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便足以
隔天清晨,棠梨芝睜開眼便不想動彈身體,她捨不得離開釐春江,這片獨屬於她第二個家鄉的地方。
老房子的所有傢俱都被柏野知鋪上了防塵罩,他們一齊站在門外,鎖上房門的那一刻,這座歷經滄桑的年代老洋房再一次陷入沉睡。
“我們和老房子說聲再見吧。”棠梨芝貼近他,仰頭觀望面前的老洋房。
這棟房子送走了兩代主人,是該好好跟它道個別。柏野知握緊棠梨芝的手,從側面看,兩人的姿勢完全重合,他們一道說出了一聲:“再見。”
承認完心意後的兩人的相處比之前更鮮活了些,臨走前在茶屋吃飯的時候,柏桃清看著漾著笑意的兩人,思考頃刻間就猜到了結果。
她和江凌雲送他們出巷口的時候,拉著棠梨芝悄聲問了一句:“棠姑娘,你喜歡我弟弟哪個方面?”作為柏野知的姐姐,姐弟二人是在打架鬥嘴中長大的,除了工作上優異的成果,她發現不了她這個弟弟其他任何的閃光點。
這個問題棠梨芝一時半會也回答不出來,但瞧見柏野知站在一旁和江凌雲聊著其他話題時,她有了答案:“可能我們都認為生活是幸福主義吧。我跟他吃過很多次飯,那時候就會出現無數個幸福的瞬間。”
“你可真實在!”柏桃清給她豎了一個大拇指。
女生之間的悄悄話結束,而男人這邊並沒有那麼歡快的聊天基調。如果給柏野知這個姐夫打分,滿分十分,江凌雲在柏野知這兒只能拿到一分。
他說話和出任務時的動作一樣,很直接:“姐夫,什麼時候給我姐一場婚禮?”
看似是催促,實則是作為弟弟的一個小小期盼,當柏野知到了青春期,就籌劃著柏桃清結婚那天,他將她背起出嫁。雖然從小和柏桃清就成了冤家,但是他是姐姐的親弟弟,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想錯過自己最親近的親人人生的所有重要時刻。
“我爭取,爭取今年回釐春江辦一場婚禮。”
“到時候你們都來,棠姑娘你有一個妹妹吧,把她也帶來玩。”
在這四個人當中,江凌雲心中波瀾最大。他虧欠柏桃清的太多,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誤了她的青春。一個在天上的時間比在陸地上生存時間還長的人,能給她帶來什麼幸福的生活呢?
剛才提到婚禮時,他情緒有些低落。但柏桃清毫不猶豫地牽起他的手,和他站在一起,朝對面正在戀愛的兩人發出邀請。
去往高鐵站的路,棠梨芝已經在腦海中形成了肌肉記憶,一隻腳踏入高鐵站的時候,還是不想離開。柏野知一路陪著她,送她到檢票口,兩人才停下腳步。距離開往雁南的高鐵還有十五分鐘發車,他們突然都不說話,面面相覷。
兩個人心裡都有話想說,但都以為對方會起個頭。
不能再磨蹭了,柏野知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淺白色的紙條,遞給棠梨芝。
“給你個東西。”
這個紙條的顏色很眼熟,展開一看裡面的內容,是當初在“結果”店裡寫下的那則留言。
“我是雪山下平靜的江水,你是江面上未融化的雪。”
娟秀的字型插在兩人的情緒之間,棠梨芝忘記帶走那罐裝著鬱金香的種子,早晨在柏野知鋪防塵罩的時候,無意間收拾到了那個罐子,裡面孤零零的紙條也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棠梨芝立刻將紙條放進自己口袋,害怕柏野知瞧見自己寫下的情話,臉色直接羞紅:“謝謝啊,我忘記帶走了。”
絕不能讓柏野知知道!棠梨芝暗自心想。
“棠小姐,這是寫給我的情書嗎?”他歪頭微微彎下腰,得意洋洋地笑著,似乎早就知道了答案。
計劃失敗,情竇初開的她欲言又止,不敢和他對視。
“阿梨,看我。”嘈雜的人群和他們擦肩而過,但柏野知的聲音依舊清晰無比。
