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驚訝。
金秀秀也愣住了, 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看了看那個軍官,又看了看沈氏, 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了困惑, 又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對, 就是二位。”那女軍官看到兩人的反應,笑了笑, “我們這邊人手有限,對百姓的情況也不夠熟悉。今天在安檢口,你們處理那起糾紛的方式, 我們都看到了。沈女士沉穩, 金姑娘機敏,配合得也很好。所以想請你們幫忙,做我們和百姓之間的聯絡員。不需要做什麼大事, 就是幫忙傳傳話、解釋解釋政策、安撫安撫情緒。不知你們願意嗎?”
沈氏和金秀秀對看一眼, 一時之間只覺得消毒通道那邊傳來嘩嘩的水聲和百姓低低的交談聲, 混在一起像遠處模糊的潮汐。
沈氏垂下眼睛,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她是大家出身,雖然早年也和族中弟兄一起讀了幾年書,懂禮儀詩書,但這麼多年做的事從來都是內宅相關, 無非也就是管好家裡的事, 照顧好丈夫和孩子等等。這些事,在男人們眼中是無傷大雅的、於家國時局無益,不過家中瑣事, 沒什麼好被稱讚的,多少家中主母都是這樣過來的。
可現在,這個人卻只是因為一件十分不起眼的小事,要她走到前面去,走到所有百姓都能看見的地方去。
此刻,她心裡像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說“這是好事,你該去”,另一個說“你是女人,拋頭露面像什麼話!”
金秀秀倒沒有沈氏那麼多顧慮。她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被點燃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氏,見沈氏還在猶豫,便先開了口:“我願意。”
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軍官看向她,笑了:“金姑娘,你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我想做。”金秀秀搖了搖頭,語氣輕快,但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光。
金秀秀也是讀過書的。金師爺就她這麼一個女兒,從小教她習字,說女子不比男子差。可她讀了書又怎樣?不能參加科舉,不能外出謀生。她還是得待在後院,等著嫁人,等著生孩子,等著老。如果夫家比較寬容,或許她能在嫁人後經營自己的嫁妝,或者是夫家的鋪子等,但依然不如男兒自在。
有一段時間,金秀秀生出了深深的懷疑,甚至對金師爺還有幾分怨懟——既如此,為何要教我讀書?讓她見識過天地的廣闊之後又要縮回到小小的後院。
所以,現在有這麼個機會,能走出去,能幫上忙,能讓她讀的那些書有點用處,她為什麼要拒絕?
她答應得時候,目光一直看著那個女軍官,沒有躲閃,沒有遲疑。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擦乾淨的星星。沈氏在旁邊聽著,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少女,很天真,也有過小小的野望,但是這些念頭就被日子一點一點磨掉了。
金秀秀說完,轉過頭,看著沈氏,語氣放柔了些,還帶著點撒嬌:“嫂嫂,您也一起去吧。”
沈氏有些猶豫:“我......”
“這個世界的規矩真的和咱們那兒不一樣。您看看她們,”金秀秀將她拉到了一旁,朝不遠處努了努嘴。
沈氏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
她們此刻正站在安檢通道和另外一個通道的中間地帶,據說那條通道是作消毒之用。在消毒通道旁邊,幾個穿著白色大褂裳的女大夫正在忙碌。她們的頭髮都剪得很短,露著耳朵和脖子。
沈氏一開始看到的時候覺得簡直不成體統,可觀察了那麼小半天,她發現她們的動作利落,眼神專注,和旁邊那些男人說話的時候,語氣不卑不亢,十分坦然。還有一位年齡稍長一點的女性,正在指揮那些男人幹活。她說話的時候,那些男人都在認真聽,沒有人打斷她,沒有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她還看到了一位女大夫,戴了素金的耳墜,分量不輕,這表明她家中並不貧困,並不是為了生計而必須出來幹活。
金秀秀輕聲說:“嫂嫂,您看,她們剪短髮,著褲裝,和男人平起平坐,說話有人聽。沒有人說她們不守婦道,沒有人說她們拋頭露面。
“而且,他們的女人可以參軍!”
他們一路過來,看到了好幾位女兵。來自於一千多年前小縣城的十九歲姑娘一整個大震驚。還有眼前的這位女軍官,普通士兵看到了她都需要行禮,顯然級別不低。
這,這,這也太離經叛道了!
金秀秀的話像一根針,紮在沈氏心裡某個已經結了痂的地方。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我怕我做不好。”
金秀秀嘿嘿一笑:“您就不需要做什麼,往那兒一站,百姓們就能信任您,可比我強多了。而且,您這些年將家中一應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不過是做些這樣的小事,又有什麼難的?”
