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心
“大哥,大哥!今兒劫道可撞著條大魚!”
周勝一行人興高采烈地上山時,宋景玄正於演武場中練劍。
他收劍歸鞘,隨意地拭去額角汗珠,大步往寨門而去。幾個半大孩子正繞寨追逐嬉戲著,見了宋景玄怯生生地止步喚道:“大王。”
宋景玄順手揉了把其中一個孩子的發頂,從衣袋裡掏出幾塊麥芽糖分了。孩子們得了糖,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蟬鳴聲聒噪,周勝滿面是汗,話音卻是止不住地興奮:“大哥!今兒弟兄們可給你帶了件寶貝上來!”
宋景玄未有多少期待,只懶懶地抬目看去。
周勝往旁邊一閃,邀功般地揚臂用掌將那“寶貝”指與他瞧。
只見幾個弟兄嘿咻嘿咻地抬著頂轎子,在寨門前方落下轎來,笑嘻嘻喚道:“大哥。”
“什麼寶貝還用頂轎子裝著?”宋景玄挑眉,倒真生出了興味來。
他跨步過去,一把掀起轎簾,待看清後呼吸驟然一滯。
那是一位姑娘。
那姑娘瞧著不過十六七的年歲,生得面若芙蓉目若秋水,膚色白皙明潔,烏雲般的墨髮半垂落在肩頭。她不料轎簾會突然被掀起,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偏過了臉去。
熾烈的日芒斜照進去,她眸中似還盈著水光,更顯清婉端秀。
“我、我...姑娘...你...”宋景玄語無倫次,只覺雙頰燙得厲害。
偏周勝還在旁憨笑道:“咋樣啊大哥,好看吧?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宋景玄猛地放下簾子,長吸了一口氣,掣劍在手,“膽兒肥了是吧?敢強搶民女了?!”
周勝一個跳腳躲開了去,急哄哄道:“冤枉啊大哥!”
宋景玄哪裡聽他說話,揚劍便欲要清理門戶,“還給我狡辯!”
寨門不知在何時就圍滿了人,有摸不清狀況的見此也都鬨笑起來。
正追間,那笑鬧聲倏然就變小了。宋景玄察覺到什麼,扭面回望——
一隻纖纖素手挑起了轎前的簾子,視線裡繼而是一隻尖頭繡蘭花錦鞋,一圍丁香色軟紗裙襬...那姑娘從轎中下來,步搖蝶釵微微晃動,怯怯地抬目掃了宋景玄一眼,福身低喚道:“宋公子。”
“公子?哈哈哈哈哈——”人群轟然爆出笑聲,驚起一陣林中飛鳥。
晏星漲紅了臉,只道是她說錯了話,忙又喚道:“宋大王。”
怎料那笑聲不減反增,直撞耳膜,甚還夾雜著好些聲“壓寨夫人”,慌得晏星只低首揪緊了衣裙,不敢再言語了。
那兩聲直喚得宋景玄心臟亂跳,臉頰忽又熱了起來,早把那什麼周勝給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他把眼冷冷一橫,還在鬨笑的眾人立時噤了聲。
宋景玄收劍走來,又在距晏星幾步之遙處駐了足,聲音被放得輕:“不知姑娘姓甚名誰,是何方人氏?”
晏星默了默,嗓音猶帶著幾分怯意:“小女晏氏星,家父乃山下安川縣中塾師。”
周勝終於尋了機會插話進來,頗為冤屈地道:“大哥,這真不怪俺啊!是那龐家的二世祖欺男霸女,求親不成,就要強搶人家女兒去做妾,恰在道上給俺弟兄們碰著了,殺了幾個人,連人帶轎給大哥抬上來了。”
他直直地盯著宋景玄瞧,仍是一副求誇讚的模樣。
“如此。”宋景玄頷首,“那龐家為惡也非是一兩日了。”
說完他就反應了過來,側身扶額。
說來說去這不還是搶嗎...