聽到此話的棠梨芝本能地抬起頭來,就那一刻,柏野知往前走了幾步,輕緩地親吻了她的臉頰,動作迅速,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被柏野知推進了檢票口排隊。
棠梨芝越到入場口時,手機收到了柏野知發過來的訊息。
【BYZ:路上注意安全,幫我和妹妹問好,祝她金榜題名,畢業典禮我一定到場。還有岑館長和你媽媽,你很久沒見到她們了,回去多陪陪她們。也都替我向她們問好。】
他們只相隔一柱柵欄,棠梨芝伸著脖子朝外觀望,朦朧地還能見到柏野知的身影,漸漸的人變多了,他向自己揮手時就被淹沒在了人海中。她觸控著被親吻的那半邊臉頰,一瞬間似乎並不討厭這樣的離開了。
六月的六七八號,棠杏茵踏上了高考的考場。
棠梨芝回到三里城後沒有立刻回博物館報道,回來當天她向岑玉安請了陪考假。她不在的這幾個月,最辛苦的就是焦萍蓮,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她是個懂事的姑娘,打算幫焦萍蓮分擔一些壓力,等妹妹高考結束再回去上班。
“准考證、筆都帶好了?進去先別緊張,手放到耳朵上搓一搓,我和媽媽都在外面等你。”
“語文審題一定審清楚,數學看好給的條件,英語作文多用些高階詞彙...”
棠梨芝不知不覺說了很多話,好像今天不是棠杏茵高考,是她考。
“相信我,沒準我就是咱們雁南市的理科狀元,我走啦!”
事實上,她是有感觸的。高考,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天,棠梨芝在考點門口看著人山人海的應屆考生奔向考場,當年她自己高考的場景在此刻和現實重合。
第三天下午,距離棠杏茵的最後一門學科交卷還剩十分鐘。大門口的家長們人手捧著鮮花和禮物,焦萍蓮將提前預定了半個月的向日葵捧在懷中,個個飽滿豔麗。
棠梨芝握緊遮陽傘柄,母女兩人同站在傘簷下。
大概是焦萍蓮過於緊張,呼吸聲變得很急促,開始讓自己轉移注意力,接著莫名其妙地講了一句:“阿梨,你談戀愛了吧?”
這對棠梨芝來說並不意外,可是焦萍蓮這份訊息是停留在五月份的,是時候該更新一下了。
“他叫柏野知。和爸爸一樣,是一位出色的特警。”
這樣的時刻她本不想提起過世的爸爸,媽媽會哀傷。焦萍蓮果真衰下了眉色,這些年只有她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的,拉扯著兩個女兒長大成人實屬不易。偶爾覺得生活過不下去的時候,看見床頭和棠栩桑的結婚照,什麼絕望都沒有了。
“有機會帶回家吃頓飯,阿杏說她很喜歡這個哥哥。”
焦萍蓮雖然沒有見過柏野知,她由衷的覺得,女兒選定的人不會差。
方才那句話說完,棠梨芝便領會到了其中的意思。媽媽認可了柏野知,起初她還憂心,因為柏野知的職業和爸爸的相同,未來的種種都不可提前預測,媽媽會很強勢地不同意。如今再看,並非如此吶。
“媽,謝謝你,這些年你辛苦了。”棠梨芝的眼淚奪眶而出,視線模糊,看不清今天穿著格外鄭重的焦萍蓮。
謝謝她多年來對姐妹二人的包容,謝謝她成為一名偉大的母親,謝謝她在成為一名母親前後,始終保持本心,將自己最先締造成一名偉大的女性。
“謝我什麼呀,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遇見你爸,第二高興的事就是有了你和阿杏。不哭不哭,阿杏快出來了。”
示意青春結束的鈴聲響徹整個校園,教學樓裡的考生們爭先恐後地跑出來,他們歡呼、吶喊、哭泣。棠梨芝靜靜地看著一切,這樣的感覺她在十年前沒有體驗過,那段平淡的青春被她用考卷畫上了句號。
不知是在場的哪位家長還是親友團,自發地軸放了三四次禮炮。金色的綵帶落在她們的傘上,棠梨芝收起傘,腳下滿是耀眼的金色。
“媽!姐!”棠杏茵攥著一把綵帶,揮手奔向她們。
焦萍蓮的心已經慌亂:“感覺怎麼樣?”
