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 就有人小聲嘀咕:“還考核啊......”
“怕考核的現在就可以走,沒關係。”那老兵瞪了一眼,大家立刻不說話了。
沒人走, 但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了幾分。何婆子攥緊了衣角, 心裡撲通撲通直跳。這要是沒留下, 可對不起自己的那番爭搶。
那老兵也沒再說什麼,直接帶著人進了後廚。
一進後廚,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不鏽鋼灶臺鋥亮得能照見人影。幾口大鐵鍋比家裡的灶臺加起來都大,要踩著矮凳才能夠到鍋沿。大蒸櫃豎在牆邊, 比人還高半截,上面好幾個旋鈕,亮著綠色的小燈。角落裡那臺和麵機正在轟隆隆地轉, 一大坨麵糰在裡面被翻來翻去, 跟變戲法一樣。
“這是......做飯的地方?”有人聲音發虛。
這和他們想象中的廚房可不太一樣。
“是啊。”老兵的語氣稍微鬆了些,“這是咱們營區的後勤廚房。”
何婆子膽子大,湊到蒸櫃前面探頭探腦。這時蒸櫃剛好到了時間, “嘀”地響了一聲, 一股白浪從櫃門縫裡噴出來, 熱騰騰的水汽直撲她的臉。
“哎喲我的娘!”何婆子往後跳了兩步, 拍著胸口,“這怎麼還冒氣呢?!”
幾個婦人被她逗得想笑,但一看到那老兵不虞的神色,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沒有經過我的允許, 先別亂摸亂碰!”老兵沉下臉來, 正好藉著何婆子這事兒來對這些毫無現代廚房經驗的人進行教育,他指了指蒸櫃,“看到了沒?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危險之一。高溫蒸汽, 可以將人的皮膚燙傷。所以,後續在開櫃門的時候必須戴手套、側面站,正對著門會被蒸汽燙傷。記住了嗎?”
他挨個看過去。所有人都在點頭,包括何婆子。
“這是電蒸櫃。”他解釋了一下,“不用燒柴火,插上電就能蒸。你們今天早上吃的饅頭,就是它蒸出來的。”
“電是啥?”有人小聲問。
老兵指了指頭頂的燈:“就是讓燈亮的東西,也讓這個蒸櫃熱。但是,電必須要被謹慎對待,如果不小心,就會很危險。”
“那不就是仙術嘛......”何婆子嘀咕。
“不是仙術,是科技......”老兵頓了頓,忽然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這句話我今天估計得說好多遍。以後掃盲班開了,會有人專門來教。今天咱們先把廚房的規矩學好。”
參觀完後廚,他沒急著讓她們上手,而是把所有人都帶到了水池邊。
“培訓第一課,洗手。”
”洗手?”何婆子愣了,”誰還不會洗手啊?”
接下來,她就見識到了,這兒的洗手還真和她們平常的洗手完全不一樣——洗的時候從手指尖搓到手腕,又從手腕搓到手肘,連指甲縫都用刷子刷了一遍,最後過水衝乾淨,再用消毒水泡了一會兒。
整個流程之嚴肅,之複雜,別人怎麼想不知道,何婆子反正是看傻眼了。在接下來的練習環節,她明明很努力還原了,但依然被老師檢查到手腕內側沒搓到位,讓她重新搓。
*
“這洗個手可真是太折騰人了。”何婆子嘆了口氣,對身旁的人說。
她們已經領到了自己的工作餐,在食堂一角找了位置坐下來吃。雖然紅燒肉很香,裡面的小鵪鶉蛋尤其美味,但是何婆子難得的對它失去了興趣,腦子裡全部在想著今天上午培訓的洗手順序。
整整一上午,她們就學了個洗手。
她忍不住問坐在自己身邊的人:“哎,上午那些你記住了沒?那個洗手的順序,先搓指尖還是先搓手腕?我腦子都成一團糨糊了。”
和她坐一桌的恰好是楊嫂子和周大媳婦,金秀秀巷子裡的兩位。
楊嫂子愣了一下,小聲說:“先搓手指尖,然後手指縫,然後手掌心,然後手腕,最後手肘。然後用刷子刷指甲縫,再衝水,再泡消毒水。”
何婆子瞪大眼睛看著她,嘴裡的饅頭都忘了咽:“你都記下來了?”
