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旋翼已經開始轉了, 槳葉攪起的風把碎雪和枯葉捲起來,讓人都覺站不穩身體。
周王換了一身灰藍色的囚服,手上腳上都戴著銀白色的金屬鐐銬, 每走一步, 腳鐐在地上拖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 他的膝蓋一直在發軟,每走兩步就要往下墜一下。
朱克勉一輩子養尊處優, 但此刻卻臉色灰敗,毫無之前的從容。
他嘴唇哆嗦著, 反覆唸叨同一句話:“孤乃大齊宗室......孤乃大齊宗室......”聲音越來越弱,每說一遍就弱一分。
走到舷梯前,他被按著頭推進了機艙。他在黑暗的機艙裡踉蹌了兩步, 鐐銬磕在金屬地板上, 發出噹啷幾聲響。他扶著艙壁穩住了身子,轉過身來。艙門還沒關,外面的篝火光從門口斜斜地打進來, 正好照在舷梯下方那片被踩實了的雪地上。
他看到了徐仁。徐仁沒被人架著, 或許是因為他的情緒很平靜。
周王看見他, 眼睛裡忽然迸出一絲光, 像是溺水的人看見身邊漂過一根浮木。他往前掙了一步,鐐銬嘩啦一聲繃直了。
“徐長史!徐長史!你跟他們說,你跟外頭的人說,孤是被你矇蔽的, 孤什麼都不知道!那些事都是你辦的, 你和彭通辦的!你跟他們說清楚!"
徐仁在舷梯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機艙裡那張浮腫的、急切的臉。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下頜的肌肉極細微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 他便移開了視線。
周王的聲音從急切變成了尖利:“徐仁!你說話!你聾了?你聽見沒有!你跟他們說,那些事與孤無關——”
他看到徐仁似乎終於開了口,但是聲音很輕,幾乎被旋翼的轟鳴蓋住,完全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然後他收回了目光,彎腰進了機艙,從周王身邊走過去,找了個離他最遠的角落坐了下來。
極致的漠視。
周王愣住了。
他的嘴還張著,那半句沒說完的話卡在嗓子眼裡。過了大概兩三秒鐘,他整個人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點著了,猛地朝徐仁的方向撲過去,鐐銬繃得嘩啦啦響。
“你!是你!一切都是你!若不是你,孤怎會落到這步田地!若不是你出的水淹荻陽的餿主意,要不是你勾結彭通......孤什麼都不知道!孤不過是聽了你的話!孤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聽了你的話!”
他最後一句話是對著艙門外喊的,像是想讓外面的人都聽見。但旋翼的聲音太大了,艙門外的人只看見他在張著嘴吼,聽不清他在吼什麼。
徐仁坐在角落裡,連姿勢都沒換。他看著周王的目光裡沒有恐懼,沒有愧疚,甚至沒有憤怒,只有冷淡,甚至是嘲諷和鄙夷。他還輕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周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那目光扎漏了氣,“你在笑孤?你居然敢笑孤?”
徐仁嘴角扯了扯,身體往前傾,冷冷說了一句:“朱克勉,你是個蠢貨!”
周王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的臉從白變成了青,從青變成了灰。他沒想到自己忠誠的長史大人竟然有一天會用這樣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你以為你是聽了我的話才走到今天?”徐仁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若是有一丁點自己的主張,你若是在任何一件事上說一個不字,我徐仁都拿你沒辦法。可你說了嗎?你沒有。你貪那些銀子的時候,你打那些丫鬟的時候,你坐在王府裡喝酒聽曲的時候,可有誰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嗎?”
周王的嘴唇在發抖,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徐仁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他靠在機艙壁上,閉上了眼睛。算了,算了,現在他啥也不是,何必再花費人生中最後的時光去應付他?