忽聽守山門的小嘍囉急來稟道:“大哥!龐家的人帶官兵圍在了道口!”
“呦呵,”周勝捋袖,氣憤道:“這不知死活的東西還真敢來啊?”
他拱手便向宋景玄請命:“大哥,讓俺帶人下去,準把他們打個屁滾尿流!”
“不,”宋景玄揚手讓他止話,面色冷厲,“我親自去。”
一眾人抄了傢伙趕往山下,遠遠就聽龐梁帶頭喊道:“宋景玄強搶民女,天理難容!還不速速交人,讓晏家父女團聚!”
山門前除卻被找來充場子的官兵,還有不少被這動靜引來的百姓,正指著龐梁交頭接耳。
“扯你的鳥蛋!”周勝頭一個忍不住,“分明是你強搶民女被俺們撞見!”
“誰能作證?”龐梁冷嗤一聲,“晏姑娘眼下就在你們寨中,這便是鐵證!”
宋景玄哪欲和他閒攀扯,按在劍柄上的手正要拔劍,就聽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我能作證。”
晏星竟不知在何時跟來了山門。
山寨中人紛紛向旁退去,給她讓出了一條道來。晏星款步而行,在與宋景玄並肩時站住,努力使嗓音平穩:“龐公子,孰是孰非,孰黑孰白,你心中自是清楚。”
“你幾番攪擾糾纏不算,更是趁家父授業之際破門而入,欲要強擄我而去。”說著,她抬手提起一物,“此正是你龐家家僕的腰牌。若非是你龐梁存有歹心,此物如何會被我強拽在手?”
她語氣漸快,條理清晰,“你口口聲聲言說宋大王搶我上山,若果如此,我安能在此時此地與你陳詞?你此舉分明是欲顛倒清濁,以快私慾!你龐家橫行霸道非止一載,鄉民皆知。而今緊追不捨,是想要奪了我這條命才肯罷休嗎?”
一番話說得龐梁目瞪口呆,一時竟是言語不得。那圍觀的百姓又是贊同又是憐惜,相議聲漸大,戳得龐梁面色青白不定。
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晏星道:“好啊!虧小爺我還當你是個良家女子,到頭來竟是如此不知廉恥,和山匪...”
他的話沒能說完。
宋景玄將手一招,眾人盡都整齊地架起弓箭,在高處直指龐梁。
架勢一出,那官兵倒被唬得爭相往後縮去。龐家的人見不是頭,急急架起被嚇呆了的主子就要走,正是來如雷去如風,灰撲撲溜之大吉去了。
山道前重歸清靜,眾人說笑著回寨。晏星被稀奇地圍在最裡,連邁步都難。
“誒,姑娘,真看不出你竟有這般膽量!”
“姑娘實乃性情中人啊,不若就此留在我們寨中?”
“姑娘,你也教教俺怎麼說話唄...”
方才那舉動已然耗去晏星大半膽氣,她輕咬住下唇,聽耳邊話語嗡嗡,也不知該不該回,回誰是好。
宋景玄抱臂在旁,輕咳了兩聲。
眾人莫不會意,一齊都散,彎起笑眼向兩人投去意味深長的視線。直到宋景玄作勢要拔劍趕人,方忙不疊往前跑開了。
日已薄暮,金霞散亂,將此段山道二人的影拉得極長。風過蒼翠,攜來草木獨有的清香。
晏星抿唇,悄把眼去瞧身邊那人,輕聲開口道:“宋大王。”
宋景玄撓了撓面頰,將步子放得慢,“你也別這般喚我了...”
晏星遲疑一會,學著山寨中人試探著道:“...宋大哥?”
宋景玄似還有些許不自在,不過也沒再糾結,轉而問道:“晏姑娘此後作何打算?”
察覺到晏星抬頭看他,宋景玄忙又找補道:“我是說龐家的人未必就肯歇了賊心,姑娘如若回去,萬一...”
