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石頭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 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事我也不知道哇,我這種伙房打雜的, 身上又沒背什麼事兒, 他們後來都懶得審我, 也就是剛進來的頭兩天問了一次話,把我祖宗三代問了個遍, 我說我爹是種地的,我爺爺也是種地的, 我爺爺的爺爺還是種地的,從小沒幹過壞事。”
蘇四笑了起來:“你那會兒把徐大麻子一屁股給踹茅坑裡,算不算壞事?”
鄭石頭也笑:“那是徐大麻子那人太可恨了。”
他繼續說:“後來就沒人管我了。我每天吃了睡, 睡了吃, 早上是白麵饅頭配稀粥,中午有時候是米飯,有時候是麵條, 晚上也是饅頭。菜倒是簡單, 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 大白菜、土豆、蘿蔔。不過比咱們以前在城防軍後廚吃得好多了......”
說完, 鄭石頭還舔了舔嘴巴。
蘇四:......也就這點出息了!不過,他想一想自己剛出城那兩天,估計只會比石頭更誇張。
鄭石頭:“不過,有些人可就沒那麼輕鬆了。”
蘇四腳步慢了一拍。
他壓低聲音:“你記得黃隊正嗎?”
蘇四點點頭, 他當然記得。城防軍裡幾派人馬, 一派便是守備牛大山手底下的老兵,這其中黃隊正便是最高調一個,當然, 他也的確是能打仗;一派便是後來加入城防軍的山匪和混混,這些人逞兇鬥勇,蘇四一般都繞著他們走;還有一派便是純來湊數的,只要是個男的就收。蘇四和鄭石頭都屬於後者。
“黃隊正這次要糟了,還有其他一些人......”鄭石頭說了一串名字,蘇四聽了一下,小部分是那些老兵,比如黃隊正身邊那些人,還有大部分便是那些原本的山匪和混混。
他心想這倒挺正常的,那些人本來不是什麼好東西,估計手上沾的血可不少,不單單是敵人的。
“這些人麻煩就大了。一茬一茬地提過去審,有的審完了回來臉都是白的,話都說不出來。”
蘇四小聲問:“他們審什麼?”
“主要是圍城時候的事。”鄭石頭撓了撓剛剃的板寸,“我估摸著就是問有沒有殺過人,有沒有搶過百姓的東西,有沒有幹過什麼不該乾的事。反正有些人心虛,頭一天問話腿就軟了,沒等人家拍桌子自己先跪下來全招了。”
他一開始住的那種大帳篷,一個帳篷裡有二三十個人,很多人被提出去審訊,是一去不回的。後來,他遠遠看見了那些人,被關在了看守得更嚴密的地方,手上和腳上都帶上了銀色的鐐銬,看得鄭石頭膽戰心驚,還有一種後怕的慶幸。
還好自己膽子小,當時城防軍裡很多人都在城裡面胡搞,也有人攛掇他去“巡邏”一下,其實他知道無非就是從百姓那
裡搶東西,甚至是傷人掠人。他想了半天還是沒敢去,也不是很想去,窩在伙房裡靠著吃點殘羹冷炙,也熬下來了。
剛被關著的時候他當然也怕,誰知道這些從天而降的人是想要幹什麼?但他後來發現這些人做事是有規矩的,他們真的會問,一條一條地問,問了還會去查,查完了發現真的沒有,就不問了。鄭石頭想明白之後就放下心來了,他沒幹壞事,不怕問也不怕查。
自此,就開始了他在管控區的養豬生活。
蘇四聽了他說的後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你就知道了,他們不興打板子那一套。什麼事都要講證據。”
鄭石頭沒太聽懂什麼叫"證據",他停下來圍著蘇四轉了兩圈,口中嘖嘖了兩聲。
蘇四一頭霧水:“咋了,石頭哥?”
“不得了,不得了。”鄭石頭搖著頭,“你這傢伙和和以前還真是不太一樣了。以前你蹲在後廚垃圾堆旁邊等剩飯,縮著肩膀低著頭,誰走過來都能推你一把。現在,這腰板也挺起來了,說話聲音也大了......”