少女穿著成熟的連衣裙,臉上相反地洋溢位這個年紀的青澀和高傲。她笑得合不攏嘴,接過沉重的向日葵花束,激動地分享在考場的所感所想。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
棠杏茵無比相信自己,她簡直不敢相信高考結束了。站在原地哭了出來,宣洩著這一年承受的壓力。受苦受累的日子終於過去,她見過凌晨四點的日出,也留意過深夜新聞說的會出現的流星雨。
她終於可以睡個好覺,剩下的,就相約在盛夏,看她破繭成蝶。
“我解放了!高三!再見!”
手裡的綵帶被她揮在空中,一切的苦都揉進了綵帶中,隨風帶走。
棠杏茵晚上有畢業聚會,不在家吃飯。焦萍蓮和棠梨芝簡單地炒了三盤菜,晚飯後,焦萍蓮說要出去辦事,留得她一人在家。
這樣也挺好的,她和棠杏茵喜歡的東西完全相反。棠梨芝從小就喜歡一個人獨處,安安靜靜地幹些喜歡的事情;棠杏茵喜歡往熱鬧的地方湊,逢年過節她都是第一個竄進集市中。
棠梨芝洗完澡吹乾頭髮後渾身燥熱,好在她早有先見之明,洗澡之前就將臥室的空調開啟。進房門時,整個人瞬間放鬆下來,彷彿來到了冰鎮罐頭中。
高考已經結束,等調整好狀態,下週就要回博物館報道上班了。手頭上還有些簡報沒有趕完,她準備利用這段閒暇時間把這項任務完成。冰箱裡還剩下一盒前些天吃剩下的聖女果,棠梨芝放到水果碗中隨意用水沖洗了一遍,懶洋洋地跺著小碎步坐在書桌前。
有空調吹著,有水果吃著,她就不相信今晚還趕不完區區幾分簡報!
“先從哪兒開始,我看看瞧....”
簡報是純手寫,她對照著電腦上的明細核對清楚上一次是滯留在了哪裡,好接著寫下去。才落筆寫下幾行,在旁邊充電的手機亮起了視訊通話,棠梨芝丟下黑筆,急頭白臉地要去檢視是誰這麼會找時間。
結果,是柏野知。
接通影片電話,鏡頭裡的柏野知穿著一身西裝坐在寢室,正在鬆解領帶,看樣子今天沒有訓練。臉上也並沒有很累的跡象,而是欣喜期待。他很期待見到棠梨芝,柏野知的眼神騙不了任何人,明顯的不得了。
“吃過晚飯了嗎?”他溫和地問道。
棠梨芝拔掉充電線,找了一個支撐物將手機架起來,好讓自己能露出整張臉來。鏡頭放置的有些遠,整個上半身是入鏡了,外帶的還拍到了她後側的海報牆。
她能一心三用,拿起筆繼續寫簡報,時不時塞一個聖女果放嘴巴里,還能和柏野知聊天。
“吃過了,你訓練才結束嗎,吃過晚飯了嗎?”眼神緩緩從桌上的本子轉移到面前的手機前,真正看見他這身西裝革履的模樣,一副呆萌的表情就此停住。
“今天穿這麼正式,我猜猜,是梁旭結婚請你當伴郎?”棠梨芝脫口而出這個玩笑。
還沒等柏野知回覆,梁旭這個大活人就跳進了鏡頭之中,這個人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手裡帶著塑膠手套抓著炸雞,一開口便起鬨:“棠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講!我結婚哪能不請你啊,不請你我們柏隊長能給我捶到十公里以外。”
梁旭和柏野知本就是師出同門,今天一道回的警校,一來一回耽誤了吃飯。基地食堂關門晚,柏野知打算回食堂湊合一頓,誰成想回來的路上,受不了飢餓又常年評判食堂菜一般的嘴刁的梁旭在快餐店買了兩桶炸雞。
棠梨芝這個不易受驚嚇體質都快要被梁旭給嚇成易驚體質了,她用力蹬了一下雙腿,“梁旭同志,你能正常的出現嗎?”座椅往後遊動一小段距離,她暫時還驚魂未定。
“今天回學校當了個講座嘉賓,教授讓我穿正式一點。”
柏野知一巴掌呼到梁旭臉上,他明白了,自己是個電燈泡,回到旁邊吃著炸雞。但東西依舊塞不住他的嘴巴。想到有對情侶在自己面前談情說話,他忍不住開口說起傷感文學。
“小情侶真可怕,狗糧吃不飽!還是炸雞好,好吃又抵飽!”
