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從食堂帶了早餐, 肉包子、饅頭和雞蛋,還有一小碗粥。她把肉包子遞給菱娘:“來,你吃這個, 還要多吃雞蛋, 這樣才能長得高。你看這邊的人, 長得都高,就是因為他們經常吃肉和雞蛋。”
這是真的, 他們早就發現了,現代人比荻陽城裡的人普遍都要更高。女人大部分都在一米六以上, 一米七的也不在少數,而荻陽城的女人們大多都是一米五多甚至一米四多,一米六以上的都不多。
李氏在巴市的時候聽護士們說過營養攝入的事情, 她立刻就記在了心上。
“娘, 我這個雞蛋帶去學校吃行不行?”菱娘洗漱完乖乖坐在椅子上吃完了包子,還舔了一下手指。這是以前吃不夠東西時留下來的習慣。
“帶去就涼了。放心吧,不會遲到的。”李氏轉念一想, “我給你帶半個饅頭去, 讀書費腦子, 餓得快。”
“嗯嗯。”菱娘把那一半饅頭用乾淨的布包好, 小心翼翼地塞進小書包裡。小書包是管委會統一發的,軍綠色的帆布包。她在上面用紅線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紅花,那是她自己繡的,李氏在旁邊幫了把手。書包裡只裝了一個空本子和一支鉛筆, 還有水杯。
她坐在炕沿上讓李氏梳頭。木梳子從發頂滑到髮尾, 一下一下的。李氏把她的頭髮分了兩股,紮了兩個小辮子,用新買的紅色髮圈繫緊。
這髮圈可漂亮了, 上面還墜了兩個栩栩如生的晶瑩剔透的紅色水晶櫻桃。雖然貴了點,不同款式三個裝要兩個工分,但李氏還是買了。現在她左看右看,十分滿意。
“緊不緊?”
菱娘晃了晃腦袋,兩個小辮子跟著甩來甩去:“不緊!”她從炕沿上跳下來,把書包背好。
和菱娘一樣,期待著上學的孩子還有許多許多。
阿石一家人住在安置區靠南邊的一間小營房裡。
他家是逃難來荻陽的流民。他爹原是個佃戶,家鄉遭了旱災又遇上兵亂,便帶著一家老小跟著逃荒的人流往荻陽方向走。他娘在逃難的路上小產過一次,身子一直虛,但好歹撐到了荻陽。到了荻陽沒幾個月就趕上了叛軍圍城,一家人在棚戶區裡捱了大半年的餓,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穿越之後,阿石爹在社群大會上聽姚主任講那番話的時候,一個大老爺們蹲在人群裡哭得稀里嘩啦。
從那天起,他把一句話掛在了嘴邊,逢人便說:“還好逃來了荻陽。還好,還好。要不是逃來荻陽,咱們一家早不知道死哪兒了。”
但他真沒想到,自家孩子還有能上學讀書的一天!
開學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阿石被他娘推醒了。
“阿石,起來了。今天上學。”
他翻了個身還想睡,他娘已經把棉襖塞到了他枕頭邊上。他睜開眼,看見他爹正蹲在門口,手裡舉著一支鉛筆,對著天光翻來覆去地看。
“你看啥?”阿石娘問。
“我看看這個筆芯斷了沒。”阿石爹把鉛筆舉到眼前,眯著一隻眼瞄了瞄,“昨晚我擱枕頭底下壓了一宿,怕壓斷了。”
“你放枕頭底下幹嘛?”
“我怕老鼠咬了!”
阿石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兒又不是咱們老家的土房子,哪來的老鼠。”
“那也得防著。”阿石爹把鉛筆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又拿起那個新本子翻了翻,“這本子真白啊,這兒的紙可真不錯。阿石,你寫字的時候手要輕點,別把紙戳破了......”