沈氏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彎了彎,又收住了。
“再說了,”金秀秀湊近沈氏,小聲說,“嫂嫂,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他們主動來示好,如果咱們幫得上忙,將這件事辦好了,或許後續周大人和我爹在這邊也更能說得上話。”
沈氏怔了怔,下意識回頭看向後方的城牆。她的丈夫還在裡面忙碌,昨日他忙到深夜才回來,她也心疼他。可她幫不上忙。她只能在家裡等著,等他回來,給他熱一碗粥,幫他燙一燙腳。
但現在她有了一個機會,可以走到那些事裡面去。或許......沈氏在心裡權衡著然後迅速下了決定。
“我答應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金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住沈氏的手,使勁搖了搖:“嫂嫂,你真好!”
若是讓她一個人去,她還真有點心裡打鼓。現在有人陪,她就不怕了。
沈氏被她搖得身子晃了晃,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身子骨都要被你晃散架了。”
女軍官得到了確切的回覆,看著她們也笑了:“好。那就這麼定了。二位先隨我透過消毒通道,之後我再告訴你們具體做什麼。有什麼問題隨時問。”
沈氏忽然想起一事:“請問,我的夫君知道這件事嗎?”
軍官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還沒告訴他。不過我們會通知他的。”
沈氏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到了消毒信道里。帶著淡淡醫院味道的水霧噴下來,細細的,涼涼的,落在她臉上、手上、衣裳上。
出來後,金秀秀小聲說:“夫人,您剛才是不是在擔心周大人不同意?”
沈氏的確有些忐忑:“他......應該不會不同意的,但或許會擔心。”
金秀秀挑了挑眉,帶著幾分未婚少女的天真:“那就讓周大人擔心去吧,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氏也笑了。是啊,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是一個讀過書、管過家的女人。她不是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她只是從來沒有被問過“你願不願意”。
現在,有人問了。
她願意試一試。
*
消毒通道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白色的水霧從門框上方噴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虹彩,像一層薄紗,又像冬日清晨的霧氣。可這層漂亮的薄紗,在百姓眼裡卻沒那麼美好。
“這啥東西?噴在身上不會爛皮吧?”
“誰知道呢,裡頭加了啥咱們又看不見。”
“我聽說那些仙人的東西,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殺人。這水霧是哪種,誰說得清?”
隊伍裡竊竊私語,有人縮著脖子,有人用手掩著口鼻,有個抱孩子的媳婦甚至往後退了幾步,臉色發白。幾個膽小的老人乾脆蹲在路邊,說什麼也不肯往前走了。消毒通道上的喇叭在重複解釋原因與原理,可大家聽得似懂非懂。
他們越喊,百姓越怕。喊得這麼急,肯定有問題。
其實,他們很多人心裡還想,無緣無故發吃的發衣裳,肯定也有問題。只不過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了也太急需了,即便是陷阱,他們也只能義無反顧的往下跳。
“怎麼搞啊?現在這個效率不行啊。”消毒通道的工作人員有點焦慮,“這麼多人,得排到什麼時候去?”
“那也沒辦法啊,”同事嘆了口氣,“又不能押著他們進去。”
指揮部下達的命令是要友善,像對待自己的父老鄉親一下對待這些荻陽城的百姓。但有的時候,真的會很抓狂,早勝過了見到古人的興奮。
這些話被剛過來的金秀秀聽在了耳底。
她其實來了有一會兒了,不過躲在後面沒太敢上來。剛答應做志願者的時候,雄心萬丈,實際到了現場卻慫了下來。金秀秀急得在心裡一直罵自己:
“金秀秀啊金秀秀,你好不容易逮著一個機會,不能這麼輕易就錯過!”
這樣自省了幾遍後,她的心逐漸靜了下來。她看著那個抱孩子的媳婦,又看了看蹲在路邊不肯走的老人,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自己的這些老鄉在怕什麼?如果不是父親提前告訴了她很多東西,她是不是也會怕?
想明白了這一點,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個抱孩子的媳婦面前,笑了笑:“嫂子,您別怕。這東西沒有害處,我方才已經通過了,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她張開雙臂,轉了個圈。那媳婦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孩子,猶豫了一下。
金秀秀蹲下來,聲音放輕了些:“您想啊,那些仙人要是想害咱們,用得著這麼麻煩?又是發糧又是發衣裳,還給咱們治病。他們圖啥?圖咱們窮?圖咱們餓得快死了?”
周圍幾個人聽了,忍不住笑了。那媳婦也笑了,笑得很淺,但臉上的緊張確實鬆了些。
金秀秀見他們有點鬆動了,趁勢站起身,聲音提高了一點,讓周圍更多的人能聽見:“我與大家說,這東西,是仙人賜福。你們想想,天上下的雨,那是龍王管的。仙人能叫這水霧從天上下來,那是什麼?這就是仙家法術!噴在身上,是祛病消災的!你們看,”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噴過了,乾乾淨淨的,連個味兒都沒有。”
她胡扯了一通,但臉上表情卻一本正經,心裡頭一點都不虛。
金秀秀太瞭解自己這些老鄉了。
果不其然,聽到她這般說,隊伍裡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往前擠:
“真的?真的是仙人賜福?”