而且,剛才蘇四跟管控區門口的哨兵打招呼的時候還點了點頭,笑了笑,那架勢看起來就是不一樣了。
鄭石頭有點羨慕。
“對了,你現在在哪兒幹活?”他問,還有點愁,“這白吃的飯沒了,日後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弄呢。”
所以說,出來幹嘛呀,真是......
“我在育孤院幫忙,給固定工錢的,不過現在叫工分。哦,育孤院就是專門照看那些沒了爹孃的孩子們的地方。”蘇四說起這個聲音都亮了些,“石頭哥,你也別擔心,安置區的日子可比你在管控區好過多了,而且也是管飯的,還有工分拿......”
他一路介紹安置區的規矩,說著話的時候就已經把他領到了管委會的臨時辦公營房前面。
現在這一間營房也擴建成為了一小片,最大的一棟兩層的營房門口掛著"荻陽縣臨時安置區管理委員會"的木牌子,旁邊是一個佈告欄,上面貼滿了各種通知——工分公示、勞動安排、掃盲班報名、小組長名單。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著迷彩服的幹事,也有穿著棉襖的百姓。
其餘幾間分別是“荻陽縣婦女幫助小組”“安置區治安處”的牌子,蘇四眼尖地發現最邊上的那間也掛了牌子,上面赫然寫著“荻陽縣安置區掃盲教育小組”的牌子。
他欣喜極了,看來開學有望了。他知道育孤院附近的學校這幾天已經開始在做最後的打掃和掃尾工作了,回去要告訴大家這個好訊息。
鄭石頭看到這個場面有點心生畏懼,他站住不敢往裡走了,小聲問:“管委會?這是個什麼衙門?”
“就是管咱們自己事兒的地方。以後你住哪兒、分到哪兒幹活、工分怎麼算,都在這裡登記。”蘇四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進去。”
鄭石頭跟在他後面,進了門。
大廳裡擺著幾張鐵皮桌子,後面坐著幾個穿迷彩服的幹事和一個穿灰色棉襖的年輕文書,正是李童生。每張桌子前都排著人,有的是來登記落戶的,有的是來問工分的,還有的是來反映問題的。靠牆立著一排鐵皮櫃子,櫃子頂上摞著一疊一疊的文件,用鐵夾子夾著。
鄭石頭一進門就規矩了起來。他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身前,走路的步子變小了,跟在蘇四後面半步不敢超過。這架勢跟他以前進縣衙一模一樣——頭低著,眼睛看地面,隨時準備跪下去。
蘇四在人群裡找了找,看到一張桌子前的人少一些,就領著鄭石頭走過去。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幹事,三十出頭,正在整理一疊表格。她抬頭看了看他們,目光在鄭石頭那件明顯比身材大一圈的棉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那新剃的髮型。
“管控區出來的?”她問。
“是。”鄭石頭的聲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釋放證明帶了嗎?”
鄭石頭連忙從懷裡摸出那張折了好幾道的紙,雙手奉上去。手指有點哆嗦,紙張的邊緣被他捏出了溼印子。
女幹事接過來展開看了看,確認了上面的公章和簽字,然後翻開旁邊一本厚厚的冊子,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很快找到了鄭石頭的名字:“你是被分配到五號區。”
鄭石頭連忙點頭,其實他根本啥也不懂。
“五號區,七巷。”女幹事在一張紙上寫了幾筆,“組長是錢貴,你去找他讓他幫你安排住所就行了,以後大家是怎麼樣的,你就是怎麼樣的,不用擔心。”
說完,她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工分卡和幾張券:“這是工分卡,裡面有四十個工分,是對你這一個月配合調查的獎勵。這幾張是基礎生活用品兌換券,自己去超市兌就行。”
惠民超市開業後,所有人的生活用品便改為了發券,自己憑券去超市兌,需要什麼兌什麼。
蘇四很高興:“石頭哥,你也有工分了。”
在來的時候蘇四和他講了工分的重要作用,此刻鄭石頭盯著桌面上那幾張印著紅戳的紙片,卻不敢伸手拿。他有點暈暈乎乎的,這麼好的東西就這樣發給他了?
他都不敢伸手去拿!