楊嫂子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我腦子慢,就多記了幾遍。”
“腦子慢?”何婆子一拍桌子,“你這腦子比我強多了!那明日考核咱倆站一起,你提醒著我點兒。”
明天是小考,等到一個月後還有大考。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楊嫂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叫啥?”何婆子自來熟地問,又自我介紹了一下。
楊嫂子也通報了自己的姓名,何婆子又看向了周大媳婦。周大媳婦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了自己是誰。
“那你們倒挺好,還住在同一條巷子。”何婆子說。
大家你來我往聊了幾句,有何婆子在,場面就沒冷下來過,也算是熟悉了。
見周大媳婦端著碗,沒怎麼動筷子,何婆子問她:“你怎麼不吃?”
“有點累。”周大媳婦小聲說,“上午站太久了。”
她以前在楊家灶房幫過幾年廚,但那時候只需要負責三房十幾個人,比起現在來其實還要輕鬆一點。而這個大廚房裡事情多,而且規矩也多。她不僅站了一上午,腦子也沒停過,就覺得還是挺累的。
而且上午她被老師提醒了兩次口罩戴得不規範,最後紅著臉重新戴好,生怕被退回去。
金組長給她謀了一份這麼好的差事,她要是因為考核不過關被退了,那臉就丟盡了。她和周大這輩子都別想在巷子裡抬起頭來。
“是挺累的。”楊嫂子也抻了一下腰,“胳膊也酸,那大鐵勺可真挺重的。”
一次兩次不覺得,但當打菜這個動作要重複幾百上千次的時候,立刻就不一樣了。
“這個我有經驗,多練練就習慣了。”何婆子笑眯眯說,然後又八卦轉向周大媳婦,“剛打菜時和你說話那個是誰?你男人啊?”
她和周大媳婦正好站在相鄰的視窗。
周大媳婦紅著臉點點頭:“對,是我男人。”
打菜的時候,她站在最靠邊的那個視窗。前面排隊的人一個接一個,有當兵的,有和她一樣的荻陽百姓,還有工地回來的渾身是土的男人。她不太敢抬起頭來看人,就是低著頭舀菜,一勺一勺地扣進搪瓷碗裡。
直到有個聲音在視窗前面響起來。
“今天還好不?”
周大媳婦猛一抬頭,站在視窗前面的是周大。
周大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她穿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臉上沾了一小塊麵粉印子,然後露出一個笑容。
“怎麼了?”她有點慌。
“沒有。”周大搖搖頭,把碗遞過去,“打菜吧。”
她給他舀了一勺菜,手有點抖。他端著碗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還是翹著的。
周大媳婦把這事講給何婆子和楊嫂子聽的時候,臉還是紅的。何婆子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碗裡的湯晃出來:“你男人愣在那兒跟木頭樁子似的!我說我今天打菜的時候怎麼看到有個人在視窗前面站了好一會兒——原來是你家那口子!”
“他不是木頭樁子。”周大媳婦小聲辯了一句,“他就是有點愣。”
“那還不一樣?”何婆子笑得更厲害了,“一個愣一個呆,可真是天生一對。”
女人間的話題一向換得快,何婆子笑完立刻又和楊嫂子聊了起來。
周大媳婦看了一眼操作間裡亮著綠燈的那個大蒸櫃,又透過門簾縫隙看了一眼食堂外面。現在正好是午休時分,外頭有人三三兩兩靠在牆邊曬太陽,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畫字,照著食堂發的舊報紙的字在泥地上學著寫。
她聽著旁邊兩人的聊天,往嘴裡扒了口飯。
她跟這兩個人其實都不太熟,跟何婆子才認識了半天,跟楊嫂子也就上午培訓的時候說過幾句話。但坐在她們中間,端著一樣的餐盤,吃著同一鍋飯菜,從楊家出來之後心裡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待到幾人吃完,外頭沉寂了不多久的營區又開始有了輕度的喧囂。
下午幹活的時間快到了。
......