“那我也要噴,噴了是不是就不會生病了?”
“我先來我先來......”
剛才蹲在路邊不肯走的幾個老人,這會兒也站了起來,拍著屁股上的灰,顛顛地往前面擠。有個老太太甚至伸出手,想去接那水霧,嘴裡唸叨著:“仙人賜福,仙人賜福,保佑咱們多活幾年......”
那幾個工作人員看得目瞪口呆。
有個年輕的戰士嘴巴里喃喃道:“這不對吧,這不是宣傳迷信活動嗎?”
這話立刻被旁邊的醫生給打斷了:“啥迷信不迷信,你沒聽過偉人說,不管是黑貓白貓,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戰士很迷茫:......這句話還能這樣用?
不過,當他看到人們爭先恐後地走進消毒通道,張開雙臂,仰起臉,讓那水霧落在身上,像是在接受什麼神聖的儀式時,立刻不說話了。
可趕緊的吧。不過——
“大家不要張嘴,這些消毒噴霧是不能吃的!”
“請戴上我們發的口罩。”
金秀秀站在旁邊,忽然想起她爹常說的一句話:百姓不是笨,是怕。怕餓,怕病,怕死,怕那些看不懂、摸不著的東西。你給他們一個說法,不管對不對,他們信了,就不怕了。
還真是這樣啊......
這時,在那邊忙著的一個醫生對她伸出了大拇指:“姑娘,你可真行!”
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露出了個靦腆的笑容。實際上,心中的喜悅快要藏不住了,她對自己忽然就生出點了信心。
也不知道嫂嫂在剪頭髮那兒工作得怎麼樣了?
*
“我先剪。”沈氏平靜的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身後圍了一圈荻陽城的百姓,都是些嬸子和姑娘家。
負責剪頭髮的女戰士沒想到她那麼爽快,有些驚訝地挑起了眉。
沈氏笑了一下,她是那種做之前會糾結來糾結去但是一旦開始做了就絕不回頭的性格。既然都決定來了,且觀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況,她覺得需要自己帶頭才能把今天的任務執行下去。
“可以稍微長一點點嗎?”最終,還是猶豫了一下,她指著肩胛骨的位置。
女戰士爽快答應:“沒問題。”
對這些古人沒那麼嚴格的要求,不要太長就行。
沈氏鬆了口氣,這個長度還能夠把頭髮給挽起來。
“那我可要剪了哈。”
“您剪吧。”
“咔嚓”一聲,第一縷頭髮落在地上。沈氏穩穩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只是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女戰士的手很輕,按照沈氏要求的長度把頭髮剪到肩胛骨的位置。碎髮簌簌地落在白色的圍布上,灰撲撲的,沒有光澤,像一堆枯草。
“好了。”女戰士放下剪刀,拿起一面小鏡子遞給沈氏,“您看看,合不合適?”
沈氏接過鏡子,她第一次看到這麼清晰的鏡子,不免有些驚奇。原來自己右頰的小痣是這樣的啊,還能看到鼻翼兩側的細紋!好像頭一回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看了一眼之後又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短了一大截,原本拖到腰際的長髮現在只到肩膀下方一點點,但意外地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看。剪掉了那些枯黃的髮梢,剩下的頭髮反而顯得厚實了一些,有了幾分生氣。
沈氏側了側頭,幾縷碎髮從耳邊滑落,露出耳垂上那對小小的銀耳環。
女戰士有些小得意:“是不是還不錯?”
她自己的髮型一直都是自己剪的,所以才搶到了這個任務。
“挺好的,多謝姑娘。”沈氏把鏡子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圍布上的碎髮,想用釵子把頭髮繼續挽成髮髻,但沒做到。那女戰士立刻給她遞來了皮筋。
“用這個,算了,你坐下,我來幫你。”
她給沈氏紮了個馬尾然後用釵子挽成了髮髻,乍一看和她之前其實也沒太大區別。畢竟,圍城的時候也沒有心思折騰髮型,更別說用義發和華麗的首飾了。
沈氏很滿意,看向圍著她的各位嬸子嫂子姑娘們:“你們看,我剪了也挺好。頭髮剪了,還能再長。人要是病了,可就難說了。”
女戰士也在一旁道:“當然能。現在剪頭髮,只是為了衛生,也方便檢查。等過段時間,大家都乾淨了,想留長就留長,沒人攔著。”
沈氏接過話,“只是剪短一些。你們看我這長度,到了肩膀,平時紮起來也行,放下來也行,不耽誤什麼。”
有了她帶頭,旁邊圍觀的人也開始積極上前了。
本來他們也可以強硬地說必須剪了發才有東西吃才能進營帳,這些其實已經別無選擇的人糾結掙扎到最後也是會剪的。但這樣緩和的方式卻讓大家對這裡慢慢放下了心防,後面越來越順,極大提高了效率。
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碎髮落了一地,灰撲撲的,像秋天的落葉。可每一縷落下的頭髮後面,都是一張漸漸放鬆的臉,一雙漸漸明亮的眼睛。
而如沈氏、金秀秀這樣的志願者還有好多個,都分佈在不同的區域,讓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遷徙工作變得更加順利流暢。
......