“我徐仁做了些什麼事情我認。你呢?你連自己害過誰都不記得。不過是條糊塗蟲罷了。”
周王愣在當場。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去,蹲在了機艙的角落裡,兩隻手抱著膝蓋,鐐銬垂在地上。他的嘴唇還在動,但已經念不出“孤乃大齊宗室”這樣的話了。只是無聲地翕動著,不知道是在喃喃些什麼。
彭通被塞進來的時候撞在門框上,悶響了一聲,然後蜷在了地上。道袍骯髒如空布袋,嘴裡還在嘟囔著誰也聽不清的胡話。
後面的人依次被押上來。
這一批送的都是去外面執行死刑的,黃得勝走在最後,神情木然。
“快走!”後面持著槍計程車兵怒喝道。
但黃得勝的腳步卻忽然頓了一下。遠處有一道視線掃了過來,帶著尖銳的恨意,讓他脊背上泛起了雞皮疙瘩。他的餘光掃到警戒線外面,在大樹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有點眼熟。
是個女人。
啊,是了。是一個他曾經在軍營裡見過的女人。
那女人自然是阿蘭。她穿著病號服,外面披了一件宋琳借給她的軍大衣。她站在那兒,兩隻手插在大衣兜裡,頭髮被旋翼攪起的風吹得亂七八糟。
阿蘭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出聲,只是遠遠地、安靜地看著。
她得知黃得勝這些人被判了死刑之後強烈要求去看他們一眼,看看他們是不是在死亡面前會懺悔,會不會像她和她曾經的同伴一樣會求饒會崩潰。可惜,現在的死刑和以往不同是不對外的,而且精神科醫生也不建議阿蘭再去和這些人見面,會讓她的心理創傷更加難以治癒。不過,她幫助阿蘭申請到了這一次看他們被押上直升機的機會。
看著他們走向死亡。
黃得勝認出了她。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浮現起一種近乎荒唐的不可置信。他把目光盯在了那個瘦小的身影上,像是要把她從那個角落裡剜出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被獲刑的原因,但他一直拒絕相信自己會因為幾個營妓而死。
這實在是太讓人難以理解了。
在他的世界裡,營妓不算人。死了裹個席子扔出去就行,不死就繼續用。生殺予奪全在他一念之間,從來沒有人敢多說什麼。誰會為了這樣如草芥的玩意兒去為難他一個守城有功的人呢?
所以在被抓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聽錯了。第二反應是覺得這幫現代人瘋了。
可現在,那幾個他連名字都記不全的營妓裡活下來的一個,正隔著警戒線看著他。他們的角色儼然已經對調了。一個穿著齊整,一個是階下囚。
黃得勝很茫然:......還真是因為這個啊......
“快走!”押運計程車兵不耐煩了,厲喝了一聲。
阿蘭看著黃得勝戴著鐐銬,被兩個比他高出一個頭計程車兵押著,彎著腰,鑽進了一架鐵灰色的鐵鳥裡,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她沒有等到直升機起飛,在宋琳的陪伴下,裹著軍大衣,一步一步走回了診療區的方向。
沒有回頭。
黃得勝被推進了機艙。他的膝蓋磕在金屬地板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想爬起來,腳鐐絆住了他的腳踝,他又摔了一下。這一下比剛才更重,他聽見自己手腕上的骨頭咯吱響了一聲。
艙門從裡面拉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旋翼加速。地上的雪沫被打成了一個白色的漩渦。直升機緩緩升起來,越過天坑的崖壁,翻過了山脊線,縮成一個不斷遠去的黑點。
廣場上最後幾個百姓仰著脖子看了看,各自散了。篝火堆裡最後一根木柴塌了下去,安靜了下來。
......
在周王被送走後的當天晚上,三喜的乾爹,那個老太監也死了。
據說,他在死的時候大喊了一聲“禮崩樂壞!綱常掃地!”之類的話,然後就嚥氣了。三喜對此早有預料。畢竟,老太監從來到安置區之後便不吃飯。
他這是自己尋的死。
管委會對此也沒轍,這樣的人是舊時代的受害者,但他們也是舊時代最忠實也最固執的維護者。他的死,似乎也聲明瞭那個時代的落幕。那些封建禮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隨著直升機的遠去和舊人們的逝去,一起埋進了土裡。
三喜作為老太監的義子,找了幾個以往周王府裡的內侍們,收斂了老太監的屍骨,將他埋葬在了那片山坡上,荻陽城現在的公墓裡。
蘇四和菱娘、李氏等人得到訊息後也過來幫了忙。
“乾爹活了六十多年,”三喜忽然開了口,聲音很輕,“一輩子沒出過王府。圍牆裡頭是荻陽,圍牆外頭還是荻陽。到了這兒,圍牆沒了。他不知道怎麼過了。”
所以他給他挑了個正對著荻陽城的位置。
蘇四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你不一樣。”
做完這一切,從山坡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鋪在地上。安置區的食堂還亮著燈,裡頭有人在收拾碗筷,叮叮噹噹的。超市那邊隱隱約約有人在喊“關門了關門了,明天再來”。
菱娘牽著三喜的衣角走了一路,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三喜哥哥,你要去上學嗎?”
