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區和軍事區是分開的。安置區在東邊, 主要是營房;軍事區在西邊,全是帳篷。這兩區中間隔了一道鐵絲網和一條碎石路,各自運轉, 互不干擾。安置區的百姓們也一般很少往這兒來, 對於這些荷槍實彈的人, 他們雖然好奇但還是有著敬畏的。
孟遠舟走到指揮部之後,許參謀已經在旁邊的小帳篷裡等著了。
他啪地立正, 敬了個禮。
“許參謀。”
許參謀坐在角落那張摺疊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標滿了紅藍箭頭的態勢圖。他的茶杯擱在圖紙右上角, 已經不冒熱氣了。他抬起頭,目光從態勢圖上移到他臉上,頓了兩秒, 然後嘴角難得地彎了一下。
“坐。”他朝旁邊那把摺疊椅揚了揚下巴, “先喝口水。嗓子啞了。”
孟遠舟坐下,這才發現在旁邊還坐著一個人。他認識的,特種偵查連的連長莊夢白。
莊夢白是來向許參謀彙報完安置區的年節安保安排。安置區的安保任務除了要向她的頂頭上司姚主任彙報之外, 還要隔段時間來指揮部彙報一次。不過, 這次彙報完, 許參謀直接讓她留下了, 說是有事要說。
許參謀也沒打啞謎,直接對莊夢白介紹:“來,正式給你介紹一下。孟遠舟,在金陵讀情報學, 專業方向是反間諜。畢業後就選調到了情報科, 到目前為止已經兩年了。”
兩人友好點了一下頭。
莊夢白看了孟遠舟一眼,看上去很平凡的一張臉,沒什麼記憶點, 就像是自己在路上會遇到的那些人一樣。但這也是情報科人員的優勢所在。
“你先聽著,和你之後的工作是有關係的。”許參謀對莊夢白說,接著又轉向孟遠舟,“怎麼樣?人已經妥當送走了?”
孟遠舟臉上露出微笑:“走了。民政車隊最後一輛卡車,六點零三分出的第四道關卡。”
許參謀:“都讓他拍到了?”
“應該是的。他沒拿手機出來,不過身上肯定是有針孔攝像頭的,估計從進來到倉庫這一路都拍著了。”
“都有些什麼?”許參謀問。
“安置區、食堂......說不定還正好看到有幾位大爺在那兒寫春聯。”孟遠舟扳著手指數了一遍,說到最後一個的時候沒忍住,嘴角翹了起來,“我估計他這會兒正懷疑人生呢。”
許參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嘿嘿嘿笑起來。莊夢白在旁邊聽著,她不知道來龍去脈,但大概能推測出來龍去脈。這是......混了間諜進來了?
“他沒起疑吧?”
“應該沒有。”孟遠舟繼續彙報:“我剛收到訊息,他們的車隊已經順利通過了第二道關卡。按照常規,他應該會在今晚回到巴市,最遲不超過十二點。”
許參謀點了點頭,手指在態勢圖邊緣輕輕敲了兩下,表揚了一句:
“幹得不錯。”
孟遠舟聽得整個人都坐直了一點。
許參謀:“該告訴他的也都告訴他了?”
“說了。果然和咱們之前推測的差不多,就是問古城怎麼回事,老百姓怎麼回事,關卡為什麼那麼嚴。”孟遠舟將自己的回答又詳細向許參謀複述了一遍。
莊夢白聽得微微揚起了眉頭。這套說辭聽上去倒是挺能唬人的......
許參謀往椅背上一靠,轉向她:“聽懂了吧?”
莊夢白點點頭:“大致聽懂了。不過......”
許參謀把態勢圖往旁邊推了推,騰出桌面:“我先從頭給你理一遍,你之前只管安置區治安,外圍情報這條線跟你是並行的,具體情況你不清楚。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那個周海鵬,也就是我們剛剛討論的潛入者,其實是境外受訓後潛伏回國的間諜,代號鸕鷀。他在巴市以貨運公司為掩護,收集駐軍調動和基建專案的情報。”他說,“他原本不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是透過趙磊這條線把他給揪出來的。趙磊,你還記得吧?”