除了在天坑裡辛勤忙碌的各大工作組,在天坑附近的幾個市裡,也有一群人正在因為這個事情而忙碌。
柳市,民政倉庫。
天還沒亮,倉庫門口就已經排起了車龍。一輛輛大卡車魚貫而入,又滿載而出,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沉悶。工人們穿著厚厚的棉衣,嘴裡呼著白氣,把一箱箱物資從倉庫裡搬出來,碼上卡車。
“我說老劉,這都第幾車了?”一個年輕工人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忍不住問。
老劉正往車上扔棉被,聞言頭也沒抬:“第十二車了。急啥,這才剛開始。”
“十二車?”年輕工人咋舌,“這是要往哪兒搬啊?這麼多東西,夠一個鎮子用的了吧?”
老劉把最後一捆棉被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才直起腰:“誰知道呢。上頭調令下得急,昨兒晚上十點多通知的,讓今天天亮前備好。咱們倉庫的存貨,被褥、棉衣、軍大衣、臉盆、毛巾、牙刷——能搬的基本都搬了。”
“這是打仗了?”另一個工人湊過來,壓低聲音,“還是哪兒遭災了?”
“打仗?遭災?沒聽說啊。”老劉搖了搖頭,“新聞上也沒報。再說了,咱們這兒遭災不都是夏天秋天的事?大冬天的,能遭什麼災?”
幾個人正嘀咕著,倉庫負責人從辦公室裡出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羽絨服,手裡拿著個文件夾,正對著上面的清單核對車號。
“老劉,這批被褥是發往巴省南部的,到了那邊有人接應。路上注意安全,別顛散了。”
老劉應了一聲,忍不住問:“王主任,這到底是幹啥的?這麼多東西,得多少人用?”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夾,猶豫了一下,說:“上頭說是大型野外調研專案,具體我也說不清楚。咱們只管發貨,別的別問。”
“野外調研?”年輕工人撓了撓頭,“大冬天的,深山老林裡搞調研?嘖嘖,這也太苦了吧。”
“可不是嘛。”老劉嘆了口氣,“那些搞科研的也不容易。咱們在倉庫裡搬搬東西就覺得累,人家在野外風餐露宿的,還得幹活。行了行了,別嘀咕了,趕緊裝車,天亮了還得趕路呢。”
年輕工人應了一聲,彎腰又扛起一捆棉被,往車上碼。碼完了,拍了拍那捆棉被:“希望那些人能用上。大冬天的,可別凍著了。”
老劉沒接話,只是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東邊有一線光,橙紅橙紅的,像剛從爐子裡取出來的鐵。他把棉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轉身又走進了倉庫。
而在一些軍事發燒友的論壇裡也有人問:
【這幾天連續在巴省看到了軍用運輸機,這是在幹啥呢?有什麼大專案?】
【我也拍到了,甩圖,胖妞胖妞真可愛啊。】
【我知道一點點內幕,但是不能說。嘿嘿嘿,反正是你們絕對想不到的事情。】
【不能說就別說,嘚瑟啥呢。】
【行了,沒事別亂打聽,注意紀律。】
【就是,相信國家,要真有什麼事兒咱們等後續通報就行了。】
網上眾說紛紜,但最終還是被摁得死死的,沒有走漏一丁兒。而現實中,在各方的努力下,從各個軍區被調派來的醫療隊、工兵連還有各種專家,連同大批的物資——生活用品、藥物、醫療裝置等等,都以極快的速度被各種運輸工具以不同的方式送到了巴南天坑附近。
甚至,從天坑往外正在緊急修建一條臨時的運送物資的道路。
......
安檢、消毒通道,剪頭髮,過了之後居然還要先去洗澡——趙嬸子和老趙一路走過來,覺得自己被折騰得夠嗆。看來,這出城也不是想象中那麼容易的事情。
“洗個澡還要排隊。”老趙嘟囔了一句,看著前面那長長的隊伍,愁眉苦臉,“這些仙人,可真是講究。”
趙嬸子白了他一眼:“講究還不好?你那身上多久沒洗了?你自己聞聞,都快醃入味了。”
老趙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沒有啊。”
趙嬸子呵呵兩聲:“那挑糞的也不覺得糞臭呢!”她又壓低聲音,“我警告你少咧咧,別到時候嘴上沒個把門的把仙人給得罪了,那我要你好看。”
趙嬸子覺得這些仙人的安排可太對了!