三喜低頭看了看她。
“我們明天都要去上學了。”菱娘仰著頭,“你去不去?”
“去的。”三喜說,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菱娘在旁邊蹦了一下:“我已經已經會寫很多字了!明天上課我寫在黑板上給你看!”
蘇小妹也蹦了一下:“我也會!”
幾個大人看著兩個孩子在路燈底下蹦來蹦去,蹦了一會兒又手拉手往前跑了,書包在背上顛得噼裡啪啦響。三喜望著她們跑遠,又回頭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把那片山坡吞沒了,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排排新栽的樹苗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轉過頭,加快了幾步,跟上了蘇四和鄭石頭。
老太監的死在安置區掀不起任何波瀾——學校終於要開學了!這才是這兩天安置區的頭等大事!
新的世界要開始迎接它新的孩子們了。
......
關於學校馬上要開業的通告是前一天貼出去的。不單單是兒童學校,還有成人掃盲學校,即日起同步啟動。
和之前在私底下流傳的訊息相比,這一版確定的新聞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掃盲班採用了強制,而不是自願。主要是,管委會鑿逐戶摸排統計後,發現文盲程度實在是太高了!
安置區登記在冊的荻陽百姓共九千四百餘人,能識字斷文的不足一成!將近九千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連“口”,“人”,“手”這樣最簡單的字都不認得,也不認得自己的名字。所以政策便也在跟著實際情況做調整。趁著目前集中管理,那不如一次性強制解決了吧,最起碼要認識自己的名字。
所以這段時間管委會一直在組織趕工改建校舍。
現在,安置區東西南北中五個片區各設了一個教學點,每個教學點可以容納三個班,加起來一共十五個班。這十五個班分為上午、下午、晚上三個時段開課,每個時段可容納五六百人同時上課。百姓按各自上工的時間自由選報,也不影響他們掙工分。
至於小朋友上課的學校,則是單獨的,就在育孤院和遊樂場的附近。一切按照外面的全日制學校來,方便他們出了安置區之後可以無縫融入。
不過,校舍並不是最難的,老師才是。
從外面徵調專業教師部現實,最後指揮部決定從部隊官兵、後勤人員和各專家組中抽調——通訊連裡能寫會算的年輕文書、各研究所裡的青年科研人員、後勤系統的文職人員,凡是能教認字的,都被動員起來了。有些人從來沒教過書,指揮部提前做了集中培訓。反正掃盲班教的不是四書五經,是最基礎的認字和算術,應該沒什麼問題。
掃盲學校的校長由姚主任親自兼任,副校長則是......鐺鐺鐺鐺,李童生!
這個訊息傳到他所在的小組時,李童生正陪著自家老爹李豆腐去醫療區拿完藥回來。李豆腐的手術很成功,也在不久前從巴市回來了。李童生是個孝順的,都不讓他爹去上工,讓他就在家靜養著。
他們回來的時候,巷口已經圍了好幾個人。
一個嗓門最大的老叔,遠遠看見他就喊:“哎喲李副校長來了!”
這話喊得李童生腳步一頓,差點絆在一塊石頭上。
有婆子端著一碗剛出鍋的蒸糕塞到他手裡:“來來來,吃糕!步步高昇!你小時候你爹揹著你去賣豆腐,我就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你看,我說準了吧!”
有老哥擠在人堆裡拍了他一巴掌:“從前賣豆腐那是時運沒到!現在時運到了,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
對於這些大字不識的人來說,副校長那就相當於以前的山長、縣學主官!這可是了不得的榮耀!
李豆腐聽了後,眼睛瞪大,回頭看向自己兒子,語氣都不可置信:“這,這,這是真的?你這孩子怎麼都沒告訴你爹我?!”
李童生笑得合不攏嘴了,但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一開始還沒確定下來,我怕最後要是不是,你會失望嘛。”
沒想到,真的是!
那天下午他被叫去參加管委會的例會。他平時也列席,都是坐在角落裡做記錄。可那天他剛把本子翻開,姚主任就朝他招了招手。
“李楊,你坐到前面來。”
李童生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筆......是上回的會議紀要寫錯了嗎?直到旁邊的孫縣丞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叫你呢,發什麼愣?”