幹活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到了傍晚六點多,周大下了工便徑自去了食堂。他看到打菜的窗口裡已經沒有了自家媳婦的身影,有些疑惑。
何婆子看到了他,熱情說:“你找你家媳婦兒是吧?她已經回去了嘞。”
周大有些急:“可是她做錯了什麼事情?”
該不會被退回去了吧?他們在宅子裡當奴僕的,經常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何婆子笑了起來:“你可就放心吧。我們這兒是分班倒的,你媳婦兒負責了早餐和午餐,我們這一批就負責午餐和晚餐,她下午幹完活兒就先回了。”
周大這才鬆了一口氣。向何婆子道了謝,用完飯之後他這才往回走。
天色已經暗了,營區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巷子裡的土路照得黃澄澄的。有人在收晾在外頭的衣裳,有人蹲在門口洗腳,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追著跑過去,差點撞翻他手裡的熱水壺。
“慢點兒!”周大往後讓了一步。
孩子們早就跑遠了,笑聲從巷子那頭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他推開門,屋裡亮著燈。媳婦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床沿上揉胳膊。她換了家常的衣裳,頭髮也放下來了,臉上還有一道被口罩勒出來的紅印子。
“回來了?”周大媳婦抬起頭。
“嗯。”周大點點頭,又拿起桌子上的熱水壺,“我先去給你打壺熱水,給你泡泡腳。”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今天咋這麼殷勤?”
“我哪天不殷勤了?”周大說完自己也笑了,拿起熱水壺就出了門。他自家媳婦自己知道,最不耐站,每次站久了就容易小腿痠疼。他們私底下曾經猜測過,或許是因為有一年冬天她恰巧被分在了楊家的漿洗房,在冷水裡洗衣服,手腳都沾了寒氣。
所以在分配到幫廚組的時候,周大本來是想要去找金秀秀看看能不能給她調換一份工作,卻被自家媳婦給攔住了。她覺得這是金秀秀好不容易給自己爭取到的機會,要是還不去,顯得他們似乎在挑三揀四一般,聽上去不大好。
待到周大回到屋內,便把盆拿出來,又兌了一些熱水進去。
周大媳婦,她姓劉,叫劉迎娣,將腳踩了進去,頓時發出了一聲舒適的長嘆。能有熱水泡腳可太好了!即便是楊家這樣的人家,也沒有奢侈到能每天給奴僕們提供泡腳的熱水。但這裡,卻是二十四小時可以去接的。
屋裡安靜下來。隔壁傳來不遠處電子螢幕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又在播什麼公告。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睡覺,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你別擔心,我覺得我只要每天堅持泡腳,這毛病肯定能好。”劉迎娣小聲對男人說,“而且,廚房的工作我還挺喜歡的。”
周大:“那就行。”
“你今天咋樣?”劉迎娣先開了口。
“還行。”周大說,“上午搬物資,下午搬物資,搬了一整天。”
劉迎娣對這樣的回答習以為常了。他就是這樣,很沉默,說話也向來笨拙。但很快,她就看到他頓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說什麼。
她停下揉胳膊的手,看著他。
“今天上午,出了件事。”周大說。
”什麼事?”劉迎娣緊張起來。
周大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那盞燈,腦子裡卻浮起了今天上午的場景。
今天上午,運輸隊的卡車停在了倉庫門口。車上裝的是肥皂,一箱一箱的,碼了半車高。帶隊的孟幹事站在車旁邊,拿著個本子在清點數目。
“卸的時候小心點兒,別磕了碰了。”孟幹事交代了一句。
周大和幾個後生爬上車廂,開始往下搬。肥皂箱子不算太沉,但碼得高,最上面那幾箱得踮著腳才能夠到。周大伸手去夠最上面那一箱,手指剛搭上紙箱的邊緣,不知道是繩子沒綁緊還是他用力大了些,摞在最上面的三四箱肥皂一下子滑了下來。