蘇四替他伸手把桌上的東西收了起來,塞進鄭石頭懷裡,笑著對那女幹事說:“麻煩您了,他剛出來,還不太習慣。我知道怎麼走,我帶他去行。”
女幹事點點頭,表示理解。最近管控區出來了不少人,大多數都是這個狀態,在裡頭關了一個多月,外頭已經變了一個天地,他們還要慢慢適應。
蘇四又想起一件事,問:“我還想要打聽一下,就是他是荻陽城郊的人,在荻陽縣裡面沒房子,那他這個情況,到時候如果出去天坑外面,房子可怎麼辦啊?”
房子可是一比一置換的。他諮詢過王阿姨,像他們家那間帶小院的宅子捐獻了出去後,可以換到一百七八十平的房子,因為他家還帶個小院子——荻陽城大多數人家都帶個院子,區別只是大或小,在前或是在後。蘇四不知道一百七八十平算不算大,但從王阿姨略帶些羨慕的口吻中能猜到,這個應該是算不錯的。但他石頭哥沒地兒可捐呀,到時候可別淪落街頭呀。
女幹事笑了起來:“難為你還記得幫他問這個。是這樣的,這些在城裡面沒房的,我們按照人頭和戶口來提供安置房,你幫你朋友登記一下就行了。”
蘇四點頭如搗蒜,把紙接過來,幫鄭石頭做好了登記。
從管委會出來,門外的陽光亮得晃眼。鄭石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走了幾步,在路邊蹲了下來。
“嚇死我了。”他抹了一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聲音還在發虛,“你剛才是沒看到,我腿肚子都在抖。”
“你怕啥?人家又不吃人。”蘇四也蹲下來,笑著看他。
“我是......”鄭石頭的聲音悶悶的,“以前在縣衙裡,我都沒進過二堂。只跟差役打過交道。那差役都兇得很,推推搡搡的,看人的眼神像看塊泥巴。”他把臉埋在膝蓋裡,“剛才那個女官......她是個官吧?”
“算吧。人家叫幹事。”
“她說話好聲好氣的,我都不知道怎麼接。”鄭石頭抬起頭,訕笑了幾聲,“我要不是怕這些,早就不在伙房幹了。蘇四,你膽子怎麼變這麼大了?”
剛才在裡面,蘇四跟那個女幹事說話的口氣,簡直像是跟鄰居拉家常。不低頭,不彎腰,不結巴,甚至還笑著替他把話接了。
“嗐,我跟你說,我剛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蘇四蹲在他旁邊,從地上撿了根枯草棍,無意識地掰斷了,“我第一次看到莊連長的時候,話都說不利索。後來慢慢就好了。”
“你怎麼好的?”
“發現他們不打人也不罵人唄。”蘇四簡潔地說,把枯草棍扔到地上,“你做錯了事,他們跟你講道理。你不會做的事,他們教你。你做好了,他們還誇你。”
他的膽子就是被誇大的。尤其是他們院的王阿姨,簡直就是誇誇小能手,看到什麼都能誇兩句。
“反正呢,你待久了就清楚了。”蘇四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伸手去拉他,“走,我先帶你去找你那巷子......”
鄭石頭被他拽起來,剛準備跟著走,就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抬頭一看,只見一群人正從廣場方向朝管委會走來。一行約莫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男的。為首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布長衫,腰板挺得很直,面容嚴肅。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穿著半舊棉袍的書生,有的留著山羊鬍,走路的步態都是慢吞吞的,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端著的勁兒。
“這誰啊?”鄭石頭小聲問。
“好像是縣學的張秀才。”蘇四小聲說,又嘟囔了一句,“沒想到老爺子身體倒是挺好,恢復得很快嘛......”
他記得張秀才已經花甲之年了吧,當時遷出城的時候遠遠見過一次,那會兒張秀才還是一幅形銷骨立的模樣,沒想到養了一個多月居然精神矍鑠了。
他拉著鄭石頭往路邊讓了讓。
那群人浩浩蕩蕩走到管委會門口就停住了。為首的老秀才抬頭看了看門上的牌子,清了清嗓子。身後一個稍微年輕些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朝著門裡喊道:“管委會的幹事可在?我等有要事求見!”