他這才站起來,手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兩把,搓得褲腿起了皺,彎著腰走到前排坐下,有些茫然和忐忑。
姚主任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掃盲學校的籌備工作已經差不多了。校長呢由咱們管委會的馮幹事擔任,副校長呢,我們都覺得應該由你們荻陽本地人來擔任。要識字,要有一點威望,人也要靠得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童生身上:“李楊,你來當這個副校長。”
李童生坐在那兒,嘴張開了,合上,又張開,直接被這個訊息給砸暈了。
旁邊的孫明利酸不溜丟地乜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走的什麼狗屎運......”
金師爺從桌子對面探過身來,拿指節敲了敲桌面:“李童生,還不快應一聲?”
“我......”李童生站起來,兩隻手拱到一半就抖得拱不攏了,“我......姚主任,在下只是個童生。縣試最末尾那一等。當校長,這、這......”
他做夢都不敢這樣想吶!
“誰說童生不能當校長?”周文淵笑道,“以你之能,若不是其他原因,只怕早就中了秀才。而且,你在管委會做了這些日子的文書,底細我最清楚。荻陽城裡識字的就那些人,願意踏踏實實做事的更少。你不做,誰來?”
姚主任含笑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塊塑封的白底藍字的胸牌,上面寫著一行字:安置區掃盲學校,副校長,李童生。
“行了,這是任命。如果你有不同意見,會後再來找我。現在,李校長,坐下吧。”
李童生聽見“李校長”三個字,腿一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直到現在,李童生才有了一點切實感。
李豆腐喜不勝喜,不停搓著手,哈哈大笑兩聲一個不留神嗆到了,咳嗽了幾聲,慌得李童生立刻拍著他的背。
端著蒸糕的婆子:“李豆腐哥,你可養了個好兒子!咱們荻陽城那麼多念過書的,就你家童生當上了副校長!你這馬上要享福了可得顧著點自己的身體!”
李豆腐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兒:“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大家都上來恭維他,李豆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他搓著手,那雙在冷水裡泡了一輩子的手,指節粗大變著形,關節上全是裂口,此刻在衣襟上來回蹭,像是不蹭乾淨就不配去拍兒子的肩膀。
“哎喲!過年的時候我得去給你爺爺上個香!還有你太爺。你太爺當年也想念書,念不起。到你爹這一輩還是念不起。到你這輩,總算念出個名堂來了。”
李童生的眼眶紅了。
旁邊圍觀的街坊們想起自家幾輩子的酸楚,也都安靜了片刻。
一個嬸子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大聲說:“李豆腐你別招人哭!大喜事!你兒子當了副校長,你以後就是校長他爹!”
“校長他爹”這四個字一出來,李豆腐那張老臉上終於沒繃住,笑開了,咧著嘴,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眼角的褶子擠得比核桃殼還深。他這輩子被人叫過李豆腐、老李頭,頭一回有人叫他“校長他爹”......哈哈哈哈哈哈。
想想都覺得心裡實在是美。
過年燒給祖宗們的紙錢,得加倍!
*
通知發出來後,安置區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上學這件事。
因為有工分拿,除了少數人覺得這有點浪費時間,識不識字不都是這樣過之外,大部分人對於這件事沒有太大牴觸。於是各小組長開始幫組員排課表。誰一三五上工、二四六來上課,誰上午在工地、下午來掃盲班,誰和誰岔開時段等等。真有去不了的,比如有一些人腿腳不便,走不到教室。管委會對這些人另有安排,等掃盲班運轉穩定下來之後,派助教上門送課。
這裡頭,錢貴出了一波風頭。他本就是算賬能手,還偷偷去學了現代的表格,於是這次他拿出渾身本事給組裡排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貼在巷口牆上,誰什麼時候上課一目瞭然。這個舉動也受到了管委會的大大嘉獎,讓他走起路來都帶風。
就這樣,很快就到了學校開學的第一天。
開學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天坑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剛泛出一點很淡很淡的魚肚白,安置區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罩在巷子裡,映得路面上殘存的積雪像一層薄薄的碎銀。
菱娘以往睡覺都要賴床的,這邊的被子舒坦,又暖和又輕,她從來沒有睡過這麼舒服的被窩,一不留神就很容易睡過頭,即便是安置區的起床喇叭都叫不醒。但今天,不等李氏喊她,甚至都不等起床鈴,她就已經從被窩裡坐起來了。
“娘,咱們馬上就出門吧,要遲到了!”
李氏:“......”閨女,你都恨不得住學校了,這都提前半個時辰起床了,還遲到啥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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