莊夢白目光動了一下:“記得。”
應該是地震那天在南邊山裡親眼看到荻陽城從天而降的倒黴小子,簽了巴掌厚一沓保密協議。
“趙磊簽完保密協議放回去以後,其實我們的人一直在暗中盯他,怕他萬一說漏嘴了或者是被其他人盯上了,也好給他善後。”許參謀說,“結果他沒往外說,倒是有人找上門來了。”
趙磊和周海鵬的來往其實挺正常的,盯梢的人一開始並沒有放在心上。但直到有一回,他們發現周海鵬的車停在趙磊家巷子口,熄了火,人沒下車,也不像是等人的樣子。等了大約一刻鐘,他下車買了包煙,又上車坐了一會兒,然後開走了。
這本也是個很普通的細節,普通人估計也就是“哦”一聲然後就不放在心上了。但情報科的人向來多疑,既然已經有了不對勁的直覺,那就索性查了一下。
結果還真查出了點東西。這人的貨運公司賬目結構不對,而且加密郵件頻繁,通訊物件指向境外節點。情報人員頓時興奮了起來,繼續深挖,結果挖出了還真挖出來了這條大魚。
莊夢白有些疑惑:“那為什麼當時不抓?”
“要抓很簡單。”許參謀說,“但抓了他,他背後那條暗線就斷了。而且天坑已經上了他們最高優先順序的偵察清單,你今天抓了鸕鷀,明天還會有別的鳥飛過來。”
華夏國內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來國外很多勢力的嚴密關注。
莊夢白明白了,若有所思:“所以你們就打算將計就計......”
“對。不但放他進來,還給他準備了全套劇本。”孟遠舟笑道,“自己推斷出來的結論,比別人告訴他的更可信。”
許參謀看向她:“但這也不是最終目的。抓一條暗線只是順帶的。最重要的是,巴南天坑不可能永遠藏著。這麼多人的營地,這麼多物資進出,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與其讓國外情報機構天天往死裡盯,不如給他們一個說法。”
莊夢白聽到這裡,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而這個說法,最終也會成為我們對外宣佈的說法。”
到時候先發布一條關於考古重大發現的報道,巴南天坑因地震驚現大齊古城遺址、建立國家級考古基地、保護性挖掘,甚至是之後對全國人民逐步開放......
莊夢白邊聽,握著對講機的手緊了緊。摻雜了半真半假的說法,是最容易讓人相信的。如果能夠形成大規模共識,後續即便是有人透露出這裡的真相,說不定也會被大家認為是他在開玩笑。
這也說明,指揮部已經評估過了。荻陽城的百姓離走出天坑、融入到現代社會,不遠了......
帳篷外面風聲隔著帆布傳來,悶悶的,像是遠處有人在敲鼓。安置區裡有人在放音樂,大概是食堂那邊還在排練過年的節目。風中偶爾夾一點薑湯的味道,還有笑聲。
這讓莊夢白的情緒莫名變得明快了起來。
果然——許參謀從態勢圖底下抽出了一張紙,展開來一看是一張外圍設防調整方案。圖上標註的明面崗哨,比現在少了一半。
“從明天開始,外圍明面上的關卡逐步撤銷。空域管制也會放寬。一步一步,讓外面的人覺得這裡正在恢復正常。不過,明面上的崗哨撤掉一半,小莊你主管治安的擔子就更重了。”
他叫她來也是因為這個。後續肯定還會有一些混沌不明的人會冒充各種角色混入到這兒,甚至是混入到安置區裡面去,這就需要她有足夠的警惕心了。
莊夢白看著那張圖,臉上露出笑容:“我這兒沒問題,不過,您再給我一些人唄,我們巡防隊編制不夠啊。”
許參謀哈哈一笑:“你自己拿主意,想要什麼人你去選。”
莊夢白立刻站起來敬了個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只要給她人,那就一切都好說嘛。她看孟遠舟這小夥子就很不錯,先要過來再說。
事情聊完了,莊夢白和孟遠舟寒暄了幾句套了個近乎,再向許參謀討了杯好茶便起身告辭了:“這不明天就要過年了嘛,我報名了包餃子大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許參謀開心得笑起來,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那你可得要好好表現,別墮了我們偵查連的志氣!”