“你又不會寫字,你還教他呢。”阿石娘把從食堂帶回來的早飯端了過來。
“我不會寫字怎麼了?我不會寫字我兒子很快就會了!”阿石爹站起來,把鉛筆和本子鄭重其事地放在阿石面前,然後退後一步,把自己兒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分滿意,“咱們老石家三代人,沒出過一個讀書人。你爺爺不識字,你爹也不識字。你是頭一個進學堂的。”
感覺像是祖墳冒青煙了。
阿石十一歲。從來沒上過一天學。別說上學,他連“上學”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模模糊糊的。
“爹,我有點怕。”他忽然說了一句。
“怕啥?”他爹瞪了他一眼。
“別人都比我小......”阿石的聲音悶悶的,“人家都是六七歲去上學,我都十一了......怕去了被人笑。”
阿石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他自己一天學沒上過,連學堂的門朝哪邊開都不清楚。他轉頭去看阿石娘。阿石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阿石旁邊坐了下來。
“阿石,你聽娘說。十一歲不晚。以前咱們在老家的時候,你記不記得村頭那個王木匠?他二十五歲才去拜師學手藝。後來他打的櫃子連縣裡頭的人都會找過來要。晚去的不一定學得差。而且,說不定還有比你大的呢。”
以前在荻陽城可沒幾人能上學。
“學認字也是一樣的。”他娘認真說,”你爹剛才說了,咱們老石家三代人沒出過一個讀書人。你是頭一個。頭一個就是開路的。開路的走得慢一點,後面的人踩著你踩出來的路,他們就快了。”
阿石爹在旁邊用力點了一下頭:“對對對,你娘說得對。開路的走得慢不丟人。不敢走才丟人。”
阿石看著他爹他娘,喉結滾了一下。他把鉛筆插進棉襖內兜裡,把本子抱在胸前。他娘又給他整棉襖領口,整了一遍又整了一遍,又把他的書包給整理了一遍。
“這個口袋放鉛筆,這個放本子。別弄混了。鉛筆頭朝下容易斷。本子別折角,折了角老師看了不好......”
“你還說我呢,你自己都緊張成這樣了。”阿石爹在旁邊直樂。
“我緊張什麼?”
“你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已經是第三遍拍那個書包了。書包都快被你拍破了。”
阿石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笑了起來。阿石在一旁默默聽著爹孃拌嘴,胸口縈繞了好幾天的忐忑和焦慮也慢慢鬆開了。他邁出了門。
他爹非要跟著送到巷口,被阿石回頭看了一眼。阿石爹立刻停住了腳,站在門框底下干撓著後腦勺,衝他的背影拔高了些嗓子:“好好念!你是咱們老石家頭一個進學堂的!”
他娘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直到阿石的背影拐過了巷口,她才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也不算什麼大事,但就是忽然想要哭。
阿石爹在旁邊說了一句:“別哭,這可是大喜事。”
她沒回頭,回了一句:“我就是高興。”
*
育孤院旁邊的學校就是荻陽安置區第一小學,其實也就是幾座連著的營房圍成了一圈,然後中間是操場,很簡略。不過,管委會還是搞了一個很有儀式感的校門,校牌是白底紅字的,掛在門楣上,寫得舒展端正。
這校名依然是孫明利寫的,孫明利為此得意了好幾天。
早上七點多就已經有不少孩子已經到達了校門口。
蘇小妹來得最早。她穿著和菱娘一樣的深藍羽絨服,鼓鼓的,但顯得很可愛。她手裡攥著一片面包邊啃邊等。蘇伍在她旁邊蹲著,書包帶子被他扯歪了,斜斜地掛在肩膀上,他也不管。蘇小妹遠遠看見菱娘從巷子裡出來,立刻踮起腳朝她揮手。
“菱娘!菱娘!這邊!”
菱娘朝她跑過去,兩個小辮子在肩膀上飛著。她跑到蘇小妹跟前,兩人先是互相看了看對方的書包,又看了看對方的發繩,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你也是紅色的!”
“我是王阿姨給我扎的!”
蘇伍在旁邊插了一句:“你看其他小娘子都能自己紮了。”
蘇小妹哼一聲,雙手叉腰:“要你管!王阿姨說我才六歲,扎不好頭髮是正常的!”
