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孟遠舟幾乎是踩著點衝進指揮部的。
他在帳篷門口啪地立正敬禮,簾子還沒落下來就開了口:“報告!周海鵬全撂了!”
指揮部今天人多。陳司令也在。他正坐在中間那張最大的桌子後面看一份標註了紅色標記的地圖,旁邊放著一杯只喝了兩口的濃茶。許參謀坐在他右手邊, 面前鋪著一份正在寫的彙報材料。另外幾個幹事和參謀各自佔著帳篷兩邊的位置, 即便是大年三十了依然在忙自己手頭上的這攤子事兒。
孟遠舟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
“從頭說。”陳司令把筆擱下。
其他人很知趣地起身離開了主帳篷, 只剩下陳司令、許參謀和孟遠舟在。
“是!”孟遠舟走到桌前,深吸了一口氣, 定了定神,“昨晚九點四十七分, 國安在巴市周海鵬住所實施抓捕,人贓並獲。從他住處搜出備用手槍兩把、子彈四十二發、偽造護照三本、現金十二萬、加密通訊裝置兩套。審訊從昨晚十一點開始,持續到今天凌晨五點半......”
他翻了一頁手裡的記錄本。
周海鵬畢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一開始還緘默著。但他這樣的人, 不過是為了求財或者是求得某種精神上的獲得感,他是沒有堅定的信仰的。因此,在聽到國安其實已經把他查了個底朝天之後, 心理防線邊開始崩潰了。之後為了謀求減刑, 開始交代。
“交代了多少?”許參謀問。
“全撂了。”孟遠舟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在巴市經營了六年的整張關係網, 尤其是被他收買的一些聯絡人。全部交代了。這裡面最關鍵的是敲出了他在省城的加密節點,那地方表面是個列印店,實際上是一個相關的中轉樞紐,所有發往境外的加密郵件都從那裡走。”
他翻到記錄本的下一頁。
國安根據周海鵬的口供, 連夜出動, 從昨晚到今天早上七點,涉案的巴市三個倉儲點全部查封,省城加密節點被端, 周海鵬策反的七人裡面六個已經到案,剩下一個在逃,正在追。
聽了後,陳司令端起那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濃茶十分愜意地喝了一口。
“好!”
“還不止!”孟遠舟臉上的喜悅之色愈發濃烈,“周海鵬在交代過程中供出了三個跟他是同一批被招募的潛伏人員......”
總之,這次國安賺大了,順著周海鵬這條線能牽出一張很大的網。孟遠舟估計國安那邊的感謝電話很快就要打過來了。
許參謀哈哈大笑:“看來很多人這個年是過不成咯!”
不過那都是國安的事情了,和他們這邊關係不大了。他更關心的是自己這邊的計劃都沒有被執行到位。顯然,陳司令也和他想到一塊去了:
“那他的訊息傳遞出去了?”
孟遠舟:“傳出去了。國安是特意等他把訊息傳出去後才實行的抓捕行動。不過,那邊到底信不信,那就是未知之數了。”
“無妨。最後他們不信也要信。”陳司令霸氣地擺了擺手,“咱們按照咱們自己的節奏走就行。”
反正,最不安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孟遠舟彙報完便告辭出去了,許參謀喊住他:“小孟,報告沒那麼著急,今天就別寫了,好好過個春節。”
“您放心,我等明天再寫。”孟遠舟露出一個堪稱憨厚的笑容,任誰也看不出來他竟然是精明且演技出色的情報科人物。
許參謀:......今天寫和明天寫的區別大嗎?
算了算了,反正在這兒過年也不需要走親戚什麼的,閒著也是閒著,年輕人願意多幹活就多幹吧。
孟遠舟剛掀開簾子,帳篷外面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花白頭髮,亂得像雞窩。孟遠舟憑藉著自己過硬的職業素養,一眼就記住了他白大褂的扣子扣錯了位,第三顆扣進了第四顆的孔裡,導致整個前襟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眼睛通紅,一看就是熬了通宵。但他臉上的興奮勁兒,已經要從嗓子眼裡溢位來了。
顧教授。
物理研究組的顧教授。
對方和他擦肩而過,進入到了帳篷裡。
“陳司令!”顧教授壓根沒管帳篷裡還有誰,直直地朝陳司令走過去,然後把另一隻手裡攥著的一沓列印紙啪地拍在了陳司令面前。
列印紙第一頁上是一組方程式。手寫的。墨水還沒幹透,有幾處被手指抹花了。
“你看這個。”顧教授指著那組方程式,手指頭都在抖,“這是我們從光膜裡破解出來的!”
