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但氣象專家組在前一天傍晚就把預警送到了指揮部。
巴南天坑的專家組如今已經比最初擴大了好幾倍。除了最早進駐的歷史組、物理組、地質組,後來又陸續來了生物組、天文組、氣象,以及專門研究光膜電磁特性的通訊組。如今天坑邊緣已經架起了一個小小的氣象觀測站, 專攻的專案是穿越與光膜對氣象環境的影響。
“冷空氣比預計的路徑偏南了兩度。”顧教授坐在指揮部的摺疊椅上, 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氣象圖, 指著上面一條蜿蜒的藍色曲線,“按照巴省往年的氣候資料, 這個季節的冷空氣路徑應該從北面擦過去,最多在天坑附近打個轉。但今年, 確切地說,是這個月,冷空氣連續兩次都往南偏了。第一次偏了一度半, 我們以為是正常波動。這一次偏了兩度, 就不是波動能解釋的了。”
陳司令坐在桌子對面,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聽得很認真。旁邊坐著參謀部的許參謀, 以及管委會的姚主任。指揮部裡燒著一個鐵爐子, 爐膛裡的炭火燒得正旺, 偶爾蹦出幾顆火星。
“顧教授, 你是說這天氣跟穿越有關?”陳司令斟酌著措辭。
”現在下結論還太早。”顧教授搖了搖頭,把氣象圖放下來,大致解釋了一通,意思是穿越事件改變了天坑及周邊的局地熱力結構, 導致局地氣象和周邊區域出現系統性偏差等等等等。
大家其實聽得似懂非懂。
陳司令沉默了一會兒, 只關心一個問題:“那這場雪,會下多大?”
“氣象組的判斷是,中到大雪, 持續時間大機率超過四十八小時。積雪深度區域性可能達到五十釐米以上。”
陳司令轉過頭去看姚主任:“安置區的物資儲備夠不夠?”
“吃的沒問題,倉庫裡米麵油儲備都在安全線以上。”姚主任回答得很快,顯然這些資料他已經背得爛熟,“禦寒物資上週也補充了一批,棉被和棉大衣管夠。但有一個問題,如果雪下到五十釐米以上,物資運輸通道可能會中斷。”
“不是可能,是一定會。”許參謀接過話頭。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天坑的地形圖,手指沿著那條唯一通車的主乾道劃了一道,“通往外界的這條山路,彎道多、坡度陡,旁邊又是陡坡,一旦積雪超過四十釐米,重型卡車就上不來了。如果雪下兩天,積雪壓實再結冰,清理起來至少需要一到兩天。”
陳司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許參謀,你協調運輸連,在大雪封路之前把最後一批急需物資運進來。醫療區的藥品和耗材優先,其次是發電機用的柴油。”
“是。”
“姚主任,通知管委會,提前給各組發禦寒物資,尤其是老人和孩子的家庭,多備一條毯子。另外,廣場上的篷房加固一下,別讓雪壓塌了。”
“好,我馬上去安排。”姚主任站起來,抓起桌上的對講機就往外走。
“還有。雪停了立刻組織掃雪。”
姚主任立刻提議:“安置區我們組織人來掃就行,咱們計程車兵們可以去清理道路上的積雪,這也也能更快打通運輸通道。”
一行人把安置區的應急方案安排得清清楚楚,讓人聽上去就非常的安心。指揮部的窗玻璃上,第一片雪花貼了上來,轉眼就化成了水痕。
這場雪如氣象組的預報,下得很大,而且一下就是整整兩天。
頭一天大家還覺得新鮮,南方人少見這麼大的雪,大人小孩都跑出來看。可到了第二天,雪還沒有停的意思,鵝毛似的往下倒,把安置區的營房頂、巷子路面、廣場上的篷房全都蓋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子。
管委會提前發了通知,讓大家沒事儘量待在屋裡,別在外面亂跑。可總有待不住的,尤其是小孩子們最興奮,趁著大人不注意就往雪地裡衝,團雪球、打雪仗,手凍得像紅蘿蔔似的也不肯回去。
直到第三天清早,雪終於停了。