箱子砸在地上,肥皂滾了一地。有幾塊摔成了兩半,白花花的斷面在太陽底下格外刺眼。
周大站在車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地上那一地的碎肥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肥皂可不便宜,這幾箱摔下去,把他和媳婦的工分全扣了都不一定賠得起。
旁邊幾個後生也嚇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動。
就在這時,孟幹事跑了過來。他剛才站在車頭那邊清點數目,聽到響聲就過來了。周大看見孟幹事往這邊跑,腿肚子就開始打顫。他知道孟幹事雖然平時說話慢吞吞的,但管起事來很認真。這麼大的損失,肯定要追究的。
“是他摔的。”同組有人已經利索地把周大給推了出去。
結果,那位孟幹事跑到跟前,第一句話是——
“你沒事吧?有沒有砸到?”
周大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他張了張嘴,惶恐不已,“沒有。沒砸到。”
孟幹事上下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受傷,這才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肥皂。碎了好幾塊,還有幾塊滾到了車輪底下。
“人沒事就好。”他說,也鬆了口氣,“記得下次綁繩子綁緊點兒就行。來,先把地上的撿起來,還能用的挑出來單獨放。”
說完,他自己先蹲下去撿了。
周大站在那兒,看著孟幹事蹲在地上撿肥皂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本來已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在楊家的時候,摔壞了東西都得挨一頓數落,還得從月錢里扣。要是碰上主家心情不好,說不定還得跪上半天。可是孟幹事沒罵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說,先問的是人有沒有事。
“愣著幹啥?”旁邊有人拍了他一下,”趕緊撿啊。”
周大這才回過神來。
他跳下車,蹲下去跟著一起撿,手還有點抖,不知道是剛才嚇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後來,碎的那些孟幹事記了個損耗,不用個人賠。中午歇著的時候,他還過來問大家累不累,讓他們多歇一會兒。
周大調動自己所有的情緒和詞彙講完這些後,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幹事人還挺好的。”劉迎娣感慨。
周大點點頭,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這兒的人都挺好的。”
劉迎娣看著他臉上那種說不清是感動還是什麼的表情,心裡也跟著暖了一下。
“我今天也挺好的。”她說,“上午培訓學洗手,下午站視窗打菜。何婆子就站在我旁邊,她人熱絡,跟我說了好多話。還有楊嫂子,她也在食堂,和我還是一班。”
“那挺好。”周大說,“有個熟人,你也不悶。”
“對了。”劉迎娣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壓低了些,“今天金組長來找我了。”
“金娘子?”
“嗯。”她點頭,“她來問我,說食堂的活兒累不累,適不適應。還跟我說考核別緊張,大家都一樣,沒什麼好怕的。可和氣了。”
周大聽了,沉默了一會兒。
“金組長對咱們真是沒話說。”他說,“之前也是她站出來替咱們說話的。後來分活計,她又替咱們謀了差事。你去了食堂,我去了運輸隊,都不算差的活兒。”
“是啊。”媳婦也感慨,“我聽說運輸隊那邊有好幾個組在搶,要不是金組長幫咱們說話,你未必能進得去。”
因為運輸隊的工分高。
“那咱們......”周大回憶了一下以前和自己交好的那些小廝們的慣常做法,猶豫道,“要不要去謝謝她?”
劉迎娣看著他:“怎麼謝?”