莊夢白響亮應下:“您就放心吧!”
雖然她還不怎麼會包餃子,但這話得要先放出去,不能未戰先怯。
孟遠舟也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茶杯放回桌上:“參謀,我也先去寫報告了。”
“去吧。你明天到指揮部來一趟,把安置區的治安方案重新過一遍。關卡撤了不代表放鬆,暗線的工作方式要提前佈局。”
“明白!”
兩人一前一後掀開簾子,恰好陽光照過來,莊夢白站在明處,孟遠舟隱於陰影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了一下,適應了一下光線,這才往外走。
“今天天氣倒是很好。”莊夢白心情不錯。
孟遠舟頷首:“今年冬天倒是經常出太陽。”他有些好奇,“聽說莊連長是第一個進荻陽城的人?”
太陽底下,安置區的歡聲笑語隱隱傳來。
莊夢白點了點頭,感慨萬分:“是啊,那會兒......”
那會兒城裡一片冷寂,土地荒蕪,草根都看不到。雖不說餓殍遍地,但也是路有枯骨。百姓面黃肌瘦地躺在家裡等著餓死,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了。蘇四跪在地上求她救救弟弟妹妹。李氏挺著大肚子靠在牆根下,已經快撐不住了。
可現在,他們要高高興興包著餃子等著過年了。
餃子、餛飩、包子......這些吃食,其實萬變不離其宗,本質不過是麵粉裹了餡兒。可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上千年的老百姓心裡,它們的分量卻遠不止於此。
麵粉是土地裡長出來的,磨成粉,揉成團,擀成皮,每一步都是從土裡刨出來的活路。肉餡是積攢了一年的念想,哪怕只是一丁點兒剁碎了甚至幾乎都嘗不出口感的肉末、也足夠讓人在灶臺前搓著手等上一整個下午。咬開面皮的那一刻,熱氣先湧出來,然後是肉汁在舌尖上化開,燙得人吸溜一聲,卻捨不得吐。嚥下去的那一口,好像把那些在寒夜裡蜷著身子熬過來的日子也一併吞了下去,換成了胸口一團實實在在的熱。
華夏老百姓們,不管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對於食物的最樸實的終極想象,大概也就是這樣了。
莊夢白在食堂裡認真埋頭包著餃子的時候,覺得這真是一個神奇而美好的東西。她很想抒發一下自己對它們的讚美......
可是!它為什麼這麼難包?!!
*
事情要從頭說起。
臨近過年的這天早上,炊事班的班長在食堂後廚對著堆成了小山的餡料盆和麵粉袋發了好一會兒呆。在這兒的很多專家和士兵們都是北方人,所以過年肯定是要包餃子的。湯圓和年糕都是現成的,但餃子是要現包的,而且還得管夠,不然不像樣子。
但管夠這兩個字,擱在一萬多人頭上,就不是一句口號了。
老周粗略算了一下。按每人十個餃子算,那也得包十萬個,況且那些年輕計程車兵們......呵呵,不是他吐槽,那可比牲口能吃多了!炊事班滿打滿算三十來號人,就算從早包到晚不歇氣,一個人一天能包幾百個頂天了。三十個人包一天,統共不到兩萬個,連零頭都不夠。
老周把計算器按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算錯,然後去找了姚主任。
姚主任聽完也沉默了一會兒。
“包不過來。”老周愁眉苦臉,“要不咱們直接採購吧。”
“實在不行的話那也只能緊急採購了......”姚主任皺著眉,但剛說完這句話他就忽然笑了一下,“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什麼?”