陳司令低頭看了一眼:......他看不懂。
許參謀忙給他拉來了一張椅子:“顧教授,你先喘口氣。”
“我不喘!”顧教授沒有接受這個建議,眼睛裡閃著亢奮的光芒,“你聽我說——”
他從列印紙裡抽出一張,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許參謀看了一眼,嗯,他也看不懂。但他能知道這事兒估計是挺重要的。因為顧教授平時縮在實驗室裡十天半個月不出門,吃飯讓助手端到門口,別說開會不去,帳篷外面的太陽他都嫌刺眼。今天居然親自跑過來了,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說明這絕對是出大事了!
“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在研究之前的那層光膜。”顧教授也知道自己心急了點,深呼吸了兩次後強迫自己放慢了語速,“雖然它只持續二十四小時,但我們來得還算及時,記錄下了很多特徵以及殘留物質。一開始我們以為它只是一層時空擾動的能量膜,性質類似於高維空間在三維空間的投影。但一個多月前我們發現它不是靜止的......它在以一種極小的幅度有規律地波動。頻率很低,但存在一種穩定的週期性。”
他也不管前面這兩人是不是能聽懂,嘴巴里飈出一堆專業詞彙。
“我們又花了幾個星期去破解這種波動的規律。上星期,我們在波動的底層訊號裡分離出了一組數學結構。”他在紙上重重地點了一下,“於是,就得到了這一組可以用數學語言描述的、完整的、自洽的方程組。”
他抬起頭,眼睛在鏡片後面亮得驚人。
“這組方程描述了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等離子體約束機制......”
又是一段巴拉巴拉,嘚吧嘚吧,然後帳篷裡安靜了兩秒。
“通俗一點。”陳司令說。
“結論是什麼?”許參謀問。
“可控核聚變!”顧教授手舞足蹈,“可控核聚變目前最大的瓶頸是什麼?是溫度太高。一億度以上的等離子體,沒有任何材料能承受。所以我們只能用強磁場來約束它,讓它在磁籠子裡懸浮著,不要碰到任何東西。但磁場約束的技術難度太大了,幾十年來進展緩慢。”
他拍了拍那沓紙。
“但光膜裡的這個機制不一樣。它直接改變空間本身的結構,讓等離子體被自然地限制在一個特定區域裡,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水天然會待在碗裡。不是碗的材料擋住了水,是碗的形狀讓水只能待在那兒。”
他這樣說,許參謀就能懂一些些了,他問:“你的意思是,這個方程式能幫助我們造出這個‘碗’?”
顧教授本來還想從專業的角度來解釋一下,但看到兩位軍方大佬臉上露出如大學生一般清澈的表情時終於反應了過來,然後用最直接最不繞彎最直截了當的說法說:
“對!”然後又趕緊補充了一句,“最起碼能把目前聚變堆的瓶頸給啃下一大半!”
陳司令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那組方程,雖然他看不懂,但他能理解可控核聚變的意義。這本來也是遏制軍事的一大難點。
“太空基地。”許參謀忽然說了四個字。
“對!”顧教授轉過身看著他,像是聽到了對暗號的人,“太空定向能武器、深空推進、月球基地的常駐能源......這些東西的根本瓶頸都是能源供應。如果把聚變堆做到實用化小型化,太空基地的能源問題就解決了!它最起碼能讓我們現在的研究縮短三十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在抖,但這次不是累的。
“靠譜嗎?”陳司令的聲音也有點抖。
顧教授認真地想了想,以科學家的精神嚴謹地回答:“還需要驗證。至少要經過兩輪獨立核算和一輪實驗驗證。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靠譜!”
*
顧教授拋下這個重磅炸彈後就又以這種亢奮的情緒飄回去了,應該是要繼續他們的研究。剩下陳司令和許參謀兩人在帳篷裡面面相覷,因為太過震撼因而歡喜來得後知後覺。
“好啊,好啊!”陳司令欣慰極了,“沒想到這兒還真是出了不少成果。”
他忽然想起來:“前兩天曆史組和生物組是不是也來報了喜?”