“家中原已為我定親。”晏星明白他的未竟之意,山風吹動她的髮絲,她微微眯起眸子,“是鄰縣的賀家,本於下月便要過門的。”
宋景玄心裡莫名一緊,雙手無意識地攥成了拳。
晏星笑裡含了自嘲,“事已至此,賀家的人必會上門退親。”
宋景玄舒出一口氣,愧意緊隨著湧上,“抱歉。”他嗓音有些發啞。
這卻是讓晏星愣住了,她停步,語氣認真:“宋大哥何出此言?若非你寨中兄弟,我而今只恐已入虎口。”
龐家妾、賀家妻...心頭忽就泛起苦澀。裙襬漾開漣漪,晏星凝望面前的少年,一個決心悄然成形。
她從袖中摸出僅有的銀兩,並拔下的髮釵都遞與宋景玄,眸光熠熠,鼓足了膽氣道:“宋大哥,我能不能...在寨中留一段時日,與你學些武藝傍身?”
宋景玄久久地注視她,倏而輕聲笑了。他把銀子髮釵鄭重推回,指節相觸時惹得兩人俱是一陣悸動——
“好。”
山中的生活與閨中全然不同。每日練武之餘,宋景玄得閒便會帶她去摸魚獵鳥。原道會十足兇惡的山匪也不過都是些真性情、乃至憨直的俠義之人,更無不會有意無意地多照顧著她些。
七月流火,又早秋涼。這日宋景玄只道要帶晏星往一個去處,日暮用過膳後便帶她往山中去。
此時夜色未降,倦鳥在林中長啼,如蜜的暖霞從枝葉間大片灑落下來。晏星自上山還是頭一回走這條道,邊隨在他身後邊打量著周遭。
身前的少年忽然止步,回身關心道:“累了?”
晏星確實氣喘。山道本就要難行些,她此前在閨中又鮮少出門,更兼連日練武以致身子痠痛,如何會不累呢?
她拭去額上薄汗,剛欲答說“不累”,就見宋景玄往回走幾步,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我揹你。”他說。
風過枝葉,少年的肩背寬厚,高束的髮辮滑落至身前。
晏星沒有動作,宋景玄也便耐心地等她。
許久,晏星俯下身,生澀地伏在少年背上,輕環住他的脖頸。
宋景玄又等了片時方起身,他的步子很穩,晏星幾感受不到多少顛簸。心跳亂糟糟地交疊在一起,落日的餘暉暖洋洋地鋪在身上。
晏星將臉半埋在宋景玄肩頸,獨屬於他的氣息充斥了鼻間——像是剛從日色下收回來的被褥,暖暖的,蓬蓬的,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沉入...
“宋大哥。”她的呼吸就灑在宋景玄頸側,溫溫熱熱,將心絃挑動。
宋景玄喉間莫名發緊,“別這麼叫我了。”他說。
“嗯?”晏星不解,“我管大家也都這般喚啊。”
宋景玄將人往上提了提,聽上去似是氣得笑了,“我和他們能一樣嗎?”
晏星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身子極輕微的顫動。少年的耳根泛紅,像是霞彩的餘韻。
“撲通,撲通——”
面頰被照得發熱,晏星埋著臉,聲音很輕很輕,彷彿下一瞬就要融化,“宋景玄。”她喚著。
宋景玄腳步一滯,低低地應了,“嗯。”
這條山路若能長一些就好了,他想著,長一些,再長一些...
夜色已至,新月初上。
“快到了。”宋景玄緩緩俯身。
晏星從他背上下來,眼前林木稀疏,天高而闊,是一處懸崖所在。山風拂面而來,晏星方走幾步,忽聽宋景玄在後道:“鞋子不合腳嗎?”