幾個人一邊打打鬧鬧一邊朝著學校裡面走去。菱娘走中間,蘇小妹在左邊嘰嘰喳喳地說育孤院裡今天誰賴床了、誰把粥灑了,蘇伍在右邊專心地啃饅頭,饅頭屑掉在胸口上,自己伸手撣了一下沒撣乾淨。
李氏跟在後面,看著菱孃的小辮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左邊一個小玩伴,右邊一個小玩伴,三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笑成了一團。
她忽然想起了菱娘出生的那年。她丈夫還在,抱著菱娘從接生婆手裡接過來,接生婆說這孩子眼睛亮,要是是男孩子的話說不定會是個讀書的料子。李氏不無驕傲和心酸的想,就算不是個男孩子,菱娘現在也能讀書了。
到了學校的操場裡面,菱娘和蘇小妹的手自動拉到了一起。蘇伍已經鬆開姐姐的手,一頭扎進了圍著的孩子堆裡。
操場上人聲鼎沸。深藍色的棉襖匯成了一片,軍綠色的書包在其中一跳一跳的。
體育老師舉著三塊牌子站在校門內側,牌子上用粉筆寫著數字:“6-8”、“9-11”、“12-15”。每塊牌子後面都已經排了一長串孩子。新來的學生走到牌子底下,仰著臉看上面的數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拉旁邊的大孩子問:“這上面寫了什麼?”
“六到八歲的站這邊!”體育老師嗓門洪亮,一隻手舉牌子一隻手招呼,“九到十一的中間!十二到十五的靠右邊!”
菱娘拉著蘇小妹跑到了“6-8”的牌子底下,蘇小妹喊了句哥哥,蘇伍也立刻跟了上來。
蘇小妹歪著頭數了數前面的人頭:“我們有幾排?”
“好多排。”菱娘踮起腳往前面看,“哎呀,我看見那邊的滑滑梯了!”
“在哪兒?”蘇小妹也踮起了腳,“看見了看見了!”
沒想到操場的另一頭就連著他們最喜歡的遊樂場,蘇小妹興奮得直拍菱孃的胳膊,“下課了我們去滑!”
前面一個豁了門牙的小男孩回過頭來:“滑滑梯要排隊,我先排的!”
“誰說的?”蘇小妹把腰一叉,“先到先滑!後面的才要排隊!”
李氏站在家長堆裡,遠遠看著菱娘和蘇小妹在隊伍裡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又跟前面那個豁牙小男孩拌了幾句嘴,然後三個小孩不知道怎麼又笑成了一團。
阿石一個人走到校門口,他在人群裡站了幾秒鐘,不知道該往哪邊去。一個舉著本子的年輕女老師看見了他,快步走過來,彎下腰問:“你多大?”
“......十一。”他小聲說。
“十一的話是初級班,中間那排......”女老師剛要給他指路,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頓了一下,“你是頭一回上學嗎?認字嗎?”
阿石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女老師想了想,回頭朝體育老師喊了一聲:“老唐!這邊有個十一歲的,頭一回上,讓他去少年班吧!”
體育老師遠遠比了個手勢:“帶過來!”
女老師把阿石領到那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來,站這兒。”
阿石站進了隊伍裡,左右看了看——旁邊的人確實都跟他差不多高,有的還比他高。沒人注意他,大家都在各自緊張。他的心情頓時放鬆了一點點。
等進了少年班的教室,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充滿新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牆是新刷的,帶著淡淡的石灰味。黑板上面貼著一行紅字,他不認識,但旁邊的同學都在看,他也就跟著看了一眼,並且假裝認識。
窗外是操場。操場上啟蒙班的小孩子們正被老師領著排隊,嘰嘰喳喳的。有個小孩的帽子被風吹掉了,跑回去撿,被老師牽著手拽了回來。阿石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然後趕緊收住了。
他們班的班主任正是體育老師唐老師,他以前曾經去偏遠地區支教過,於是理所當然的被選進了掃盲學校擔任老師。同樣理所當然的,和支教時一樣,在這兒他既是體育老師,也是語文老師,同時還是數學老師......
唐老師走進來的時候,整個鬧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靜了下來。
荻陽城的孩子們雖然鬧騰,但是對學校極有敬畏感。從小所接受的“士人高一等”的想法以及父母的叮囑讓他們的課堂紀律非常好,這倒是讓唐老師鬆了一口氣。
他自我介紹了一下自己,然後大家挨個兒站起來自我介紹。
“有誰想要第一個來嗎?”
教室裡沉默了好幾秒鐘。然後角落裡怯怯地舉起了一隻手。另一隻手也舉了起來,舉得很低,像是剛舉到一半就想縮回去。全班二十多個人,就兩個人舉了手。
唐老師很欣慰,最起碼還是有人配合的。
我對不起炊事員同志,我要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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