“遞了。”許參謀從手邊的材料堆裡翻出了兩份文件夾,一份藍色封面,一份綠色封面,“昨天反饋過來的,我今天正準備和您說呢。”
歷史組在前一陣天氣好的時候考古隊挖開了荻陽城牆根深處和縣衙官邸的夯土層,在最下層的土樣裡發現了大量前朝時期的文書殘片,大部分是縣衙檔案,還有一部分是民間契約和私人信件。最早的一份落款是大中十二年,也就是公元858年。這個時間點對於晚唐經濟史和社會史的研究來說,填補了好幾個空白。
“王教授原話是在荻陽城一天,頂在故紙堆裡翻三十年。”許參謀笑著搖頭,“現在託關係到我這兒想要來加入這個基地的歷史學家們可不少。”
陳司令:“來我這兒的也不少。”
兩人相視一笑。
這些專家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訊息,真以為是巴南天坑這兒出土了一座遺址。目前巴南天坑的全部控制權還是在指揮部手裡,也就是說在部隊手裡。不管是哪方面的專家,除了上頭徵調的,其他沒那麼牛氣的想要過來必須要指揮部點頭答應。近段時間,兩人在應付這些人際關係上都花了不少的時間。
除了歷史組出了成績,生物組其實也不小的突破。他們在荻陽城出土的糧食樣本和藥用植物樣本里分離出了幾組已經滅絕的古栽培品種的完整基因序列,看看能不能恢復種群。其中有一種粟,體內含有有幾個在現代粟中已經完全找不到的抗旱基因片段。如果能把這個基因片段轉到現有品種裡,北方旱作區的粟產量可以提高百分之十幾。
還有醫療組也逐漸建立了一個古代人群健康資料庫,涵蓋了從骨骼密度到腸道菌群的幾十項指標。
方主任說,這個資料庫的價值在於它提供了人類在沒有抗生素、沒有現代醫療干預的條件下,身體各項指標的自然基準線。對於研究慢性病演化和藥物耐受機制來說是一筆不可替代的原始資料。
許參謀彙報完,合上了綠色文件夾。
“國外那些機構費了那麼大的勁,覺得這裡面一定藏著什麼了不得的戰略武器。”陳司令越想越暢快,哈哈大笑起來,“其實他還真猜對了!”
笑聲直接傳到了帳篷外。
陳司令催促許參謀:“把這些都綜合起來,做份報告趕緊交上去。也算是我們給黨和全國人民獻上的一份新年禮物。”
沒想到這邊真的這麼快就出成果了,原本以為這兒其實純粹就是個人道主義和社會學的救濟專案,科研則是長期投入遠看不到回報的。結果,事實給了他極大的驚喜。
“已經做了。不過今天顧教授一來,我這報告又得要重新加內容了。”許參謀雖然嘴上抱怨,臉上卻是笑呵呵的。
陳司令:“還有那些科研人員,年夜飯可得好好給他們加個菜!”
“您放心吧,早有準備。”
......
臘月三十的安置區,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管委會提前發下去的春聯和福字被各家各戶端端正正地貼在了板房門上。
春聯和福字其實不是大齊的風俗,是後世才逐漸興起的。但在聽到說現在大家過春節都會貼這些的時候,大家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愉快的接受了,好幾個字寫得好的還會自己寫春聯,這才有了之前周海鵬看到的那一幕。
“這春聯好,還閃著金光。”有人嘖嘖摸著管委會發的現代工業生產出來的春聯,紅色絲絨底、鎏金字型,看上去就貴氣十足。
“我還是喜歡人寫出來的。”有人更愛手寫體,覺得這裡面充滿了情感。
至於小朋友,他們才不關心是工業品還是手寫品,他們正在玩各種膠水以及膠帶,玩得不亦樂乎。
“小兔崽子!把膠水全弄老孃身上了!”有婦人尖叫起來,“看我怎麼收拾你!別跑——”
笑聲和叫聲混合在了一起。
除了春聯和福字之外,巷子裡所有人幾乎在掛桃符。
“這就是大齊的舊民俗了。”歷史組的王教授正帶著學生們走在安置區內,一邊看大家貼這些,一邊對他們講解。他們這兩天都不怎麼進城了,全混跡在安置區,就是為了親身體驗這種民俗活動。
“春聯最早呢,其實是五代十國時期,後蜀君主孟昶在桃符上題寫了一句詩......”