他神色關切,說著便欲蹲身察看。晏星難免一驚,腳跟已然抬起,又在要往後退時按捺住了。
這一微小的動作讓宋景玄瞬間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踉蹌著往後晃了兩步,慌擺手道:“晏姑娘,不是...我就是想看看鞋...”
晏星聽他言辭無措,不由輕笑出聲。心跳尚未平息,她暗暗感謝著夜色。黑夜能隱藏太多太多東西,像發燙的雙頰,像日復一日發酵的情愫...
她捋去垂落的髮絲,微側過身道:“合腳的,只是新鞋都會難穿一些。”
她既已留山學武,慣常穿的繡花鞋自也被皂鞋取代。以往在家中會有下人專用楦頭把鞋撐軟,山寨中人則自是不講究這些。
上一雙皂鞋已頗有磨損,這雙昨日方上腳,行走間未免會被磨得不適,步子也便沒有那般自如。
宋景玄眉心輕擰,須臾後說:“回去後我拿油與你,抹在鞋上會好受些。”
晏星見他似有自責,便放緩了聲音說:“之前在宅院裡,一雙雙繡鞋都是用緞子做的鞋面,不能沾水,不能沾泥,走動時要慢、要輕,如此方不易髒損。”
兩人往前走著,她垂目看著漆黑的鞋面,笑吟吟道:“而它能走向很多地方。”
她望向宋景玄,語氣輕鬆,“再說了,新鞋又哪能不磨呢,穿上幾日便好了。”
宋景玄定定地迎視她,默了片刻,忽是笑開道:“晏星,你和初上山時不同了。”
他止步,轉而說:“到了。”
晏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了極浩瀚的天地。眼前全無遮擋,萬里長空無垠,星斗爭輝,擁簇著一輪皓月,潑灑下清光萬頃。遠處的山巒隱在夜裡,人間燈火綿延,書寫著世代的悲歡。
月流如水,宋景玄拍了拍自己身旁地面,“坐。”
晏星抱膝坐了,神色尚有幾分怔愣,眼中溢滿星子。
“如何?後山這處懸崖最是觀星的好去處。”少年笑意粲然。
“嗯。”晏星點頭,感受著山風與月色,神情透出幾分恍然,“從前在院裡看星星,只能看見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父親說女子不該總抬頭看天,要學著多看腳下的路。”
星月交輝,她微微眯起眸子,嗓音輕而緩:“可我覺父親說得不對。長空遼闊,萬星如海,若是不抬頭,豈非平白辜負了?”
一旁的宋景玄久久未語,晏星想起什麼,偏過臉問他:“你說我與此前不同了,是何處不同?”
宋景玄回說:“你那會客氣得讓人渾身不自在,一句話說出前倒像先在口內嚼了三遍。”
晏星失笑,語含揶揄,“這長虞山到底是威名在外的玉面虎的地盤,我只身一人初來乍到,可不須謹慎些嗎?”
宋景玄低笑幾聲,向後仰枕在手臂上,由星月落了滿身。
“我十三歲那年,”他突如其來地說著,“第一次殺人。”
“那是個貪官,搶佔民田,逼死了好幾戶人家。我跟了他三日,終於在一天夜裡得手。”宋景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旁人的經歷,“那後來我就明白,如今這世道,光靠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晏星只安靜地聽著,星河綢被般擁在身上。
“此後天災不斷,戰事又起,我看著那麼多人家破人亡,就帶著願意跟我的弟兄們上了山。前寨主不是個好的,被我順手殺了,他們就推我做大哥。”宋景玄揚了揚唇,將目光落向晏星,“我們打家劫舍,卻只劫為富不仁的,我們佔山為王,卻從不欺壓百姓。”
“晏星。”他喚著她的名姓,嗓音幾不可察地輕顫,“你說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夜風輕拂,帶來身後的草木濤聲。少年眸光流動,亮似天邊明星。
晏星將臉半埋在臂彎,話音在兩人間漾開漣漪:“在我心裡,你是個英雄。”
皎月無言,情絲纏綿。
宋景玄不知從哪摸出了片樹葉來,按在唇上咿呀地吹著。
晏星俯望著人間萬戶,雙肩卻在細微發顫,把臉也徹底埋在了膝間。
宋景玄肉眼可見地侷促起來,暗道這曲子莫非竟如此感人不成?
