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啟工具箱，拿出扳手開始拆受損的蒙皮。
彈片把液壓管打漏了，液壓油滴在地上，她趴下去找到漏點，從工具箱裡翻出備用接頭換上。
手被油汙浸透，扳手滑了一下，她在工裝上擦乾淨，甩甩手繼續擰。
遠處又傳來炮聲。
霍庭梟帶著幾個戰士到戰壕前沿佈防，架好機槍，分配射擊位置。
“能拖多久拖多久。給姜研究員爭取時間。”
小劉趴在機槍後面，手都在抖，咬著牙把子彈壓進彈鏈。
老李在旁邊遞彈匣，臉繃得緊緊的，生怕有什麼疏漏。
炮彈開始往這邊落，炸在戰壕前面兩百米的地方。
土塊飛起來砸在霍庭梟背上。
姜黎在維修坑道里聽見爆炸聲越來越近，手裡的動作更快了。
液壓管換好了，她鑽進駕駛艙檢查儀表盤，通電能亮，發動機引數正常。
爬出來去檢查起落架，液壓千斤頂能正常工作。
一架敵機俯衝下來，機關炮掃過戰壕，子彈打在維修坑道旁邊的地上，泥土濺了姜黎一身。
她趴在地上等子彈過去，爬起來繼續擰螺絲。
霍庭梟帶著戰士們開槍還擊。
機槍子彈打在敵機機翼上，那架飛機拉起來跑了。
但後面又來了一架，投下一串炸彈。
姜黎聽見炸彈下落的聲音，撲到坑道最裡面蜷起身子。
炸彈在停機坪上炸開，氣浪把她從坑道里掀了出來，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她爬起來甩甩腦袋，滿頭滿臉都是土，連鼻子眼睛都看不見了，耳朵被震得嗡嗡響。
確保自己安全後，爬起來繼續往飛機那邊走。
最後幾顆螺栓擰緊，她把蒙皮蓋回去，拿螺絲刀挨個檢查了一遍。
爬進駕駛艙，啟動發動機。
渦輪轉起來了，儀表盤上的指標穩穩停在正常範圍。
姜黎從駕駛艙探出頭，朝戰壕方向喊。
“修好了！”
霍庭梟帶著戰士們邊打邊撤。
“上飛機。”
姜黎爬進後座，安全帶剛繫好，飛機衝出了戰壕。
跑道被炸得坑坑窪窪，起落架顛得快要散架。
飛行員咬牙拉住操縱桿，飛機在跑道盡頭猛地抬頭，貼著一棵大樹的樹梢飛過去。
後面的敵機咬住不放。
姜黎從舷窗往後看，看見霍庭梟的飛機從側面切進去把敵機逼退。
兩架飛機在空中纏鬥了幾個來回，敵機的發動機被擊中拖著黑煙往下栽。
編隊重新集結，對敵方地面目標進行了最後一輪打擊。
敵人的火力明顯弱了，炮聲也稀了。
飛機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姜黎從飛機上下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扶著機翼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感覺自己已經死過一回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油汙和泥土。
手肘上的擦傷已經結了痂，工裝被彈片劃了好幾道口子，袖子上有個洞。
樣子又狼狽又滑稽。
連眼睫毛上都落滿了塵土。
她蹲下來，把工具箱收拾好。
扳手一個一個插回原位，內窺鏡用布擦乾淨放好。
剛才在槍林彈雨中她一點都不怕。
那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飛機修好，不能讓這麼多空軍戰士葬在那裡。
現在回來了，後怕突然湧上來。
收拾工具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無意識的渾身脫力，胳膊彷彿有千斤重。
軟綿綿的連拿扳手都費勁兒。
子彈不長眼，炮彈打在身上是要死人的。
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提著工具箱站起身。
霍庭梟從指揮所出來，跟歸隊的飛行員和地勤人員交代事情。
他的樣子比姜黎也沒好到哪裡去。
軍裝破了好幾個洞，臉上還掛了彩，髒兮兮的像是地洞裡鑽出來的泥人。
“今天大家表現不錯。”
霍庭梟頓了一下，看向姜黎。
“尤其是姜研究員。沒有她冒著炮火搶修戰鬥機，我們現在還回不來。”
小劉第一個喊起來。
“姜技術員好樣的！”
場面一度變得亢奮起來。
“姜技術員，你簡直太牛逼了，如果換了其他的女同志，估計早就被嚇哭了。”
“你趴在坑道里修飛機的時候，子彈就從頭頂飛過去，你都不帶躲的。”
“我看你那個架勢，比我們當兵的還猛。”
姜黎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誰說她不怕的，她現在手腳都還在抖。
她清了清乾的冒煙的嗓子。
“我就是幹了我該乾的。飛機修不好，誰都回不來。
如果不是你們火拼幫我爭取時間，我也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這麼極限的完成任務。
不是我一個人能行，是大家一塊兒拼出來的。”
霍庭梟滿眼都是欣賞。
很純粹，超越了男女之情的欽佩和讚賞。
他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
所以他太知道今天姜黎為了大家，豁出命去的含金量了。
當著大家的面，他沒多少什麼，只是簡單地交代了幾句。
“明天早上七點集合，總結今天的戰鬥，佈置明天的任務。現在都回去休息。”
“是。”
戰士們敬了禮就都散了。
姜黎拎著工具箱往宿舍走，渾身疲憊。
霍庭梟走過去接過姜黎手上的工具箱。
“我來拿吧，一會兒我去給你弄點兒熱水來。
今天太晚了，澡堂已經關門了。
你就湊合在宿舍裡洗洗。
今天真的多虧你了。”
姜黎忙得一天都沒來得及喝水，後來飛機脫險，她已經緊張地忘記了這件事兒了。
這會兒一說話，就喇得嗓子疼。
“謝謝霍同志，那就麻煩你了。”
姜黎回到宿舍後，把自己一身破破的工裝脫下來，用毛巾把自己身上的土打了打。
沒過多一會兒，霍庭梟在外面敲門。
“姜同志，熱水我給你送過來了，你洗了早點休息。”
雖然隔著門，但姜黎聽見聲音後還是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胸口。
“好，謝謝霍同志。”
姜黎等了一會兒，門外沒聲音了才開門出去。
門口放著兩個熱水壺，她把熱水拎進來。
倒進盆子裡，兌了冷水，用毛巾從頭到尾擦洗了一遍。
這才感覺到渾身輕鬆，換上乾淨的衣服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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