“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有學生踴躍搶答。
王教授點了點頭:“答對了,但是沒有獎。孟昶的這對桃符也被認為是華夏的第一幅春聯,到了宋代造紙術開始興旺後,春聯這種形式才逐漸的流行開來。所以你們看,任何一個風俗其實都是與社會經濟的發展息息相關的。大齊和後蜀都屬於這個時期,這會兒最時興的,便是掛桃符。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這桃符呢,每到一年都要換新的......”
王教授剛說完,就看到一箇中年婦人把兩塊明顯被水泡過還有了裂紋的桃符給掛在了門上。
王教授:“......”
“嬸子,您怎麼不換新符啊?”有學生好奇問出來,“管委會沒有發嗎?”
那中年婦人轉頭望過來,忙笑道:“發了,發了。不過,今年我還是想掛這一幅。這是我從荻陽城裡帶出來的,前年的時候我當家的自己刻的......”
她說著嘆了口氣,伸手眷戀地摸了摸那桃符:“現在他不在了,我想帶著這桃符一直掛在新家裡,這樣,他才能認出回家的路。”
大家沒想到聽到這麼一段故事,不免也唏噓不已。再轉身看看周圍,很多都換上了新的桃符,但也有不少都是舊的,想來都是如這位大嫂一般想的。
還有很多人手裡拎著的不是春聯也不是桃符,而是用籃子裝著的紙錢和祭品——幾塊糕點、一碗米飯、一壺酒。三三兩兩往山坡的方向走。
中年婦人:“這也是我們荻陽城的規矩,年三十是要給先人掃墓的。”
待會兒,她便也要去了。
*
為了今天的掃墓,田紅花天沒亮就起來了。她把昨天包餃子的時候食堂多給的一碗餃子用油紙包好,又拿了一隻小碗,還有兩個包子和昨天晚上留下來的一份土豆燉牛腩,一起裝進竹籃子裡。
趙叔在旁邊悶頭幫她拿東西。
兩個人出了巷子,沿著那條走熟了的路往山坡上走——自從這個公墓建起來之後,他們兩夫妻每隔一段時間總會來這兒走一走看一看,心裡也覺得安心些。
這時候,晨霧還沒散盡,土路上已經有好多人在走了。往山坡那個方向去的人手裡都拎著籃子,彼此碰上了也不多話,只是互相點點頭。山坡上的公共墓園安安靜靜地伏在晨光裡。路上的土被掃得乾乾淨淨的,管委會前幾天已經安排人把整個墓園都清理過一遍了。
田紅花和趙叔算來得比較晚的那一批,他們到的時候,很多地方都已經擺上了東西。有的是幾塊從惠民超市買的糕點,有的是幾根香,有的是一個小小的泥人——大概是怕家裡的孩子孤單。香火的味道一縷一縷地從各個方向升起來,把冷風都燻暖了。
當時他們下葬的時候是沒有分墓xue的,大家都葬在了一起,但是會有一個對應的編號。因為來的次數比較多,田紅花和趙叔幾乎都不用怎麼找,熟門熟路就來到了大寶和小寶的葬身之地。
田紅花把餃子端出來,在地上擺了兩隻小碗,一隻碗裡放四個,又把那兩個肉包子一隻碗裡放了一個,剩下一碗土豆牛腩她打算就這樣放著。
趙叔:“你還是分分吧,不然這倆孩子肯定得打架。”
以前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任何東西又要搶,搶不過就開始打,但是打完立刻又抱成了一團,比誰都要親。田紅花想到這些事,噗嗤一笑,倒是把眼裡的淚意給笑回去了。
“行,那就分一分。”她用筷子把土豆燉牛腩給分成了兩份。
趙叔蹲在旁邊把紙錢一張一張地鋪開,用打火機點著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紙灰被風吹起來,飄飄揚揚地捲到半空,跟漫山遍野升起來的紙灰匯在了一起。
“大寶,小寶,”田紅花開口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娘給你們帶了餃子。豬肉白菜的,食堂裡剁的肉可多了,比咱們放的可多多了,你們肯定愛吃。哥哥愛吃皮薄的,弟弟愛吃餡大的,可別夾錯了。夾錯了也別打架,以後多著呢。還有土豆燉牛腩,也是你們沒吃過的好東西......”