聲音洪亮,帶著讀書人念慣了文章的腔調。
李童生剛好在裡面幫著整理文書,聽見聲音探頭往外一看,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出來,對著為首的老秀才規規矩矩作了個揖:“張老先生!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張守樸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卻不接寒暄的話。他的聲音蒼老但沉穩:“老夫今日不是來找你的。請管事的出來說話。”
李童生的表情有些為難。他當然認得張守樸——縣學裡的老前輩,在荻陽教了四十多年的書,桃李滿城。他自己年輕時也去縣學聽過張老先生的課,論起來還有半師之誼。可這會兒他看張秀才的臉色就知道,今天他恐怕是來者不善,看上去就像是來找茬的......而且,張老先生這個人吧,那是盛名在外......
他的眉頭忍不住就皺了起來。
管委會的窗戶後面,周文淵和孫縣丞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兩人原本正在裡面核對這個月的工分報表,聽見外面那聲“我等有要事求見”後,周文淵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就立刻把手裡那疊表格放下了,揉了揉太陽xue。
“周大人,怎麼了?”孫縣丞還沒看見來人。
周文淵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孫縣丞湊過去一看,得!他那張平時總是見人三分笑的臉上立刻浮現出頭疼的表情。樓下這人,他和周文淵都熟啊!
張守樸其人,往好了說是特別的守禮法,但換個角度說,就是有點迂,也特別的較真。他經常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跑到縣衙來和人理論,引經據典,能滔滔不絕辯上一天。
比如端午節的時候,年輕女子們嘻嘻哈哈地往船上扔綵帶,他認為不妥,來到縣衙從《禮記·內則》的“女子出門,必擁蔽其面”講起,認為應該禁止女子靠近岸邊云云,將人都講得要打瞌睡了。但他的年齡和資歷擺在那兒,即便是周文淵也沒法直接甩袖就走,否則就要被人說成不敬尊長,不禮賢下士。
金師爺在旁看著兩人的臉色,忍不住泛起笑意:“二位不至於,張老爺子雖然行事迂腐了些,卻是個講道理的......”
周文淵輕哼一聲:“那師爺不妨下去看看張秀才來此地到底是為何?”
上次那場,金師爺剛好不在,躲過了。
金師爺一挑眉,拿起手中的文書哈哈一笑,斷然拒絕:“在下還有不少文書要看,還是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反正張守樸也沒點名道姓不是。
幾人十分默契地同時往窗戶側邊挪了挪,把自己藏在了陰影裡。孫縣丞順手把桌上那份還沒核完的報表拿起來,假裝在認真看,耳朵卻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張守樸在外面這麼一喊,正在和莊夢白因為管控區放出不少城防軍而在聊接下來的治安事宜的姚主任立刻走了出來,莊夢白也跟了出來,還有隔壁的齊紅霞。
“我就是管委會的主任,姓姚。”姚主任走上前,語氣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甚至還拱了拱手,“老先生,什麼事這麼興師動眾的?外頭冷,到屋裡坐著說?”
張守樸沒有動。他站著的位置剛好是管委會門前最顯眼的地方——他就是要在外面說。
“不必進屋了。”他的聲音不卑不亢,“老夫張守樸,荻陽縣學生員,在縣學執教四十年。今日攜幾位同懷此憂的鄉賢前來,是為全城風化之事。就在此處說,讓大家都聽聽,也好做個見證。”
他說話的時候,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剛散了的辦事百姓也不走了,路過的大嬸大媽頓住了腳步,連巷子口曬太陽的幾個老漢都湊了過來。人群越聚越多。
蘇四和鄭石頭被擠到了人群外圍。鄭石頭小聲嘀咕:“這陣仗好像不小......”
蘇四豎起手指在嘴上比了一下。
張守樸清了清嗓子,聲音蒼老但洪亮:“管委會設惠民超市,本是善舉。我等雖為前朝遺民,亦感念在心。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
“聽聞超市之中,設有內衣之區,陳列婦人貼身褻衣,雖以簾布遮擋,亦是公然置於鋪面之內。而且,還賣那月事所用之物,公然放在貨架之上,男女老少只要路過都能看到。此等行徑,簡直,簡直是有傷風化,壞人心術,玷汙禮教!”