她是個愛乾淨的,以往都強逼著丈夫去城外砍柴,冬天都要時不時擦個澡,可這次已經好幾個月沒洗過澡了。之前在城裡困著的時候因為還有生死危機在前頭,想不起來也這事兒,也麻木了。但現在,忽然就覺得自己身上的汙垢和跳蚤難以忍受了。
這時,一波已經洗好了的人從淋浴房裡出來了。
“哎喲,還真發新衣裳了。”趙嬸子驚喜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就是這樣式有點怪。”
“哎喲,裡頭可真好!”老漢一出來就衝著排隊的人嚷嚷,嗓門大得整條隊伍都聽見了,“那水熱乎得喲,澆在身上跟下雨似的,又密又勻,比在家洗可痛快多了!”
“不愧是仙家,這洗澡和淋雨一樣。”
趙叔皺起眉:“瞎掰掰,這淋雨能舒服嗎?”
“淋雨是不舒服,但這樣洗澡的確舒服。”老漢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最後只能說,“反正你自己進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我是覺得我渾身都輕了二兩,舒坦。”
女淋浴間也出來了一波人,恰巧有趙嬸子認識的。
趙嬸子吆喝了一聲:“張家的,你沒洗頭嗎?咋這頭髮還是乾的。”
張家的摸了摸自己頭髮,臉上的笑就沒停過:“洗了,是吹的!叫什麼吹風機,趙家的我和你說,可好用了!這天底下竟然還有那麼好用的東西。哎,要是咱們那會有,吳娘子的女兒就不會因為大冬天的洗了頭染了風寒,病了一場就急匆匆地過了......”
趙嬸子見她越扯越遠,連忙打斷:“裡面可有皂角?”
“嗐,還用啥皂角?有個什麼洗髮水,擠出來是黏糊糊的,往頭上一抹,搓兩下就起泡泡,白花花的,跟雪一樣。衝完了頭髮滑溜溜的,比用皂角洗的還乾淨。你待會兒進去,記得用那個什麼什麼露,哦對了,叫沐浴露,擠出來抹在身上,搓兩下就起泡泡,衝完了身上滑溜溜的,連香味都好聞。我這一身,洗了三遍,把皮都快搓下來了,現在覺得自個兒輕了十斤!”
趙嬸子聽著,眼睛都亮了。她本來就愛乾淨,這會兒被說得心癢癢的,恨不得馬上衝進去。
“還有,你看這襖子,你看著長得怪,但你摸一摸。”張家的拿著趙嬸子的手就往自己穿著的羽絨服上放,“和蘆絮一樣,輕飄飄的,但可比蘆絮暖和多了。我沒吹牛,這才穿上,走了兩步,渾身冒汗!”
趙嬸子伸手捏了捏,驚呼道:“哎喲,這啥料子?又軟又滑,跟綢子似的。”
的確是輕,她完全想不出來穿這麼輕的襖子竟然還會覺得暖和。
“那仙子說是鴨絨!就是鴨毛底下那層薄薄的絨。”
趙嬸子大驚失色:“嘖嘖,那得用多少隻鴨子毛才能攢這麼一件襖?”
兩人說著話,就聽到那邊傳來一陣哭聲,不由得循聲望去。卻發現是一個婦人坐在那兒涕淚四流,哭得驚天動地:“這麼好的衣裳,我那苦命的男人就是沒有這個福氣啊!”
她也是剛洗完澡領了新衣服出來的,這會兒站不穩坐在了地上都不忘把這衣裳下襬撩起來,顯然很是珍惜。
在這邊維持秩序的女兵過來,問清楚了情況,才知道是這婦人的孩子就是因為出生在冬季,保暖不夠凍死的,而丈夫和另外的孩子都在這次圍城裡過世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有些心酸,安撫了她幾句。
趙嬸子和張家的離得比較遠,聽不清她們具體在說什麼,但看情形看這架勢,兩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不免又是唏噓。
說著,前面的門簾掀開了,一個士兵探出頭來:“下一批,十個人,進來!”
“到你們了,一個一個排隊進去,裡面會有人發放專門的洗浴用品,衣服是洗完澡在更衣室領,每個人都有份,不要搶!”
輪到趙嬸子了,她趕緊往前走,男女分流的時候她拽了拽老趙的袖子:“聽見沒有?有熱水,有新衣裳,連洗頭的都有。你待會兒進去好好洗,別給我糊弄!”
老趙撇撇嘴,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兩人跟著前面的人,走進了那片熱騰騰的白霧裡。
......