她絮絮叨叨,停了一下。趙叔往火裡又加了一沓紙錢。
“家裡頭挺好的。”她繼續說,”你爹每天有活幹,身子骨還行。娘在組裡當了小組長,管著好幾十號人,活兒不少,但不算累......”
她伸手把碑上沾的一點泥擦了。
“就是過年了,娘有點想你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有一點抖,但也就那麼一下。她閉了嘴,低下頭,把額頭頂在冰冷的地上,好一會兒沒有抬起來。趙叔蹲在旁邊,把最後一張紙錢放進火裡。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但他伸過手去,在田紅花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漫山遍野的紙灰在風裡翻卷著,像是一場大雪。
不過,日子總是要繼續,在時間的治療下大家心裡的傷痛已經結了疤,回到正常的生活環境後,很快便被安置區裡各種紅彤彤的熱鬧非凡的場景所感染,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組長,你們晚上的年夜飯咋吃?”回來後在巷子口就遇到了自己組裡大嗓門的一位嫂子。
“我正要找你們去說呢。”田紅花放下東西,“走,咱們把組裡的人都召集起來,看看年夜飯的安排。”
組裡的人很快就到齊了。有的剛貼完春聯手上還沾著膠印,有的和田紅花一樣剛從山坡上掃墓身上還帶著香灰味。田紅花把從管委會領回來的那張年夜飯安排通知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來,鋪平了給大家念。
“食堂的規定是這樣的......”她用手指頭點著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捋,經過在掃盲學校刻苦的學習後,現在田紅花已經能認出大部分的常見字了,“家裡人口多的,能湊夠八個人的,可以自己單獨坐一桌。一家子坐一塊兒,不用跟別人拼。”
人群裡立刻有人開始算人頭。
一個高個兒的嬸子第一個舉手:“我們家算上老的小的十幾口呢!不過,我們一家人不在一個組裡面怎麼辦?”
“這個沒關係的,你在我這兒報個名,然後讓你們家出個人,記得去食堂抽籤拿桌號就行了。”田紅花在名單上記了一筆,“報名後我這兒就不負責出你們的位置了。”
“那我報名,我們一起三個人。”
“行。”田紅花拿出一張表格把他們家三個人的名字劃去。這代表她不需要操心這三人的年夜飯了。
“我家六口——”一個年輕媳婦剛開口就被旁邊的婆母拽了一下袖子。
“六個不能單獨一桌,得跟別人拼。”
“憑啥呀,六個人坐一桌不是正好......”
“食堂一共就那麼多張桌子,你六個人佔一桌,那剩下兩個座誰坐?”田紅花替她婆母把話說了,“規定了,湊不夠八個人的就得跟別人家拼,一張桌子能坐下十個呢。家裡只剩兩三個人的更得拼。你們想,咱們九千多號人,不拼的話桌子根本擺不下。”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都在心裡算自己家有幾口人。有人在掰手指頭,有人轉頭問旁邊的人“你家幾個”,有人算完了嘆了口氣。
田紅花繼續往下念:“吃飯的順序是由抽籤決定。一共五輪,第一輪先吃的吃完趕緊去廣場佔座看春晚,最後兩輪的也別慌,食堂把電子屏搬到了營房裡,螢幕小一點但位置寬裕,不用人擠人。”
“抽籤啊?”有人擔心,“手氣不好抽到最後一輪咋辦?”