沈琦雲推開房門,一股清冽的冷空氣灌進肺裡,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眼前的景象讓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整個巴南天坑被大雪蓋了個嚴嚴實實,遠處的崖壁和叢林,近處的營房、廣場上的篷房頂子,全是一片白。太陽剛剛從天坑邊緣探出頭,陽光灑在雪面上,反射出星星點點的碎光,像是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真好看啊。”她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周文淵站在她身後,望著這滿世界的白,也點了點頭。他在大齊的都城生活過幾年,那邊是北方,冬天雪可不少,但從來沒有在這麼奇特的地方、以這樣的角度看這麼大的一片雪。天坑四面環山,雪把山上的樹、石崖上的裂縫、山下那一排排營房全糊成了一片,乾淨得像是天地初開。
巷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邊走邊罵這雪太厚,把路都堵了;也有人蹲在門口,拿根樹枝在雪地上胡亂劃拉著什麼。隔壁的嬸子提著個搪瓷盆出來,剛邁出門檻就滑了個趔趄,一把扶住門框,手裡的盆咣噹一聲摔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哎喲我的娘欸!”嬸子扶著老腰站穩,看著滾遠的盆,又好氣又好笑,“這雪蓋得,路都不會走了!”
巷子那頭有人哈哈大笑,是幾個早起去食堂幫廚的婦人,看著嬸子的狼狽樣兒笑得前仰後合。嬸子瞪了她們一眼,自己也沒繃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聲從巷子這頭傳到那頭,又從那條巷子傳到隔壁的巷子。越來越多的人推開門走出來,有裹著棉被站在門口張望的,有拎著掃帚不知從何下手的,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腳就想往外躥,被大人一把揪回去,呵斥著把鞋穿上。
廣場上也熱鬧起來了。
管委會的大喇叭一大早就響了:“請各組小組長到管委會辦公室領取掃雪工具,組織本組人員清理主要通道積雪以及營房屋頂積雪......”
小組長們開完會領完工具後,沒過多久,各條巷子裡就湧出了人來。男的扛著鐵鍬和推雪板,女的拿著掃帚和簸箕,老人和半大孩子也跟在後頭,能搭把手的都來了。管委會按片區劃分了責任段,一條主乾道一條主乾道地往前推。
巡防隊的戰士們也加入進來了。他們步伐整齊,行動迅速,很快,負責區域的積雪就跟切豆腐似的被剷起一大片。
幾個嬸子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
“到底是當過兵的,幹活跟打仗似的。”
“這才叫利索!你瞅瞅咱家那幾個,一鏟子下去還帶喘氣的,丟人!”
被點名的漢子們對視一眼,默默地把手裡的鏟子掄得更大勁兒了。
田紅花也帶著第一組的人在一號路上剷雪。她自從當選小組長後,幹活從來都是衝在最前面的,這次也不例外。她弓著腰,一鏟一鏟地往路邊甩雪,動作又準又狠,比旁邊的男人還猛。
“田組長悠著點!”有人喊道,“你一個人都快把這條巷子鏟完了!”
田紅花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笑道:“這算啥?在荻陽城那會兒,下雪天還得去城外挑水,路比這難走多了。現在這不過是撒撒歡兒!”
她這話說得爽快,旁邊幾個人都笑了。
可笑著笑著,非有人要傷春悲秋找不自在:“哎,咱們荻陽城遭了那麼多罪,咱們在這兒熱熱鬧鬧地掃雪,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這話一出,附近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田紅花頓了一下,把鐵鍬往雪裡一插,轉過身來看著那個人:“怎麼不合適了?”
那人被她盯得有些發怵,支吾了幾聲:“就是......畢竟死了那麼多人......”