他的聲音越說越沉。
“《禮記》有云:‘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聖人制禮自有其深意。內外有別,男女有防,方能維持人倫教化,使民知恥而有節。如今惠民超市的這些舉動,將婦人私密之物置於大庭廣眾之下,雖說是出於便民考慮,實際卻是將人導向了不莊不敬之地。禮防一潰,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這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眼看著姚主任,雙手一拱,鄭重其事:
“老夫雖不才,亦讀聖賢書數十年,知禮義廉恥為立身之本,亦為一城風化之所繫。今特率諸位鄉賢前來,請管委會明察利害,即刻撤去此二區,以正視聽,以安人心!”
說完,他深深一揖。
身後那十幾個人也齊齊作揖,姿態莊重,場面一時間頗有幾分肅穆。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有人在點頭,有人在皺眉,更多的人是交頭接耳地打聽——內衣區?衛生巾?那是啥玩意兒?
鄭石頭也在小聲問蘇四,張老秀才說話文縐縐,嘰裡咕嚕的,他根本沒怎麼聽懂。蘇四把聲音壓到最低,簡單解釋了幾句。鄭石頭聽得滿臉通紅,趕緊把臉別開了,咋舌道:
“哎喲喲,這可真是大膽,大膽......”
他才一個月沒出來,這世道就演變成這樣了嗎?
姚主任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就那麼站著聽張秀才說完。等張秀才揖完了直起身,他才開口。
“張老先生,你的話我聽明白了。”他的語氣很平和,甚至還有些笑眯眯的,沒有一絲被質問的不快,“諸位今日是為了安置區的風氣而來,這一點,我覺得很欣慰。這說明大家是真的把安置區當成了自己的家來維護。我們呢,也很鼓勵大家的這種行為,有什麼意見或者是建議,都可以大膽地提出來嘛......”
姚主任可是黨政幹部,這種話簡直是信手拈來,洋洋灑灑說了一通都不需要事先準備發言稿,非常有水平,像是在開一場小型的座談會。
莊夢白站在後面看到那十幾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出現了茫然的神色,眼睛裡飄過笑意。
不就是講大道理嗎?誰不會啊!
“但是老先生,”姚主任的表情轉為嚴肅且認真,話鋒一轉,“你剛才說的那些,男女有別,內外有分,婦人當以貞靜為德,這些觀念,我必須要嚴肅指出來,它們在我們這個時代,已經不適用了。”
張守樸的眉頭皺了一下。
姚主任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在我們的社會里,男女是平等的。這可不是一句空話,是寫進了法律裡的。它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法律規定,女人和男人一樣,有受教育的權利,有出來工作的權利,有參與政治的權利,有自己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老先生覺得婦人應當'以貞靜為德'、以家庭為全部天地,這一點我是不認可的,我們這個社會也不認可。
“遠的不說,咱們就先看看近的。您看安置區裡計程車兵、醫生、護士,比如我們莊連長,”他忽然往後指了一下莊夢白。
莊夢白一愣,輕咳了一聲,立刻站直了,眼神也變得銳利了起來,微微向張守樸等一行人點了點頭。
她可得給她們主任撐好場面。
“咱們莊連長就是女性,但是屢立大功!”姚主任的視線又轉到齊紅霞身上,“還有我們齊主任......”
齊紅霞笑吟吟打斷他:“嗐,主任,我那點微不足道的成績就別拿出來說了。張老爺子,我可記得,您的病可都是我們一位女醫生給治好的啊。”
張守樸沒想到她忽然提到這一茬,臉都漲紅了:“這,這和我今日過來之事並無關聯。”
齊紅霞走了過來。
她本來是出來看熱鬧的,沒想到他們要扯的居然是這件事情,那她可就要好好說道說道了。
於是,她也沒給張守樸說話的機會,立刻就續上了自己的話頭:
“張老爺子,我們這兒有句話,叫婦女能頂半邊天。這可是我們開國的偉人留下來的話,按照你們的話來說,這可就是祖訓!所以,在我們的社會里,女人可以當醫生、當教師、當工程師、當幹部。她們不是男人的附屬品,她們是獨立的人。她們可以出來工作賺錢養家,可以在各行各業獨當一面。
“而且,您看看現在安置區裡有多少女人在工地組幹活?有多少女人在後勤組做事?有多少女人在食堂幫廚掙工分?還有那幾個女性的小組長,這不都幹得蠻好的嗎?她們是這個社會的一半。既然她們是這個社會的一半,那她們的需要就理所應當被看見、被尊重、被滿足嘛。這個道理沒有錯吧?”