“最後一輪又不吃虧。”田紅花說,“姚主任講了,早吃完的早去佔座,晚吃的也不耽誤看春晚。再說了,炊事班每桌十碗菜一碗不少,第一輪有的最後一輪全都有。”
大家這才放了心。
規矩也很簡單,很快所有人就決定了去向。很多人都是說要跟自家兄弟或者孃家親戚一起坐,那就得要跨組拼桌。畢竟,如荻陽城這樣的古代縣城裡,大家都是沾親帶故,一個親戚都沒有的情況是極少的。縱然是平素裡往來不多,但按照華夏人的想法,過年總是要聚一聚。於是田紅花一個一個記下來,名單上勾勾畫畫,最後剩下十來個人。
這十來個人,要麼是獨居的,要麼是家裡只剩兩口人的,要麼是跟親戚也湊不到一塊兒的。田紅花把這些人歸攏了一下,剛好湊成一桌。
“行,咱們組剩下的人擠一擠也就差不多一桌。”她看了看名單,這拼桌的人裡頭也包括她和趙叔。他們的親戚都在城外,早在圍城前就死絕了。
田紅花把名單摺好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散了吧。待會兒我去抽籤,抽完回來通知你們。那些要跨組拼桌的,你們可一定要記得要讓家裡人去抽籤,不然可別年夜飯都吃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
大家一鬨而散。
“快走快走,娘要給你洗個過年澡。”李氏當然也是屬於要和大家夥兒一起拼桌的,因此她不用操心,只需要到時候跟著田紅花走就行。會一開完,便立刻帶著菱娘去洗澡。
今天水房也是要大排隊的。
荻陽城很多百姓們只有少部分建立起了每天洗澡的概念,一部分現在維持在兩三天一洗的節奏,一部分一週一洗。但是!過年是肯定要洗的!
李氏領著菱娘到水房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十幾號人。都是趁著年夜飯之前趕著來洗澡的,有端著臉盆的大嬸,有腋下夾著乾淨衣服的老漢,有被母親拽著手腕一路小跑過來的小孩。水房門口飄出一團團的白霧,在冷風裡翻卷著散開,裹著洗髮水和香皂混在一起的氣味,倒是在冬日裡顯得這兒特別的暖和。
菱娘踮著腳尖往裡張望了一下:“娘,好多人啊。”
“過年嘛。”李氏把她往裡帶了帶,在隊伍末尾站定,“以前我們一年到頭就這麼一回呢。”
“可不是!現在多好,要是愛洗每天都能洗。”旁邊一個端著塑膠盆的大嬸接話:“不過我早上就來排了一趟,排到跟前了說熱水不夠了,這會兒又來了。”
她嘴上抱怨著,臉上倒是笑呵呵的。
正說著,水房的棉布簾子掀開了,走出來兩個年輕的女兵。她們是負責水房運轉的後勤人員,一個手裡拿著扳手,一個胳膊上挎著記錄板。拿扳手的那個額頭上全是汗,對排隊的眾人喊了一聲:“鍋爐剛加了壓,熱水管夠,大家別擠!一個一個來!”
“多謝多謝!”
大家都高興壞了,趕忙向兩位女兵道謝。
她們爽朗笑了一下:“應該的,這是我們的工作嘛。”
李氏跟著人流往裡挪。水房裡面隔成了兩排淋浴隔間,每間門口掛著塑膠簾子。簾子後面嘩嘩的水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小孩的尖叫聲和大人的訓斥聲。更衣區的長條凳上堆滿了換下來的棉襖棉褲,有人在對著牆上的鏡子往臉上抹雪花膏,有人正蹲在地上給小孩擦頭髮。
一個後勤女兵走過來看了一眼菱孃的號牌,指了指靠牆那一排:“那邊還有空位,不過只有一間,你們娘倆可以一起洗。”
“不介意不介意,謝謝。”李氏牽著菱娘走過去。
簾子拉上以後,外面的嘈雜聲忽然被水聲蓋住了。熱水嘩地衝下來,打在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白霧。菱娘站在花灑底下,熱水從她頭頂澆下來,她縮了一下脖子,然後又舒開了。李氏蹲在她旁邊,用毛巾沾了香皂給她搓背,搓著搓著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菱孃的脊背還是那麼小,兩根肩胛骨撐在皮膚下面,像一對還沒長滿羽毛的翅膀。但比圍城那會兒已經好多了。那會兒這孩子的脊樑骨一根根的全凸在外面,像一串珠子。現在有了肉,摸上去是圓的了。
“娘,你幹啥呢。”菱娘被她摸得癢,嬉笑回過頭。
“沒啥。”李氏繼續給她搓,“洗乾淨了才能穿新衣裳。”
菱娘一聽新衣裳三個字,眼睛就亮了。