“晏...”他收了葉子,正想著要如何寬慰一二,就見晏星抬起臉,笑眸彎彎,“...好難聽。”
宋景玄:“......”
他做出氣惱的模樣,伸手在晏星腦後揉了一把,對上視線時卻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夜色溫柔。
那天之後,晏星便發現新送來的皂鞋內都被墊上了布片。
卻說晏老爺得知唯一的女兒先是被龐家搶了,後又被擄上了山,好不哭天搶地,日日到府衙前遞狀子。也是蒼天有眼,龐家在朝中的靠山被彈劾倒了,龐家亦被牽連著遠流。新上任的章知縣是個清明的,得知原委後便同晏老爺帶著官兵來山下要人。
章知縣年方不惑,一身官袍穿得一絲不茍。他身後的晏老爺鬢摻白髮,正引頸殷切地向山道張望。
待望見了女兒,他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疾步上前,帶著難以察覺的哽咽道:“星兒,你受苦了啊。”
“阿爹。”晏星眼眶酸澀,屈膝一禮。
“回家啊,我們回家。”晏老爺將人牽得緊,一步步帶她走下山道。
“大哥!你真就這麼放晏姑娘走了啊?!”周勝尋了半日,才終是在後山懸崖處尋見了宋景玄。
宋景玄正對著晏星留給他的香囊出神,聞聲將香囊收進懷裡,並不搭理他。
周勝更急了,再開口時嗓門奇大:“大哥你說句話啊大哥,俺家那小子還嚷嚷著要晏姑娘教他認字呢!再不濟咱就下山,跟她爹說清楚...”
宋景玄煩躁地吐出口內叼著的草葉,側目覷著他道:“說什麼?說我一個土匪頭子要娶他女兒?”
周勝一噎,啞口無言。
宋景玄自嘲般地笑了,將目光落向山下,聲音有幾分發澀:“她值得更好的。”
晏星歸了家,又換回了那雙繡花鞋。晏老爺對她更是疼愛有加,絕口不提她在山寨中事,日子似乎仍與往常無異,只她依然會每日練武,並每每不自知地望向長虞山所在之處。
像是在懷念一個遠去的夢。
這日晏老爺來到她房中,溫和說道:“星兒,知縣相公為你做媒,說的是他同年之子魏公子,去歲新中了舉人。”
晏星正自臨貼,聞言筆尖一顫,在紙上暈染開一團墨跡。她聽見父親仍在說著:“魏家家風清正,那孩子我也打聽過,才德兼優,確是良配。三日後魏公子會前來,你且先準備一番。”
晏星垂眸不語,手中墨筆久久懸停未落。
三日倏忽而逝,章知縣做東在酒樓內設宴。
席上章知縣與晏老爺相談甚歡,魏家公子果如所說,相貌端正,容止循雅,是個無可挑剔的君子。
晏星指間捏著竹箸,心內卻在想宋景玄這時應在山上領著眾弟兄操練。
三杯五盞下來,晏星聽得他提道:“如今新皇登極,地方稍定。陛下聽聞此一帶山匪坐大,已是下旨命袁將軍帶兵前來征剿。”
筷間的菜滑落下來,晏星眼瞼一跳。晏老爺望了女兒一眼,又確認道:“賢侄此話當真?”
魏公子頷首:“千真萬確,想必軍士不日便將到此。”
戰事就起在突然間。袁將軍所率部眾被打得落花流水,大敗而還,死傷者眾。
夜雨淅瀝,晏星在房內焦灼地踱步,心內始終無法平靜。
不知為何,從昨日起就心慌得厲害...