“就是因為死了那麼多人,活下來的才更要好好活。”田紅花無語了,“那場大雪要是下在圍城那會兒,咱們連掃雪的力氣都沒有。現在能站在這兒,有力氣幹活,有吃有穿,還能說說笑笑。這是老天爺給的第二條命。你要是耷拉個臉,那才對不起死了的人。”
那人愣了愣,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田紅花默默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聲:“真是顯著你了。”
旁邊正在剷雪的老農,年紀不小了,臉上的褶子像乾涸的河床,笑呵呵道:“要我說,這雪下得好啊。”
大家朝他看過去。
老農杵著鐵鍬,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腳下的雪:“老話說得好,瑞雪兆豐年。這雪一下,地裡的蟲子凍死了,明年開春雪化了,地也有了墒。要是有種地的話,明年應該是個好年景。我在老家種了四十年的地,這個不會看錯的。”
他這話說得大家心裡都暖了一下。田紅花點頭道:“老伯說得對。咱們往上數幾輩,誰不盼著冬天多下幾場雪?雪越大,來年的麥子越壯。雖說如今吃的喝的有管委會管著,但好年景就是好年景,該高興就得高興。”
老農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又搖了搖頭:“可惜咯,咱們現在也沒地兒了。”
他們的田地都在城外,可沒跟著一起穿越過來。
“不知道搬出天坑後還會不會分地?”
“這個還真沒聽說過......不過,種地也不好,黃土裡刨食,我倒覺得天坑外機會應該挺多的。”
“反正管委會會安排好的,咱且等著就行。”
“也是。”
主乾道上的人越來越多。掃雪的隊伍拉成長長的一條線,從廣場一直延伸到大門口。男人在前面鏟,女人在後面掃,老人們推著小推車往路邊運雪堆。還有人想了個辦法,把剷下來的雪堆在路邊壓實了,做成一個個整齊的雪堆,說等會兒還能用來堆雪人。
巡防隊的戰士們負責的都是最重的活,他們把主乾道上壓實了的冰碴子鑿開。一個年輕戰士掄著鎬頭,一鎬下去,冰碴子崩了他一臉,眉毛上全是白霜。旁邊幾個小孩子看得咯咯直笑,那戰士也不惱,抬手抹了一把臉,衝小孩子們咧了咧嘴。
“辛苦了兄弟們!”有戰友在遠處吆喝了一嗓子。
“為人民服務!”戰士們齊聲應了一句,說完後都樂開了花,聲音震得路邊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幾個正蹲在路邊歇氣的百姓被這嗓子嚇了一跳,隨即又回過神來。
有人小聲問:“他們喊的是啥意思?”
“為人民服務。”旁邊一個管委會的幹事放下手裡的推雪板,解釋道,“就是說,他們是為大家夥兒做事的。咱們現代華夏的軍隊跟你們以前見過的那種不一樣,拿刀拿槍不是為了嚇唬老百姓,是為了保護老百姓。這就叫人民的軍隊。”
問話的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還是忍不住多看了那幾個戰士一眼。戰士們正蹲在路邊休息,有的在搓手哈氣,有的在分喝一個保溫壺裡的熱水,臉上笑呵呵的,跟剛才掄鎬頭的兇悍模樣判若兩人。
那人盯了好一會兒,忽然也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您知道我們以前吧?在荻陽城,要是來了一隊兵,整條街上的人都得往家裡躲。什麼時候當兵的跟老百姓一起掃過雪?”
幹事也跟著笑了:“以後習慣就好。咱們這兒往後就是這樣的。”
廣場上的雪很快就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剩下的雪都被拉到了安置區旁邊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雪山,高高低低的,像是給安置區砌了一圈白色的矮牆。
*
蘇四沒有參加掃雪。
他是育孤院的人,屬於管委會直轄的後勤編制,不在各小組的掃雪責任段裡。上午他忙完了自己的工作後就閒了下來。閒著也是閒著,孩子們又鬧著要出去玩雪,他便帶著育孤院的一群孩子出了門。
他本意是帶孩子們去廣場上看看掃雪的熱鬧,可還沒走到廣場,幾個半大孩子就被路邊的積雪勾走了魂。一個個踩進去,雪沒過了小腿肚子,拔出來的時候鞋襪全溼了,卻笑得停不下來。
蘇四喊了幾嗓子喊不住,索性不喊了。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們想不想玩更厲害的?”他問。
“什麼更厲害的?”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問。
蘇四朝後面指了指:“遊樂場後頭不是有個小山坡嗎?那坡上的雪這兩天攢得可厚了。我給你們做個東西,保管你們沒玩過。”
他從雜物房裡找出來幾塊廢棄的木板和一根舊麻繩,又管育孤院的管理員借了一把鋸子,蹲在院子裡開始忙活——把木板鋸成了幾塊大小差不多的長條,兩邊用砂石磨了磨,把稜角磨圓了,然後把麻繩拴在木板前面的兩個角上,打了個結實的結。
蘇四把做好的木板舉起來端詳了一下,又放下來踩了踩,確認夠結實:“走,咱們玩雪橇去。”
一群孩子興奮的跟著他往小山坡走。
王阿姨在後面大聲叮囑:“別玩太瘋了!鞋子進水了的話就趕緊回來換,不然容易感冒!”
