩你這會能背得幾首?”
蘇佩雙白他一眼,說:“不見孩子正吃著嗎?噎著瞭如何是好?”她說著已是伸出手去撫了撫季長玉的背。
季子平被說了也不在意,晃著杯中自釀的酒,自個怡然自得的吟了起來:“一年逢好夜,萬里見明時——”
他抬首,但見一輪明月圓滿,斑駁的影不知是桂樹還是月宮。輕雲幾縷,難遮卻那萬頃清光,照徹了千家萬戶的團圓。
廳中筵席將散,人聲鼎沸不息,觥籌交錯間但聞笑聲爽朗。沈再青身上扒著個醉醺醺的宋凜,邊向外挪步邊拱手揚聲道:“眾位兄弟,吃好喝好啊,我二人便先回去了。”
“誒,好嘞嫂子,你看著大哥咱放心!”
“大哥這酒量真是多少年都不見長啊,明兒大夥都笑話他去!”
行至半路,耳畔喧聲漸散,沈再青攙著人,口內抱怨不停:“真是,多喝幾杯也不是讓你敞開了喝啊,自個酒量如何沒點數嗎...”
待歸到房中,她毫不留情地將人往床上一摔,鬆了一鬆肩背道:“真沉啊這傢伙。”
宋凜雙眼迷糊,猶向上伸出手抓尋著,“娘子,娘子,阿青...”
沈再青失笑,把被往他身上一蓋,“行了,聽見了!”
她踅進後房,見宋景玄和宋景初貼在一處正睡得香,便又替他二人撚了撚被角。直身時她眸光掠過木窗,見月色流金,不由得向前邁出兩步,閉目合掌——
“願兵戈之聲不起,山中之人皆可歸家,我所愛之人...永世平安。”
燈燭明亮,林纖敏服了藥,向守在身旁的晏裕仁戲道:“夫君不是言近日公務繁多嗎?我瞧著倒是清閒。”
晏裕仁於適才家宴上多飲了幾杯,此刻面上還帶著隱隱的酡紅,言語也難得直了許多,“到底是夫人要緊些。”
林纖敏把手搭在他手背,又問他:“孩子們都歇下不曾?”
晏裕仁將藥碗遞與丫鬟,回道:“我去瞧過了,都已睡熟了,許是今日玩得累了。”
下人於外來報,月已高起,一應拜月所需也已都齊備。
二人遂攜手步至院中,在將天地萬物都籠罩的朦朧清光下,晏裕仁於中屈膝,林纖敏和姜雲湄各跪於他旁側,對月虔誠下拜禱告。
林纖敏微微睜開眸子,視線自晏裕仁和姜雲湄身上流過,唇角噙笑。她閉目,於心默唸:
“願此身長在,此月常圓,親人年年無憂,兒女歲歲喜樂。”
盞泛金波,盤堆餚饌,笙歌婉轉繞樑,宮人穿梭不歇,一場宮宴正在熱鬧處。各宮嬪妃無不盛妝入席,放眼但見錦衣曳地,珠翠交輝,好不教人目眩神迷。
秦懷箏指尖微顫,起身向楚明慎敬酒。楚明慎神色溫和地應下了,舉盞將酒飲盡。
秦懷箏福身謝恩,再次歸坐時心臟尚在劇烈跳動著,喜之不盡。
何梔手持玉箸,將侍立身後的宮娥喚近前來問道:“五殿下人在何處?”
那宮娥恭敬答道:“正與太子和幾位殿下在園內嬉戲。”
何梔頷首,本還怕這小子又胡來,聞知太子也在方安下了心。
曲盡席散,楚明慎率眾登上城樓,見皎月當空,萬家燈火恰碎星落凡,千盞懸燈如游魚過江,搖散出葳蕤而迷離的色彩,將整個夜都暈染得不真實。
月色流淌在帝王的玄袍,楚明慎從林落棠手中牽來楚以昀,兩手按在他肩上問:“昀兒,你看見了什麼?”
楚以昀滿目都被絢爛填滿,猶帶著怔松地眨了眨眼,“兒臣看見了...萬民。”他說。
楚明慎面露滿意,但這很快就被更深的憂色取代。他微微俯下身,眼前燈火依舊,卻照不開眸底的幽深,“昀兒,你須牢記,在我大寧的最北面,猶有三州的百姓是照不見月亮的。如若父皇不能帶他們回來,你定不可忘卻這輪缺失的月。”
月亮...不是圓滿的嗎?尚且年幼的楚以昀半是懵懂地點頭,肩上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月吐晝華,楚明慎直身,眸中映著山河。
“願五穀熟成,庶類蕃殖,時維年豐,物無憂厲。”
草木間蟲鳴如織,盛荷手搖小扇,為熟睡的楚以硯驅去飛蟲,口裡猶自哼著小曲兒。今夜月華極明,從窗扇處漏了滿屋。
不遠處隨風傳來的笙簫聲漸歇,盛荷便知中秋夜宴已散。她一手撐頰,忽而想著,她已是有多久未曾撫過琴了?
她伸手撥開楚以硯散至面中的發,無聲走向窗畔。
明月啊明月,照遍了世人的故鄉。盛荷眼眶微澀,她擱了小扇,惆悵的薄影被月拉得極長。
“願故土風物依稀,吾兒喜樂長康。”
殘燈明滅,蘇佩雙輕手輕腳從房裡出來,半掩上了屋門。
“孩子已睡下了,”她將燈燭剔得更明瞭些,對仍伏案奮筆疾書的季子平道:“你也早些歇下吧,夜已深了。”
季子平用筆桿撓了撓頭,長吁著道:“不行啊,這些書信人家明兒就要,再不寫就拿不著酬金了。”
蘇佩雙又一次沒忍住說他道:“你說你前幾日都在忙些什麼?偏要積到這末一日了再來趕。”
“前幾日...”季子平流露出幾許心虛,偏過臉對她憨笑:“下回定改,下回定改!”
蘇佩雙無奈搖頭,取了件衣裳來與他披著。季子平自然地在她手背上拍了兩下,示意她先去安歇。
不遠依稀響起幾聲犬吠,蘇佩雙又走至院中察看了番柴門可有栓好。
月光淌落,將小院照得通明。她舉目,見金輪高懸,顯得那般近又那般遠。漫天的星斗擠挨在一起,點點璀璨,與月交輝。
銀芒柔柔地披拂在蘇佩雙身上,她側首,見屋中一點燈火明晰。風吹動她的衣襬,蘇佩雙回過臉來,面上不自覺含了笑,對月合掌。
“願此間月明明如今,此間人...萬事遂心。”
千載明月在,故人會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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