蘇四放下淋浴間的大門簾,將那片白霧擋在了門後。
他今日也是有任務在身的——在男浴室這邊擔任志願者,這會兒被人匆匆叫出來是因為傳來訊息,他的弟弟妹妹已經出城來了。
“蘇四郎,也幫我看看我家人出來了沒有?”同在男浴室當志願者的第一批人員忙叫住他,將家人的姓名和特徵告訴了蘇四。他們這一批人因為今日有任務,都抽不出時間去接人,但這邊承諾會主動將人幫他們接出來。
蘇四點了點頭,朝著消毒通道飛奔過去。很快,他就在帳篷裡看到了兩個熟悉的瘦小身影。
看見蘇四進來,妹妹蘇小妹先叫了一聲“哥!”,然後“哇”地哭了出來,衝過來抱住了他。弟弟蘇伍沒哭,但眼圈紅紅的,嘴裡還嚼著戰士們給的饅頭,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哥”。
蘇四跑過去,一手一個,把兩個小傢伙摟進懷裡。
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哭,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脖子:“哥,你怎麼才來啊?”
蘇四以往的時候也經常因為守城和謀生一兩天都不回家,這次出去之前也交代過了弟弟妹妹,但畢竟是遭遇了這麼奇怪的事情,她心裡還是有些害怕。
弟弟蘇伍倒是沒心沒肺,被他摟著直樂呵:“哥,他們給了我們好多吃的。有饅頭,有粥,還有菜。那個菜我沒吃過,甜甜的。”
蘇四摸著他們的頭,眼裡閃著喜悅的光。
莊夢白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沒有進去打擾。等蘇四的情緒平復了一些,她才走進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蘇四,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蘇四擦了擦眼睛,轉過頭看著她。
“人口登記的時候,我們發現了城裡有一些無父無母的孩子。”莊夢白的聲音放得很輕,“最小的兩三歲,最大的十二三歲。他們沒人照顧,咱們就把他們集中安置在了一個單獨的營區裡,派了人看著。可咱們的人畢竟不熟悉情況,孩子們也怕生。”
這裡面有些是圍城前本來就是孤兒的,但這種的少,更多的是在最近一段時間裡父母過世了,甚至是就在這幾天裡面過世了。有點可惜。
她頓了頓,看著蘇四:“你一直帶弟弟妹妹,照顧小孩有經驗。而且我們也需要一個你們當地人來配合照顧和管理這些小孩兒。所以我想,讓你來幫忙管理那個孤兒營,行不行?”
蘇四愣了一下:“我?”
“你。還有三喜。”莊夢白指了指站在門口的三喜,“你們倆一起。”
三喜從門口探進頭來,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他在王府的時候,雖然也是個下人,但畢竟是內侍,照顧人的活沒少幹。讓他來管這些孩子,他覺得自己能行。
而且,他對自己能分到任務感到很高興,這證明了他是有用的。
蘇四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弟弟妹妹,又看了看莊夢白。
莊夢白:“不用急著回答,我先帶你們去看看吧。”
孤兒營被設定在了營區最東邊,幾間模組化的集裝箱營房,還用帆布單獨圍了一個院子,院子裡還放著幾個包裹,裡面是玩具和書本,都是今天緊急送達的,還沒拆箱。
蘇四和三喜走進院子的時候,幾個大一點的孩子正圍在一起玩什麼,看見他們,愣了一下。還有一些小孩兒,不知道是被餓呆了還是孤僻,一直躲在角落裡沒什麼動靜,甚至都沒什麼生氣。
莊夢白看著有些憐惜。
然後她看到有個有點眼熟的小男孩兒,此刻正看著她,眼裡閃著微光。
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小男孩的脖子上,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是那天在楊家被救出來的那個小男孩,被彭通的隨從掐住脖子的那個。他脖子上還貼著一塊紗布,精神看上去有點懨懨的。
帶他們進來的護士小聲問:“莊隊長認識他?他來到這兒後就沒開口說過話,我們分析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留下了心理創傷。”
“你怎麼在這兒?”莊夢白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心裡滑過不好的預感。
被送到這裡的小孩兒可都是孤兒。
小男孩低下頭,眼睛迅速的紅了,但看著她總算是開口說話了:“我爺爺......沒了。”
他記得這個仙子,也記得她的聲音。
莊夢白愣住了。
“那天,那些人把我搶走的時候,我爺爺追出來,被他們打傷了。”小男孩的聲音很小,小手使勁的攢成了拳頭,透著憤恨,“等我回去後,就發現他已經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幾個大一點的孩子都低下頭,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咬著嘴唇不說話。最小的那個兩三歲的,還不太懂發生了什麼,正抱著一個布娃娃啃。
莊夢白無聲地嘆了一聲,把小男孩摟進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小男孩哭得也無聲,只是把臉埋在她懷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三喜站在旁邊,眼圈也跟著紅了。蘇四撥出一口氣,慶幸自己的幸運,也替這小男孩的爺爺感覺可惜。如果能再堅持那麼一天......或許一切都好了。
“怎麼樣?”出了孤兒營之後,莊夢白問蘇四和三喜,“這兒現在有十四個小孩,後續可能還會多一些。但我們也有分配專門的看護,後續還會有專門的老師過來。你們只需要負責他們的生活溝通就行。”
蘇四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我來!”