在場的人都點了點頭,不說別的,女人一起賺工分這事兒挺好,兩個人加起來才能攢得快呀!他們這些窮苦百姓,可不在乎什麼拋頭露面。
姚主任也點頭:“超市裡放內衣區和衛生巾,是最基本的民生保障。女人有生理期,這是自然的身體規律,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讓她們能用上乾淨衛生的用品,是保障她們的身體健康,老先生,這跟風化沒有什麼關係,就是為了照顧到大家的實際需求。而且,這也是時代的進步嘛。”
張守樸的臉卻是一點一點地白了,甚至覺得有些脊背發涼。
他其實早就看不慣這邊的女人了。從搬進安置區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女人在大街上高聲說話,女人在工地上跟男人一起搬東西,女人當什麼小組長站在臺上對著下面一群男女老少指手畫腳。他每次路過廣場看見女人穿著那種緊窄的衣裳走來走去,都要把目光移開,心裡堵得慌。他覺得這些女人不像個女人樣子。
可之前他一直忍著。因為這些東西只是“不順眼”,他還能告訴自己忍忍就過去了。可今天,姚主任和齊紅霞站在他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不是忍忍就能過去的事。
男女平等是寫進法律裡的。女人就該出來工作。女人就該撐起半邊天。那些在他眼裡不像女人樣子的女人,在姚主任嘴裡,是這個社會的一半。
他攥著袖口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
“姚主任,”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帶上了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懇求的複雜情緒,“你方才說,女子可以出來做事,可以獨當一面。那老夫問你,男主外女主內,千古不易的倫常,難道也要一併廢了不成?那你說,男女之間,以後還有什麼分別?這社會還成什麼樣子!”
他這句話說得又快又急,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表達自己的迷惘。
姚主任看著他,也是在看著眼前的所有人,跟著張守樸來的人,或是那些圍觀的人。
“我認為男女之間的分別,不在於誰主外誰主內。”他說,“在於每個人,不管是男是女都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和能力去生活。這才是我們這個時代追求的'分別'。”
張守樸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話。他意識到這兩種觀念的碰撞,誰也說服不了誰。但他要是因此而退卻,那就不是他了。
他很堅強地穩了穩心神,決定換一個方向,也是他今天過來的理由。
“此事暫且不論。”他的聲音發乾,“但將婦人褻衣和汙穢之物公然陳列於鋪面之內,此乃禮教之大防。男女有別,內外有分,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總不能連這也不顧了吧?”
就算是要售賣,也應該躲著賣!
齊紅霞和姚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姚主任微微點了點頭。對付這種問題,齊紅霞比他有經驗。
“張老先生,”齊紅霞開口了,語氣很親切,像是在跟自家老人拉家常,“那個內衣區,您進去過嗎?”
張守樸又是一怔,臉色更難看了:“那婦人所在之處,老夫豈能擅入!”
“那就對了呀,”齊紅霞笑了笑,“內衣區分了男女,男人進不去,只有女人能進。我們還特意用簾子拉著,從外頭什麼都看不見。這不就已經在防了嗎?聖人不也說內外有別嗎?我們把內和外隔開了,不是正合了聖人的意思?”
張守樸被她這番話說得噎了一下。他皺著眉頭:“即便如此,那東西本身就不成體統!何必非要擺出來?”
“老先生,內衣它就是衣裳。”齊紅霞的語氣還是那麼親切,“穿在裡頭的衣裳。以前大家穿肚兜,那也是貼身的,只是換了個樣式。您總不能不讓人穿裡衣吧?”
張守樸:“你......胡攪蠻纏!”
張守樸身後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鄉紳也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齊主任,你這些話聽著倒是有幾分道理,但說到底不過是巧言令色!聖人制禮,自有深意存焉。婦人當以貞靜為德,如今你們把閨房之物擺到鋪面上,這不是教人,教人......”