姚主任:“包不過來,就讓大家自己包呀!咱們就辦個包餃子大賽,找幾百個人參加,又熱鬧又有參與感,而且還能幫你完成任務!”
老周心悅誠服:“這辦法好。”
要不說人家能當上這個主任呢。
很快,食堂門口的電子螢幕上打出了一行字:“臘月二十九下午三點,食堂舉辦第一屆新春包餃子大賽,歡迎大家踴躍報名參加。”
訊息一出來,立刻傳遍了整個安置區——大概是日子變得安穩和富足了起來,大家對於這種日常的娛樂活動變得極為有熱情。
“我要報!”田紅花立刻吆喝自己組裡面的女人們,“咱們有空的都報上,也給人家炊事班減輕一下負擔。”
“報!這幾天沒幹活,我都無聊了。”
因為過年,安置區裡的很多工地和勞作都停下來了。
“對,而且咱們好久都沒摸過灶頭了,再不去碰碰這些東西,怕是都手生了。”
於是,最先衝到食堂門口的一批人裡頭,幾乎都是大嬸大媽。這倒不奇怪,在荻陽城,除了酒樓裡的大廚,家裡廚房裡的活計從來都是女人在操持。
不過,慢慢的,報名桌前排著的隊伍裡,零零星星地夾了幾個男人的身影。
領頭的居然是金師爺。
他揹著手站在報名桌前,在一群大嬸中間顯得格外扎眼,笑呵呵的在報名表上工工整整地寫了自己的名字,旁邊的大嬸們偷偷看了他好幾眼,他也不在意,寫完以後還端端正正地把毛筆擱回筆架上。
“金先生,您也來包餃子啊?”負責報名登記的恰好是“哪裡需要往哪兒搬”的一塊磚同志李向陽,有些驚訝。
“不只是我。”金師爺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站著的人。
周文淵站在那裡,表情頗為微妙。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袖子挽到手腕上面,看起來是很認真準備要幹活的樣子。但他臉上那種微微繃著的、試圖保持體面但又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跟”體面”兩個字不太沾邊的表情,十分精彩。
李向陽眨了眨眼:“周先生?”
周文淵不太自然地衝他點了下頭,在報名表上找到金師爺名字旁邊那一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一個荻陽縣令,一個縣衙師爺,兩個加起來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的人,此刻正並排站在報名桌前,準備跟一群大嬸一起包餃子。
周文淵其實是不願意來的,他就沒覺得包餃子這個事情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但沈琦雲今早出門前跟他說了一句話:“今天下午食堂包餃子,我去報名了。”
周文淵當時正在看一份管委會發的通知,聞言頭都不抬:“你去吧。”
“我也幫你報名了。”
“哦......嗯?”周文淵抬起了頭,有些茫然。
沈琦雲露出笑容:“你在縣衙後堂吃了那麼多年餃子的福氣,今天也該給我們包一回吧?”
周文淵本來有些為難,但還沒開口就被沈琦雲瞪了一眼。他跟沈琦雲做了多年夫妻,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討價還價,什麼時候最好直接站起來跟她走。
於是,他就出現在了這裡。
不過他的出現產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倒是引得其他圍在一邊看熱鬧的男人們有很多都跟著也報了名。
“縣令都能包,我有什麼不能包的?”一箇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擠到桌前寫了自己的名字。
“就是。”另一個跟著湊過來,“再說了,這也不是荻陽城了。管委會不是說了嗎,男女平等。包餃子嘛,誰還不會捏兩下?”