“知道啦——!”
小山坡不大,也就一丈多高,但坡面平整,雪積了有近兩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正好適合滑。蘇四爬上山坡頂,把木板往雪地上一放,自己先坐上去試了一下。他兩隻手攥住麻繩,腳在坡沿上用力一蹬,木板嗖的一下就順著坡往下滑了出去。雪花濺起來,撲了他一臉。木板在坡底打了個旋兒,停在了雪堆裡。
蘇四從雪裡爬起來,拍了拍滿身的雪,衝坡上喊道:“看見沒?就這麼簡單,一點都不用怕!”
他自己也只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自從不用再負擔家庭的重擔後,原本已經消失的玩心就慢慢回來了。
孩子們頓時炸了鍋,爭先恐後地往坡上爬。蘇四一個一個地扶著他們坐上木板,叮囑攥好繩子別撒手,然後輕輕一推,一個接一個的尖叫聲和笑聲就在小山坡上此起彼伏地炸開。
蘇小妹第一次坐上去的時候,緊張得眼睛都閉上了。蘇四蹲在她面前,輕聲說:”別怕,哥在底下接你。”
他輕輕推了一下,蘇小妹攥緊了繩子,尖細的叫聲還沒出口,人已經滑到了坡底。她從木板上滾下來,在雪地裡打了個滾,爬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雪,嘴裡也進了雪,卻笑得露出了一排小豁牙。
“哥!哥!我還要來一次!”
蘇四站在坡上,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在雪地裡又蹦又跳,嘴角彎了起來。
從坡上滑下來的雪痕在陽光底下拉出了好多道長長的弧線,孩子們的尖叫聲和笑聲遠遠地傳開。很快,不光是育孤院的孩子,連旁邊巷子裡住著的孩子們也聞聲跑了過來。蘇四做的幾塊簡易雪橇不夠用了,他就又找了幾塊木板現做了幾塊,順便還找了根繩子,拽著帶著一群小孩子們從坡上滑下來,任憑他們在自己的身上折騰。
鄭石頭剛參加完小組裡的掃雪工作,過來的時候看著蘇四被四五個孩子壓在身上還在笑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他走過去,幫著蘇四把孩子們從雪地裡一個一個拎起來,拍了拍他們身上的雪。
“你這是育孤院的工作人員,還是孩子王?”鄭石頭笑著問。
蘇四從雪地裡坐起來,臉上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這是我手底下的兵!對吧?”
孩子們嘻嘻哈哈,齊聲喊:“對——!”
兩個孩子王正鬧著,頭頂的大喇叭忽然響了。
廣播聲在天坑裡迴盪:“各位鄉親們注意了!主乾道的積雪已經清掃完畢,大家辛苦了!今天下午兩點,在安置區東邊的空地上舉行堆雪人和雪雕大賽!以小組為單位報名參加,不限人數,不限形式,雪人最大的、最好看的、最有創意的都有獎!巡防隊的戰士們和指揮部的同志們也會一起參加!歡迎大夥踴躍報名!”
蘇四和鄭石頭對視了一眼。
“堆雪人?”鄭石頭問。
“走!”蘇四從雪地裡蹦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不光堆雪人,咱們剛才不做了個雪橇嗎?把那個也帶上,給他們瞧瞧!”