“我也不知道。”周大撓了撓頭,“以前咱們在楊家的時候,不是逢年過節都得給管事送禮嗎?”
劉迎娣想了想,認真說:“我今天在食堂聽說,管委會不許收禮。上次有人給姚主任送了東西,被退回來了,還捱了批評。”
“真的?”
“真的。何婆子說的。”
周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鬆了口氣:“那不送了。”
“真不送了?”
“嗯。”周大點點頭,“金組長幫咱們也不是圖咱們送禮。咱們把活幹好了,別給她丟人,比送什麼都強。”
劉迎娣想了想,覺得是這個道理。
“還有一樁事。”周大又說,“今天我打聽了一下,咱們這些從楊家出來的人,大部分分到的活兒都差不多。有去工地的,有去食堂的,有去運輸隊的,有去後勤的。”
“真的?”劉迎娣驚喜地問。
“真的。”
劉迎娣聽了,心裡頭最後一點不安也放下了。雖然大家以前同在楊家的時候有過一些過節和不睦,但是現在出來了,她還是希望大家都能過得好的。她總擔心他們是從楊家大宅裡出來的,是不是會被另眼相待。如今周大這個訊息給了她不小的鼓舞和重新面對生活的信心。
“那咱們就好好幹。”沒頭沒腦的,她冒出一句。
“好好幹。”周大應了一聲,又指了指盆,“水快涼了,我再給你加點熱水。”
劉迎娣將腳提起來,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周大忙上忙下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安定感,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意來。雖然明天還是早班,但此刻她是一點也不覺得累。
*
不是所有被放出來的奴僕都有周大和劉迎娣這樣的運氣。
翠兒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門。
昨日小組長錢貴給每個人分配活計,名單上沒她的名字。她是除了組裡的老人和小孩之外,唯一一個沒有被分配到工作的人。當時她站在人群裡,聽著錢貴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念下去,唸到最後一個的時候停了停,說了句“沒了”,就收起名單走了。
她站在原地,旁邊的人三三兩兩散了,有人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她臉上火辣辣的。
她去問了錢貴,對方倒也很客氣,說剛好沒有工作崗位了,而且這種工作崗位都會輪換。這次沒她,但下次就輪到她了,讓她不要急,耐心等待。
翠兒琢磨了一下,覺得不太可能就那麼巧,單單把她給剩了下來。畢竟,在那些被分配到了工作的人裡面,有年紀比她大很多體力也更弱的人。但錢貴這麼說,她也沒法子。
今天一大早,同屋的兩個女人天不亮就起了床。一個去了清潔組,一個去了荻陽城裡幫忙搞衛生和清運垃圾。她們出門的時候輕手輕腳的,怕吵醒她。翠兒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該不該睜眼。她聽著門被輕輕帶上,屋裡安靜下來,這才爬起來,坐在床沿上發了很久的呆。
她沒太好意思出門,留在安置區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兒,就她一個有手有腳的大姑娘家沒活兒幹,別人會怎麼想她?於是,一整個白天,她去食堂吃了兩頓飯,剩下的時間就在營區裡漫無目的地走。
到了傍晚,她早早去淋浴間洗了澡,這倒是不去上工的好處之一,去洗澡不用排位。但她還是去晚了一點點,剛洗完,就聽到外面的水房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聲音。
大家都下工了。
水房是營區裡最熱鬧的地方之一。每天傍晚這個時辰,女人們下了工,都會端著盆提著桶過來打熱水。有的是回去洗臉泡腳的,有的是要洗衣服的,還有的乾脆就在水房外頭支個盆洗頭髮。水汽從半掩的門窗裡冒出來,混著洗髮水的香味和女人們的說笑聲,嗡嗡嗡的,像是幾十只鴨子同時叫喚。
翠兒本來是想繞過去的,可她剛轉過身,就聽見水房裡傳來一個熟悉的名字。
“你們知道咱們組那個翠兒不?”
翠兒的腳步一下子釘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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