在一旁聽著的李向陽深刻懷疑他其實早就躍躍欲試了。
莊夢白作為巡防隊的代表,當然也要積極參與這些活動,要軍民同樂嘛。她也沒拒絕,反正,餃子嘛,連皮都是現成已經擀好的,剩下的有什麼難的?
莊夢白如是想。
然後,她就遇到了人生一大難題。
她包的第一個餃子,形狀不太好描述。餡放多了,皮捏不攏。她用力一捏,餡從兩邊擠了出來。她又捏了一下,餡從上面擠了出來。她換了第三種捏法,餡倒是沒出來......但餃子變成了一條詭異的長條形物體,趴在盤子裡像一個做了失敗手術的包子。
在她身邊坐著的田紅花探頭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這個......”她斟酌了一下措辭,試圖安慰她,“還行啊。”
莊夢白看了她一眼:......
“真的。”田紅花又看了一眼,又斟酌了一下,“至少餡沒漏。不煮的話看不出來。”
對面的李氏一直在忍著,忍到這一句實在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莊主任,你的餡兒包得太多了!”
莊夢白麵無表情地把那個餃子放在盤子邊上,又拿了一張麵皮。
第二個餃子她特意減少了餡量。但餡太少了,包出來扁扁的一個,往盤子上一放就自動躺平了,像個吃撐了正在歇氣的□□。
李氏欲言又止。
田紅花已經笑得擀不了皮了。
莊夢白放下第二個餃子,緩緩吸了一口氣。她就不信了,她練過格鬥、會射擊、能野外生存、能直升機索降、能在三十秒內拆解一支制式步槍,能在零下的雪地裡不發出聲音潛伏三個小時.......
她就不信自己包不好一個餃子!她和這小玩意兒槓上了!
她又廢了兩張麵皮之後,決定先不糟蹋糧食了,打算先看看田紅花包,觀摩一下。田紅花的手快極了,左手託皮,右手放餡,拇指和食指併攏一捏一個褶,捏下來眼皮都不眨。
“田嬸,你們以前過年也吃餃子嗎?”莊夢白好奇問。
“吃,不過不在過年吃,我們叫角子,頭上長角的角。”田紅花手上沒停,“不過那會兒哪捨得放這麼多肉。白麵精貴,豬肉更精貴,過年能摻點雜麵包一頓素餡的就不錯了。”
莊夢白手上的麵皮翻了個個兒:“那過年一般吃什麼?”
“湯餅、餺飥、蒸餅,有啥吃啥。”遠一點的金秀秀在旁邊接話,“富戶就不一樣了。像我知道有些人家的角子,餡料也講究,羊肉的、鹿肉的都有。”
田紅花將做好的餃子放到一邊:“羊肉咱們現在吃得也多了,就是不知道鹿肉是啥味兒。”她手上動作飛快,“這說出來也奇怪。以前可饞著吃肉了,剛來那會兒看見肉我眼珠子都發直。但現在不知道咋地,看到眼前這一盆盆的肉,反倒沒什麼感覺了。”
“這是正常的。”莊夢白看她包了半天,覺得自己應該看會了,又拿了一張麵皮,邊包邊解釋:“在飢餓狀態下,你的身體處於長期的營養虧空狀態,大腦會瘋狂地釋放訊號,告訴你它需要脂肪、需要蛋白質、需要能量。”
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接著說:“但現在你每天都能吃到足夠的油水和蛋白質,身體的營養指標慢慢恢復正常了,飢餓素的分泌水平降下來了,大腦就不用再透過強烈的慾望來逼你去尋找高熱量食物。通俗點說,就是你的身體不再恐慌了,它知道下頓還有吃的,所以看見肉也就沒那麼激動了。”
圍在她身邊的人都聽得很認真,餃子皮捏得都慢了下來。
田紅花感嘆半天:“這人的腦子還挺聰明。”
李氏問:“那以前我一看見白麵饅頭就挪不動道,恨不得一頓吃三個,現在一個就飽了,也是這個理兒?”