三喜也快速點了點頭。
“也不是白乾,”莊夢白露出笑容,“雖然具體的制度還沒出來,但我猜到時候肯定也會有薪酬,這對你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
她現在還不知道指揮部到底怎麼考慮,但總不可能讓幹活的和不幹活的一個待遇,這樣會冷了前者的心。所以後續勢必會有薪酬制度或者貢獻度制度什麼的,來綜合考量這些人。
蘇四和三喜此時都還沒理解這個制度對他們未來的重要性,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不管有沒有酬勞,他們都會好好幹的!
......
洗完澡,換了新衣裳,趙嬸子和趙叔兩人站在淋浴房外面,被包裹在軟和的羽絨服中,只覺得身體還沉浸在暖洋洋的熱水裡,從來沒有在冬天感受過這樣的愜意。
剛才那些人說的都是真的!
至於那些換下來的舊衣服,早就被他們兩人拋在腦後了。
兩人互相打量。趙嬸子的頭髮短了,看上去也利落了,臉洗得乾乾淨淨的,露出本來的膚色——雖然還有些黃,但不再是那種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土的顏色。老趙也變了,下巴上那層黑乎乎的胡茬被刮掉了,露出青色的皮膚,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趙叔露出傻笑,不太適應,但就是發自內心想要笑。
“洗完了澡的,現在可以去吃飯了,”一個士兵指了指前面那排白色的帳篷,“食堂在那邊。”
吃飯!
所有人都躁動了起來。他們在出了城門後都喝了粥,綿密的濃稠的白粥,肚子終於填飽了一些。但是等候排隊、檢查行李和洗澡等等,離喝完粥已經一個多時辰過去了,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飢腸轆轆的感覺捲土重來。
現在終於可以去吃飯了!
食堂。
趙嬸子站在食堂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她也去過富戶和周縣令的施粥現場,大多是搭個棚子,露天支幾口大鍋。大家拿著家裡的碗,一人上去領一碗,然後要不帶回家要不直接蹲在地上就喝了。
剛才去領粥的時候其實也差不多是這樣。
但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用白色帆布搭成的帳篷,裡面十分明亮,頂部有著許多的光團,她現在已經知道了這叫做“燈”,是這邊用來照明的。帳篷裡擺著一排排整齊的桌椅,這也是她未見過的東西,不過一眼看過去倒知道是怎麼用,只覺得很是精巧。
“這......這是吃飯的地方?”老趙在後面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
他都不敢進去,即使知道里面有食物。
趙嬸子沒理他,她正看著那排打飯的視窗。
視窗後面,幾個穿著白衣服的人正忙碌著,面前擺著一個個大盆,盆裡盛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那香味她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了。是米飯的香,是菜的香,是肉的香。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發酸發熱了。
隊伍往前挪。她端著新發的光潔得能照見人影的餐盤,走到視窗前。裡面的人問她要什麼,她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菜叫什麼。
窗口裡擺著好幾樣菜。有一盆綠油油的,是炒青菜,但那青菜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一種,葉子嫩綠嫩綠的,看著就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芽。有一盆黃澄澄的,應該是炒雞蛋?但那雞蛋炒得鬆鬆軟軟的,她自己從來沒有炒出過這樣的像雲朵一樣的蛋,因為她捨不得放油,所以總得炒得很乾很碎。
還有肉,她還看到了肉!和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炒在一起,在鍋裡翻勻了,帶著一圈油光,看著就讓人咽口水。雖然只是細細的肉絲,趙嬸子也覺得恍惚。
這可是肉啊!
沒有任何一點弄虛作假的,貨真價實的肉!
她都多久沒吃過肉了?
“老鄉,這是西紅柿炒雞蛋,這是清炒小白菜,這是土豆炒肉絲。”窗口裡的人看到她愣在那兒,耐心地介紹,“你們要哪個?還是都嚐嚐?”
趙嬸子一個都沒聽懂。西紅柿是什麼?土豆是什麼?她沒見過,沒吃過,連聽都沒聽過。可她聞著那香味,看著那色澤,唾液開始大量分泌,腸胃發出咕咕的響亮的聲音。
“可以......可以都要嗎?”她說,聲音有些抖,又有些不好意思,“那個肉,也可以要嗎?”