他說到後面,都有些不好意思說下去了。
“這位老先生,”齊紅霞轉向他,語氣還是和氣的,“您家裡有老伴兒吧?”
山羊鬍老童生一愣:“這......自然是有的。”
“她冬天穿什麼?”
“穿棉襖。”
“棉襖裡頭呢?”
山羊鬍老童生的臉也紅了:“你、你一個婦道人家——”
“您別緊張,我不是要打聽什麼。”齊紅霞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說明一個道理,穿在裡頭的衣裳它也是衣裳,僅僅只是衣裳。以前大家沒見過這東西,覺得新鮮、不習慣,這很正常。但慢慢大家就會發現,這就是一件很平常的東西。就像大家剛來的第一天,看見淋浴噴頭、看見抽水馬桶,不也覺得稀奇嗎?現在不是用得挺好?”
山羊鬍老童生哼了一聲:“這些東西怎麼能相提並論?”
齊紅霞:“可和這些東西一樣,它就是一件衣裳,棉布做的,穿在身上,擋風禦寒。如果你們說的有傷風化指的是會帶壞這兒的風氣,引發出什麼社會治安問題,那我反倒覺得可有人要是因為它生了邪念,是那個人自己的問題。他心裡本來就不乾淨,看見什麼都往歪處想。
“到時候,咱們正好會開設法律課程,大家也都可以去聽一聽,看看哪些行為在這邊是違法的,是不被允許的。”
張守樸臉上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姚主任,齊主任。”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端著架子的陳情語調,帶上了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憂慮,”你們說的那些話,男女平等,時代變了,老夫不是聽不懂。可老夫就是想問一件事。”
他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種真實的恐懼。
“老夫來這安置區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女人在工地上跟男人一起搬東西,女人在巷子裡高聲大氣地說話,還有女的,十幾歲的姑娘家站在臺子上對著滿堂男女老少指手畫腳。老夫每回看見,心裡都堵得慌。可老夫忍著,告訴自己這是你們的新規矩,入鄉隨俗,忍忍就算了。”
“可這回不一樣。今天你們把這些東西......”他指了指管委會的方向,手在抖,“擺到鋪面上去賣,所有人都能看見。老夫要是再忍,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女人就可以光天化日下拋頭露面都不算什麼事了?後天呢?男女之防一潰,尊卑之序一毀,這人倫教化還立得住嗎?”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真心實意地感到害怕。
“禮崩樂壞,往往就是從這些細微之處開始的。這些東西一步一步地放下去,以後這天地之間,連男女兩個字還有什麼分別!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那還成個什麼世道!”
他說得情真意切,說到最後幾乎是在懇求了。圍觀的人群也安靜了下來。
姚主任沉默了。
他看到了張守樸眼底真實的恐懼。這不是狡辯,也不是陰謀,這是一個人站在崩塌的舊世界邊緣,看著腳下正在一寸一寸裂開的地面,發出的呼救。他是真的信那些道理,真的以為禮教要是垮了,這人世間就完了。
可正是這種真誠,最難回應。
跟他講法律,他沒有違法。跟他講政策,他說政策不對。跟他講現代,他說現代就是禮崩樂壞。說不到一起去。
“張老先生......”
話都還沒說完,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嚷嚷聲。
聲音從巷子那頭傳過來,像是一群人,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有人在罵,有人在喊,中間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正朝著這邊跑過來。
圍觀的人群自動朝兩邊讓了讓。
鄭石頭踮起腳,想看看到底是誰來了。
結果,是七八個大媽大嬸正帶著一群人從巷子口衝過來,氣勢洶洶,殺氣騰騰。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是在食堂幫廚的何婆子,她袖子捲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洗衣裳的泡沫,顯然是匆匆趕過來的,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去砸人場子。
圍觀百姓嘩啦啦地朝兩邊讓開,給她們騰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沒有人攔,也沒人敢攔。大家都知道這群婆娘不好惹。
何婆子徑直走到張守樸面前,一叉腰,嗓門又大又亮:
“張秀才,你算個什麼東西!”
作者有話說:
本來這章要分兩章的,但分來分去總覺得不爽快,那就放一起吧。接下來這個月應該就沒太多加更了,因為,我的存稿箱已經空啦,悲報。那就順便再求一波營養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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