廣播的聲音還在天坑上空盤旋,安置區的各條巷子裡已經熱鬧了起來。剛掃完雪的人們還沒來得及把工具還回去,就聽到了這個訊息,一個個都興奮得不行。
“堆雪人大賽!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東邊空地上!”
“咱們組堆個最大的!”
“大有什麼用?得好看!”
田紅花把掃帚往肩膀上一扛,拽著趙叔就往東邊走:”走走走,咱們也去!剛才掃雪我沒過癮呢!”
“你慢點!”趙叔被她拽得一路小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直響。
她走在隊伍前頭,回頭看了一下跟在後頭的組員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有人手裡還攥著剛才掃雪時用過的鐵鍬,說等會兒堆雪人正好用得上。
一大群人從各條巷子裡湧出來,朝同一個方向走,腳步聲把雪地踩得咯吱咯吱響成一片,像是一支沒有排練過卻出奇整齊的隊伍,一路歡聲笑語。
姚主任站在管委會辦公室門口,看著人流往東邊湧去,回頭對身邊的楊幹事說:“叫兩個負責攝影的幹事跟過去,多拍點百姓的特寫。”
他們管委會也是有各種材料要寫的!
“放心,交給我!”楊幹事轉身就跑。
安置區東邊的這塊空地本來是一片荒坡,地勢比周圍稍高一些,地面也平整,只是還沒來得及規劃用途,就一直空著。這次倒派上了用場。空地上的雪積得又厚又完整,沒有任何腳印和車轍,白得像一張攤開的宣紙。周圍幾棵落了葉的樹被雪掛滿了枝頭,風一吹,簌簌往下掉雪沫子。
陽光灑在雪面上,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
等蘇四和鄭石頭帶著一群孩子趕到的時候,空地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各個小組劃了各自的區域,每個小組前面都堆著各式各樣的雪堆。有的組走的是高大威猛路線,往上堆了一個足有兩人高的雪人,雖然還沒完工,但氣勢已經出來了。有的組走的是精細路線,雪人不大,但五官捏得惟妙惟肖,還給戴了一頂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破草帽。
除此之外,還有巡防隊和指揮部的隊伍。不過,為了讓大家多多接觸,他們都混編進了百姓的隊伍裡。
一個鬍子花白的大爺蹲在一個雪人旁邊,正拿著根樹枝專注地給雪人畫眉毛,畫得極仔細,一筆一畫,不敢有絲毫差錯。他旁邊的巡防隊戰士正幫著他把雪人的底座再夯實一些。
“往左偏一點......好,再左邊一點......好!就這兒!”大爺指揮著。
那戰士蹲在雪堆前,手裡握著一截木棍,依著大爺的指令把雪人胳膊的位置一點點地往左挪。挪到位了,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大爺,您這手藝真細。”戰士笑了,露出八顆白牙。
大爺嘿嘿一笑:“我年輕時在縣學裡雕過石獅子,這不算啥。”
戰士由衷地豎了個大拇指。
另一邊,鄭石頭也被蘇四扯著加入了堆雪人。他們倆再加上育孤院的幾個大孩子,組了個七人小隊,在空地角落裡佔了一塊地方。
“堆個啥?”鄭石頭問。
蘇四想了想:“咱們堆個......推土機?”
孩子們歡欣雀躍:“推土機!推土機!”
有哪個孩子不喜歡推土機的呢?
鄭石頭一愣:“推土機?那玩意兒咱能堆出來?”
“放心!”蘇四擼起袖子,滿臉自信。
前些日子他去工地組那邊送飯的時候,看到過這臺推土機,龐然大物,轟隆隆推過去,眨眼功夫就把倒下的樹木、爛帳篷推掉了。他當時站在旁邊看了好久,對那剷鬥的結構也看了個仔細。
蘇四帶著孩子們先堆了個大長方塊當車身,然後在前面安了個用雪壓實了的大剷鬥,邊角修得方方正正。車身上他還用樹枝刻了幾道橫線,說是推土機的履帶。雖然沒有細節,但從遠處一看,還真有幾分模樣。
旁邊幾個組的百姓路過的時候都停下來看了幾眼。
“這是啥?方方正正的?”