春雷陣陣,又一道亮光閃過,映出了雪白窗紙上的一道駭人黑影。
晏星身子一震,無意識揪緊了衣襟。她試探著向窗邊挪動幾步,想看清那究竟是否為幻影。
她聽見了一人急切的低呼聲:“晏姑娘,晏姑娘?你可在家嗎?”
這聲音十分熟悉,晏星半推開窗扇,訝然道:“周大哥?你怎會來此?”
周勝滿頭滿臉都是雨水,黝黑的面色幾要與黑夜融在一處。
“哎呀,晏姑娘你可真要急死俺了。”他抱怨一聲,又急急道:“大哥他要不好啦!”
“什麼?”雷聲砸響在心間,晏星捂住唇,面色煞白,“...怎麼會?”
“這也說不清啊這,”周勝抓了幾下溼漉的發,只是焦急道:“姑娘你跟俺回去看看就曉得了!”
“好。”晏星不暇多思,她套上外衣,提起燈撐開傘就欲隨周勝而去。
“星兒,欲往何處?”連綿不絕的雨中,一道嗓音竟如此清晰地傳入了晏星耳中。
是父親。
身軀僵硬一瞬,晏星緩緩回身,透過重重雨幕看見了廊下站立的晏老爺。
雨水淌落屋簷,晏老爺拔步走來,小廝在後頭連走帶跑地與他打傘。
油燈搖晃出脆弱的芒,晏星緊咬下唇,福身行禮:“爹爹。”
周勝見不是頭,在旁團團轉,“老頭...啊不,老先生,俺大哥雖說出身差了點,但能力品性都是個頂個的好,咋就配不上你閨女了呢?”
晏老爺未作回應,只是定定地注視晏星,又一遍地問道:“星兒,欲往何處?”
晏星依然行禮,語氣不重,卻很堅決:“往長虞山,尋長久心。”
音落,她抬目,對上父親的眸光。
無聲的對峙融化在雨裡,周勝止步,呆呆地立在一邊。雨勢漸小,晏老爺似是嘆息了一聲,他說:“莫忘了歸家。”
晏星一怔,淚水溢位眼眶,“女兒深謝爹爹。”她復又行了一禮,轉身登上馬車。
一路上地勢不平,周勝又是個性急的,駕起車來那叫一個銳不可當,便已是刻意收著些了,晏星下來時仍覺腳步虛浮,兀自緩了好一會。
雲散雨歇,天色已近破曉。晏星不顧繡鞋上的泥水,熟門熟路地往山寨正中那處房屋小跑去。
雞鳴聲悠長,她見門扉半掩,便輕輕推開,抬步邁入,“宋景玄?”
出乎意料的是,屋中竟是圍滿了人。這夥弟兄見了晏星,無不面露驚喜。
“嫂子?!”
“去去去,晏姑娘,你怎生這時候來了?”
“這朝廷的人馬確實不經打啊,還沒怎麼著就散了。”
聲音太多了,晏星點頭以示回應,目光徑落向中間短榻上的那道身影。
宋景玄赤著上身,墨髮高束,左臂上圍一圈繃帶,正支著條腿坐著,手內握一卷兵書。
見確是晏星,少年呆愣了半晌,紅意從耳根直蔓延至脖頸。他將書一丟,把腿放下,抓起搭在一旁的絳色衣袍穿上,邊系衣帶邊站起向她走來,“晏星,你如何來了?”
晏星心跳莫名亂了,口內無措問他:“你的傷...如何了?”
一旁有弟兄搶著插話道:“嗐,晏姑娘你放心好了,咱大哥能受什麼傷啊?”
“就是一下不慎中了箭,剛上了藥姑娘你就來了。”
“誒,姑娘你從哪得知大哥受傷的?”
眾人七嘴八舌,晏星越聽越覺迷糊,嗓音愈來愈小:“可我聽人說...”