“就是這個理兒。”莊夢白點了點頭,“以前你們的身體長期缺碳水,血糖一直偏低,看見澱粉類的食物就控制不住。現在營養跟上了,血糖穩定了,身體也就學會了按需進食。”
而且,慢慢的可能會變得不再愛吃肥肉,只愛吃瘦肉了。
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又問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問題,莊夢白都快要招架不住了。這時,炊事班的人又端來了一摞一摞的麵皮和餡料盆,大喊一聲:
“包完了的趕緊來繼續領材料!”
田紅花忽地就躥了出去:“我再去領一份。”
李氏等人也莊重點頭。這次可是包餃子比賽,不能偷懶,她們是要拿名次的!而包了半天至今還沒出什麼成績的莊夢白有些心虛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是被田紅花給拉到她們組的,這下......感覺要拖後腿啊!
趁著料還沒來的時候,莊夢白環顧了一下週圍其他組。別說,這些荻陽城的百姓們手都挺巧的。
種地的手,劈柴的手,納鞋底的手,補漁網的手。這些手祖祖輩輩都在跟最細小的物件打交道,練出了巧勁兒和分寸感。一張麵皮到了這樣的手裡,該在哪個位置放餡、該用多大的力氣捏褶子,幾乎都是本能。
就連金師爺都包得挺好的!甚至還能指點一下自己的女兒。
“秀秀,你那個餡又放多了。”金師爺坐在她旁邊,一邊擀皮一邊抽空指點她。
他的手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從來沒怎麼下過廚房的人,包起餃子來居然又快又好。不僅快,還講究——每個餃子的大小必須一致,褶子必須同一個方向,在盤子裡排成方陣,橫平豎直。
金秀秀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正在逐漸走形的餃子,嘆了口氣:“爹,你這個擀皮的比我這包的還好。”
“那是自然。”金師爺毫不謙虛,“為父當年參加過的角子宴可也不少。看多了,自然也就會了。”
金秀秀回憶:“好像參加過。”她皺了皺鼻子,“不過,比起那些角子宴,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包餃子大賽。多好玩,又熱鬧。”
金師爺好笑:“以前難道不熱鬧嗎?還能看到耍百戲的呢,你每次都要纏著我帶你一起去。”
金秀秀:“也熱鬧。但那種熱鬧和現在的熱鬧不一樣......”
她看了看周圍。
食堂裡的長桌全部坐滿了人,沒坐上的人就端著盆在過道里站著包,還有人乾脆把麵皮鋪在倒扣的洗菜盆底上擀。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撿掉落的麵疙瘩,撿到了就往嘴裡塞,被大人揪出來在臉上抹了一把麵粉。
“吃吃吃!掉在地上的東西不能吃你忘記了?!”
“來,吃顆糖,甜甜嘴。”
還有人在爭論餃子到底要包多少個褶才算是合理。
“你這褶子捏得不對,捏少了。我娘教我的,要十五個褶,少一個不吉利。”
“還有這種說法?”
“那可不。男左女右,男的是九、十一、十三,女的是十、十二、十四、十五。”
“哎呀,我沒數,管它的呢,能捏幾個褶就捏幾個褶。”
金秀秀覺得,她還是喜歡這種所有人都湊在一起的熱鬧的感覺。
*
莊夢白的餃子最終被炊事班的小戰士收走了。小戰士低頭看了看她盤子裡那七八個奇形怪狀的東西,沉默了一瞬,然後很專業地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莊夢白理直氣壯:“能吃吧?”
小戰士立刻站得筆直:“......莊連長包的,肯定能吃!”