洗完擦乾以後,李氏從隨身帶的布袋子裡把那件衣裳拿了出來。是一件紅色的小夾襖,棉布的料子,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白色的毛邊,雖然不是真毛,但遠遠看過去跟真的一樣軟和,絨絨的。夾襖的胸口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針腳不算精細,但配色很講究,紅底黃蕊,周圍繞了一圈淺綠色的藤蔓。
這是惠民超市服裝區前幾天上的貨,安置區的女人們可喜歡了,李氏好不容易才搶著一件。她本來想換一件給自己穿的棉褂子,走到童裝區看見這件,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自己那件放了回去。
“手抬起來。”
菱娘乖乖地把兩隻手舉過頭頂。李氏把夾襖從她頭上套下去,往下拉平了,又蹲下來給她一個一個地係扣子。釦子是盤扣,古式的那種,李氏的手指頭在荻陽城的時候凍傷了,關節有點彎,繫了好一會兒才全繫上。
系完以後她往後退了一步。
菱娘站在更衣區的長條凳旁邊,紅夾襖襯得她那張小臉紅撲撲的。白色毛邊擁在下巴底下,像一團剛落到花瓣上的雪。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梅花,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的白毛毛,然後抬起頭來,衝李氏笑了一下。
“娘,好看不?”
李氏看著她,滿意極了:“好看。”她伸手把菱娘領口的白毛邊攏了攏,“俺閨女穿啥都好看。”
菱娘高興地轉了個圈。夾襖的下襬飛起來,像一朵紅色的花忽然在泥地上綻開了。
旁邊正在穿衣服的幾個婦人湊過來看,七嘴八舌地誇好看。有人說這料子摸著真軟和,有人說這梅花繡得真精細,有人問在哪裡兌的多少工分。李氏一一回答著。
菱娘就站在人群中間,低頭一直摸著自己的袖口白毛邊,把毛邊擼順了又擼回去,擼順了又擼回去。這是她來到這個新世界以後擁有的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新衣裳。不是管委會發的棉衣。那雖然也很好,但那是統一顏色的、每個人都一樣的。這件是紅色的,是娘專門給她買的,上面還有一朵梅花。
整個下午水房裡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兩排淋浴間的花灑幾乎沒有停過,熱水鍋爐轟隆隆地燒著,後勤計程車兵們腳不沾地地在更衣區和淋浴區之間穿梭。地上永遠是溼的,空氣裡永遠是熱的,毛巾和換下來的衣服在各個方向傳來傳去。
有個女兵正蹲在鍋爐房門口擰一顆鬆動的閥門螺絲,擰完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溼了一大片。另一個女兵推著一輛裝滿乾淨毛巾的小推車擠過人群,一邊喊借過一邊被一個大嬸拽住了袖子:
“同志,有沒有多的吹風機?”
“有有有,您去三號更衣間找找。”
負責水房運轉的後勤士兵們從今天早上六點就開始忙了。平日裡水房開放的時間是固定的,早上六點到八點,晚上六點到十點。但今天年三十,指揮部提前幾天就下了通知——水房全天開放,熱水不限量。
命令下來以後,後勤組的人排了個三班倒的值班表,每班兩個人,負責盯鍋爐、調水溫、補水壓、處理各種突發狀況。最關鍵的當然是鍋爐,偏偏早上鍋爐還出了點故障,唬得大家趕緊各種排查狀況。還有人今天已經在鍋爐房和水房之間跑了不下二十趟了。花灑頭壞了要修,暖氣片不工作了要放氣,小孩把肥皂掉進了下水口要掏......
但站在更衣區門口,看著一屋子熱氣蒸騰裡穿新衣的、照鏡子的、給小孩擦頭髮的、把雪花膏往臉上拍的人,就覺得,哎,累就累點吧。
“小周,三號吹風機又跳閘了!”
“來了!”
......水房外面的隊伍還在排著。但沒人著急。過年嘛,等一會兒就等一會兒。等的人站在隊伍裡聊著天,裡頭時不時傳出一陣笑聲,大概又是誰家的小孩在淋浴間裡唱起了歌。
除了水房之外,今天最忙碌的部門肯定是食堂!
作者有話說:
什麼可控核聚變吧啦吧啦,都是我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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