“聽誰說?”宋景玄心生警覺,一抬眼果見周勝正於門首探頭探腦地張望,笑得滿臉傻氣。
宋景玄:“......”
他扶額,咬牙道:“周、勝。”
周勝拔腿就要溜,早被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兄弟幾雙手給撈了回來。他發上雨水未乾,被揪上前了還在憨笑著,“俺這不僅是為大哥著想,也是在為咱長虞山著想啊。晏姑娘再不回來,後山那片林子就得被大哥霍霍光了。”
宋景玄閉目,言簡意賅:“滾。”
周勝得令,忙不疊從人群鑽了出去。眾弟兄面面廝覷,都不約而同地尋方便去了。木門被輕輕帶上,屋內只餘晏星和宋景玄二人。
熹微的日色被窗格隔成一道道金色的芒,兩人一時無話,宋景玄洗了她先前用的杯盞來,倒了一盞溫水遞與她。
“坐下說。”他在短榻一邊坐了。
晏星低低地應了一聲,掌心內杯盞溫暖。她坐得拘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此舉意味著什麼。
她正要啟唇,宋景玄卻是先一步開口了,“聽說...魏家公子來了?”他沒看她,視線不知落在何處。
晏星聽他驀地提起這一茬,心內尚未明白,只是答應一聲。
“他為人如何?”宋景玄幹聲問。
“一位君子。”晏星如實道,“溫文爾雅,學識淵博。”
宋景玄默然須臾,偏過臉看她,把笑容放得輕鬆,“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我...”晏星沒有絲毫迴避,她對上他的雙眼,倏而笑了開來,“可我心裡已是放不下旁人了。”
為何?不言而喻。
朝日漸高,熱意蔓延滋長,宋景玄心跳似乎停了一瞬。他聽見心上姑娘的回答,聽見雀鳥在枝頭吱喳鳴唱,聽見...一聲高過一聲的猿猴般的嚎叫。
宋景玄:“......”
他猛地從窗戶探出身子,緋紅的面頰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咬牙切齒道:“一個個閒得慌是吧?都給我去繞著山頭跑十圈!”
一群人連滾帶爬地散了。
“都怪你,聽聽就是了,好好地嚷什麼嚷?”
“嘿,不是你先鬧起來的嗎,有臉說我?”
“嫂子!咱要有嫂子啦!”
晏星彎著身,即便兩手將臉捂得嚴實,那灼人的熱意依然從縫隙中溜出,染紅了整個耳廓。
一次剿匪不成,朝廷很快便又下旨命郭將軍領兵進發。郭將軍是沙場老將,一番交戰下來,雙方都未佔得多少便宜。
夜色已深,眾人在議事後散去,只餘晏星仍留在屋內。
宋景玄放下捏在手中的地形圖,疲憊地揉按眉心。
晏星知他所慮。
朝廷此番動用的兵力更甚往次,硬來不見得會有多少勝算。而長虞山易守難攻,官軍想打上來亦是不易。
可難道便要這般長此以往的耗下去嗎?縱他們能守住,可山寨中人的子孫後代呢?
他們是匪賊,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必會被想方設法地拔去。今日不成,便看明朝。如此又將有多少官軍百姓死在這長久的耗竭中?
“阿玄。”她覆住他的手背,語氣平緩,“郭將軍素有剛正之名,或許...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宋景玄回望她,一個詞同時被二人說出:“招安。”
輕飄飄的一個詞,說來容易,做起卻是處處維艱。山寨中人不在少數,爭論似乎從未止息,有人覺這是一條出路,有人卻對朝廷滿懷不信任。七日後,郭將軍再次率兵圍山。
他未有下令進攻,而是派信使送了一封書來,欲邀宋景玄當面一談。
眾人聞說俱驚,紛紛勸阻,“不能去啊大哥,只恐有埋伏!”