窗口裡的人笑了笑:“當然可以都要,炒出來不就是給你們吃的嘛。不過,你們現在只能吃這麼多,主食也只能喝流食,怕撐著。”
流食可以修復他們因為長期飢餓而損傷的胃黏膜。
一碗粥或者是一份麵條,再加一小碟子菜,分量不多,看著頗有幾分寒酸。不是打菜的人小氣,而是為了防止再餵養綜合徵,每日的飯量都是醫療組嚴格規定的。不過,能自己來到這裡的都算是身體相對還不錯的,那些嚴重的自己不能行走的,都已經被送到醫療區去了。
總之,雖然打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來吃飯的人看著這一點點東西卻都沒有不滿意,只覺得盤子燙手,匆匆找了座位坐下。對他們來說,能有食物吃,已經如同做夢一樣了。
趙嬸子甚至靜默了幾秒,老覺得這事兒不真實。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夾了一筷子麵條放進嘴裡。
為了好消化再加上是一大鍋出,麵條其實煮得軟爛了,如果讓莊夢白來吃恐怕會嘆氣,絲毫沒有筋道爽滑的口感。但那一股子麥子的香味是真的,清湯的鮮味也是真的。趙嬸子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吃麵條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幾個月前,也許是大半年前。她一口一口慢慢嚼著。
老趙也在吃。他夾了一筷子土豆炒肉絲,土豆爽脆,肉絲鹹香,是以前沒有嘗過的味道。他嚼了兩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碗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趙嬸子:“......瞧你那點出息。”
但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眼睛也紅了。
再看看旁邊那桌,有人已經哭出了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有老漢蹲在椅子旁邊,一邊吃一邊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也顧不上擦。有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孩子嘴裡塞著一塊雞蛋,吃得滿嘴都是,那媳婦自己卻一口沒吃,只是看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這是肉啊......真的是肉啊......”
“我活了五十年,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
“老天爺啊,這是真的嗎?不是在做夢吧?”
食堂裡,有人笑著哭,有人哭著笑。但這都不耽誤他們邊哭邊吃,一個個把盤底舔得乾乾淨淨。她抬起頭,看著老趙。老趙也在舔盤底,舔得滋滋響,像只貓。
嘖嘖,這餐盤乾淨得像是沒盛過菜的......窗口裡盛菜的工作人員笑著搖頭,又唏噓了老半天。哎,也是可憐人,真應該讓那些浪費糧食的過來這邊看看,接受一下再教育。
“當家的,”趙嬸子忽然問,“咱們這是不是在做夢?”
老趙放下碗:“不是夢。夢沒這麼香。要不,我掐你一下?”
趙嬸子:“你掐自個兒吧,我也覺得不是夢,夢裡吃不了真的這麼飽。”
圍城時誰還沒做過幾個捧著大雞腿吃的夢呢?可是不一會兒就醒過來了,然後是更猛烈的飢餓。但現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肚子的確是鼓脹的。
就是可能身體很久沒體會過這種滿足的感覺了,一下子竟然覺得有些睏乏。
但還不能睡,很快就有人領著他們這批剛吃完的人去領生活物品。
趙嬸子愣了一下:“領啥?”
“被褥、臉盆、毛巾、牙刷、牙膏,該有的都有。順便帶你們去看看接下來要住的地方,”那士兵笑了笑,“要恭喜你們,你們是第一批到的,分到了新營房,比帳篷暖和。”
趙嬸子和老趙似懂非懂,跟著那人往營帳區走去。走了沒多遠,眼前出現了一排排整整齊齊的白色小屋。
不是帳篷,是屋子。雖然不大,但牆壁是實的,屋頂是平的,門窗齊全。每一間都一模一樣,像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趙嬸子後來才知道,這叫“集裝箱式營房”,是用鐵皮做的,模組化施工,一天就能搭起來一大片。但在她眼裡,這就是神仙手段。
“當家的,”她喃喃對趙叔說,“你說,咱們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裡啊?”
真想要永遠留在這兒不離開呀!
......
指揮部的帳篷裡,即便是白天也是燈火通明。
一天已然過了大半,從各處彙總而來的情報以及專案程序都擺在了桌面上。
許參謀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眉頭皺得很緊。旁邊幾個參謀也在看各自的材料,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火星迸裂的聲音。
“這裡有件比較棘手的事情。”許參謀向大家揚了揚手裡的報告,“在這次出城的人裡面,有幾家大戶帶出來不少奴僕。有的奴僕還是簽了死契的,而且這部分不在少數。”
他環視了一下大家:“那麼問題來了,這些奴僕要怎麼處理?”
新華夏人人平等,可是不允許蓄奴的。
作者有話說:
加更啦,求營養液,嘿嘿嘿。
PS,這本不玩營養液加更的遊戲啦,因為現生比較忙。不過,只要條件允許,我會多寫一點噠。
PPS,針對極度飢餓的人其實不能隨便亂吃東西了,所以我文裡面打了幾次補丁,大家不要太嚴謹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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