莊夢白滿意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各組的餃子一盤一盤地端進了後廚。班長指揮著炊事班把餃子一層一層碼進冷櫃。明天才是年夜飯,今天包的這些都得先凍上。冷櫃裡很快就塞滿了,餃子一排一排地摞著。班長看著冷櫃裡的戰果,滿意地拍了拍櫃門:
“夠了夠了,管夠了。”
果然還是人多力量大呀。
各組包的數量一統計出來,高下立判。田紅花她們組包了整整四十二盤,在所有組裡排第二。排第一的是一個那個組據說領頭的以前在荻陽城開了二十年餛飩鋪,手速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
炊事班班長站在凳子上宣佈前三名的時候,食堂裡一片歡呼。雖然獎品算不上什麼太好的東西,甚至都沒有工分獎勵,但大家都很高興,獲獎的人十分榮耀。
莊夢白沒想到自己跟著田紅花她們還蹭到了一個二等獎。只是上臺的時候她可不好意思上去,只是默默在臺下給她們鼓掌。
算了算了,術業有專攻,她還是少進廚房吧。
田紅花小組裡很多都是一些平時特別不起眼的嬸子和嫂子們,還有年輕的小娘子。她們並沒有惹人注意的顏值,也沒有什麼才氣,只是每日認真的踏實的活著。沒想到這次也能憑藉著自己的手藝領到了獎,一個個臉上都煥發出了不一樣的光彩。
田紅花下來把獎品分了一份給莊夢白,不允許她拒絕:“也有你的一份。”
莊夢白心裡樂得嘿嘿直笑。雖然她包餃子的確包得不怎麼樣,但是她運氣好啊!
*
包餃子大賽結束之後不久,從天坑裡開回來的大卡車們也都陸續回到了巴市。
周海鵬把卡車還回調配中心停車場的時候,天剛擦黑。他從調配中心出來,走到停車場另一頭開上自己的車。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發動引擎。他開得很慢,沿途經過了巴市那條最熱鬧的步行街,最終停在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停了下來。
他從外套內袋裡摸出針孔攝像頭的儲存卡,插進準備好的讀卡器,接上手機。加密、上傳、境外雲伺服器。進度條走完的那一刻,他切到暗語郵箱,敲了三個字:貨已到。
傳送。
然後又拔出儲存卡,掰成兩半。又把手機卡槽彈出來,取出SIM卡,同樣掰斷。開車離開,路過一條河的時候,順手就把三片塑膠碎片從車窗裡拋了出去。小小的東西,立刻沉入了河水之中不見蹤影。
他看了一眼,踩了腳油門,飛速穿過了正好是綠燈的十字路口。
接下來只需要回到家裡,清空裝置日誌,拿上護照和現金,十二點之前就可以離開巴市,天亮之前就能到省城的備用安全屋——雖然全程都沒有出任何的意外,但周海鵬不敢賭,他擁有足夠的警惕心,還是直接走人比較妥當。等到那邊驗證完資料之後,錢會到賬,他自此就可以過上自由的、隨心所欲的生活,不用再涉身於危險之中。
周海鵬住在市中心一個老小區裡,安靜並且交通便利。
停車、上樓。鑰匙插進鎖孔。擰開。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屋裡沒開燈。走廊的聲控燈在他身後滅了。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有一種感覺從他的脊柱底部升起來,涼的,像有人把一根冰錐子貼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味道不對!
空氣是流動的。有人在他回來之前開啟過這扇門。不止一個人。
他那受過嚴密訓練的大腦在一瞬間注意到了所有不對勁的細節:門口的腳墊被移動過,偏了不到一釐米。鞋櫃上那盆假花的朝向歪了。走廊裡沒有風聲,但這個老舊小區走廊盡頭的窗戶常年漏風。沒有風聲,大概是因為樓梯間的門被人關上了。
周海鵬站在門框裡,右手還握著門把手。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的心情比以往想象之中的要平靜很多。
就好像,要來的終究是會來的。
他沒有開燈,沒有往後退,只是嘆了口氣,然後立刻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周海鵬鬆開了門把手,慢慢舉起雙手。
“別動!”
客廳裡傳來陌生的聲音,燈亮了起來。一隊荷槍實彈的警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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