“假惺惺,這麼多兵馬把山圍了倒要人去談話!”
宋景玄擺手制止,“行了。”
“郭滔不會是那種人,況且...”少年挑唇笑了,“他真要動手我也不怕。”
晏星握住他手腕,話音是不容否認的堅決,“我與你同去。”
她見宋景玄不語,也不心急,說話時尾音上揚:“好歹練了這般久的武藝,自保的功夫總是有的,你說呢宋大王?”
宋景玄被她說得笑了,手指穿進她指縫,將人握得緊,“好,我們同去。”
會面選在了山腰涼亭,郭滔止帶了兩名隨從,面孔被風沙磨礪出深深的溝壑。眼見二人從山道相攜行來,郭滔起身拱手:“久聞玉面虎威名,今日有幸相會。”
“郭將軍為國征戰,方是名馳四海。”彼此各敘了一回禮,郭滔審慎的目光慢慢轉向晏星。
“此是在下未過門的夫人。”宋景玄向旁一步,晏星口內道了“久仰”。
郭滔面露了然,幾人依次而坐,和風朦朧了滿山的翠。
“宋寨主可知朝廷為何會於此時下旨剿匪?”郭滔開門見山。
“新帝繼位,自需立威。”宋景玄坐姿透出隨意。
“是,也不是。”郭滔面色未變,雙眸沉沉,“邊關有異動,朝廷需要人馬,卻不需要一個肘腋之患。”
“郭將軍倒是坦言。”宋景玄輕笑。
郭滔脊背筆挺,眯起眸子時眼角顯出數道褶皺,“朝中逆臣接連被清算,新皇為東宮時便素有仁名,御極無數日即布新政數十。”
他停頓須臾,眸光銳利,“長虞山勢力日盛,朝廷絕不會坐視不管。不若由在下保舉宋寨主與眾兄弟從軍報國,也好過在這山上落個匪名。”
宋景玄一時未答,指尖輕叩在桌面,發出令人焦灼的聲響。
晏星於時啟唇道:“郭將軍,我長虞山眾人雖佔山為王,卻從未有行傷天害理之事。于山中我等尚可自安,沙場征戰則是九死一生。”
她笑意溫和,“郭將軍又如何能保這招安招的就是安呢?”
郭滔看向她,“在下會上奏陛下,力讓你兄弟眾人編入我麾下,戴罪立功。若有不願從軍的,則由朝廷下賜田宅,務農歸本。”
他默了默,話鋒一轉:“宋寨主,我明白你的顧慮。只今日是我郭滔領兵,他日若換個人來,恐不見就有在下這般好商量了。”
“自然。”宋景玄淡笑拱手,“多謝將軍。”
夜幕已至,後山處的懸崖並坐著兩道身影。時值初夏,風捲著燥意撲來,星月在如墨的長空中明亮非常。
“還在想招安的事?”晏星輕聲問他。
宋景玄兩手撐在草地,身子微微後仰,眸光細碎,“晏星,我若受了招安,就要赴往北地。”
“你怕我受不住邊關苦寒?”晏星很快接道。
“是啊,我怕。”星子閃爍,少年凝望她,幾縷髮絲拂過眼前,“我怕的可還多著呢。”
晏星一手撐住面頰,存意玩笑說:“不承想鼎鼎大名的...”
這話沒能說完,宋景玄一咬牙,伸手就要撓她腰間癢肉。晏星躲閃不疊,連聲笑著討饒。
這般鬧了一回,晏星仰躺在草浪中,雙頰垂紅,氣喘未定。宋景玄一手支著身子,垂落下的發與晏星的墨髮交纏在一處,他們在彼此眼中看見了星辰。
晏星笑起來,在宋景玄俯身靠近時勾住他的脖頸,與他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
她說:“我們一起。”
“好。”少年蹭吻著她唇角:“我們一起。”
何懼路遙途險?此心在,此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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