“哎喲,這不是那個推土機嗎?工地組那邊的!”
“還挺像!這幫小子可真會玩!”
蘇四聽了,得意地看了鄭石頭一眼。鄭石頭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兩人擊了個掌。
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跑回屋裡翻出了胡蘿蔔和黑炭,給雪人當鼻子和眼睛;有人翻出了一條舊圍巾,給雪人圍上了;還有人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個破斗笠,扣在雪人腦袋上,再插上一根掃帚杆子當手臂,看著像個正在叉腰罵人的老嬸子,惹得圍觀的人一陣大笑。
負責攝影的管委會幹事端著相機滿空地跑,一會兒蹲下拍孩子的特寫,一會兒爬上旁邊的高處拍全景。快門咔嚓咔嚓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給這片白茫茫的場子打著節拍。
一開始還有人有些拘謹,見到相機對著自己就不自覺地繃直了身子、板住了臉,像是要拍官府的存檔照似的。
攝影幹事笑著衝他們喊:“放鬆點放鬆點!笑一個!這是給你們留紀念的,等照片洗出來了,你們自己也可以來領一張!”
一聽這話,大家的態度立刻就變了。
田紅花捱得近,第一個衝上去,把自己的雪人摟在懷裡,擺了個大大方方的姿勢:“小夥子,給我拍一張!把我拍得瘦一點!”
攝影幹事笑著應了一聲,蹲下來找了個角度,咔嚓一聲拍了一張。
她意猶未盡,又拉著趙叔湊過來:“老趙你也過來!咱們兩口子跟雪人合個影!這輩子還沒拍過照呢!”
趙叔不太情願,被扯了過來,站在雪人旁邊,嘴角使勁往上咧,卻硬是笑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趙嬸子嫌棄得不行,拍了他一巴掌:“你這是笑還是哭?鬆開!”
趙叔摸了摸腦袋,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有了他們開的這個頭,其他人也紛紛湧了過來。有全家人站在雪人前面合影的,有抱著孩子單獨來一張的,有老姐妹幾個挽著胳膊合照的,還有年輕人抱著自己的雪雕作品要求來一張的。攝影幹事忙得滿頭大汗,但臉上的笑容一點不比拍照的人少。
楊幹事點了點頭,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空地上的人群,滿意極了。這才是他想要的軍民一家親的素材嘛!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空地中央那片最大的雪堆上。
巡防隊的幾個戰士和一個指揮部的參謀正蹲在一起,跟幾個百姓組成了一個混編小組。他們堆的雪人雖然不咋好看,腦袋歪的,身子塌了半邊,鼻子還是斜的。
一個年輕的戰士拿胡蘿蔔給雪人安鼻子,安上去又掉下來,安上去又掉下來。旁邊一個老百姓看著急了,從兜裡掏出一根樹枝子遞過去:“用這個!戳個洞再插!”
戰士接過來,照做,果然安上了。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咧嘴笑了。
*
東邊空地上熱火朝天的熱鬧勁兒還在持續,但安置區廣場上的惠民超市辦公室裡,氣氛卻不像外頭那麼歡快。
惠民超市已經從最初的人山人海中冷靜下來,但每天的客流量依然可觀。很多人已經把逛超市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哪怕不買東西,也要進去轉一轉,看看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超市的工作人員也逐漸適應了忙碌的節奏,理貨、補貨、打掃、引導顧客......每天從早上九點忙到晚上七點,幾乎沒有閒著的時候。
今天因為下了大雪,空地上又搞活動,來逛超市的人比往常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人。零星的顧客散落在各個貨架之間,有在挑選毛巾的年輕婦人,有在副食區研究泡麵包裝的幾個人,還有幾個孩子趴在糖果區的玻璃櫃前面眼巴巴地望著。
外面空地上的笑聲和歡呼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襯得超市裡的安靜有些不太一樣。
“這周的盤點,又少東西了。”負責盤點的老周沉下了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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