酸酸的話語傳到柏野知的耳中,他轉身眼神警告:“回你房間吃去。”這是最後通牒。
沒辦法,他抱著炸雞桶被成功的趕了出去。
現在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一些不好意思當著其他人說的話都可以盡情地訴說。
“妹妹考得好不錯吧?”
“她呀,考之前還跟我們打保票說能考個市狀元。”
棠梨芝抄寫材料的手有些酸,丟下黑筆甩甩手腕,眼神朝柏野知亮閃閃地眨著。奇怪的是,鏡頭裡的柏野知的視線好像在看比自己更偏右一些的地方––貼滿一張面白牆的電影海報。
“柏野知,你是在看海報嗎?”她也扭頭,指向那處被裝飾的溫馨的海報牆。
不管是初高中還是現在,棠梨芝依舊鐘愛文藝。學生時代她會攢好幾個月零花錢去買一本喜歡許久的雜誌或者電影周邊海報,長大後工作了,每個月的工資有一小部分也是會花銷在這一方面。
“是,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海報貼滿整張牆的。”他覺得棠梨芝很厲害,能收集到這麼多不同大小風格的海報,又能完好無損的儲存著。
牆上最搶眼的海報就是巖井俊二導演的《情書》,女主閤眼仰頭感受大雪的溫度,畫面唯美。這部電影棠梨芝反覆觀看,到今天對於這部電影的熱愛依舊不減。
棠梨芝起身跑到《情書》海報前,大方地向他介紹:“這是我最喜歡的電影,裡面演男主的柏原崇是我高中時候最喜歡的男演員,當時就想著有人要是也給我畫一幅素描夾在書裡,我的青春就圓滿了。”她越說越覺得可惜。
“Love Letter”的字幕無限放大,說到此,柏野知有些不服輸:“棠小姐,我也給你寫過情書的好嗎!”
是嗎?棠梨芝記不清楚了,上次寄到她手中的信她閱讀了,簡簡單單的四道菜名,那也算是情書嗎?
不著急反駁,棠梨芝喜歡拿實績說話。動手開始翻找到那封信,工工整整的和明信片疊夾在一起,拿到鏡頭前展示給柏野知看,好奇地發問其中到底哪裡是情書?
“萵苣炒肉、西湖醋魚,鯇魚片菜粥,手搗南瓜泥。”
棠梨芝冷笑哼了一聲,願聞其詳:“柏野知,你當時難道在用四道菜名跟我表白?”
她愣住,看著柏野知抿嘴偷笑,好像是在承認剛才她說的那番話。
“你你你,你給我說話!”棠梨芝等不及了。
這些年流行告白寫詩,而將喜歡的話藏在每行詩句的頭或者尾巴。棠梨芝撓頭想了半天,這個邏輯完全對不上。犯愁之際,她終於聽到了本人的回應,說話腔調製得認真。
“你拿一支筆,我說到哪個字,你就圈起來。”
她聽令等待,柏野知輕聲細語,慢慢道來,像是在訴說一件封塵已久的心事:”萵筍炒肉的‘萵’、西湖醋魚的‘西’、鯇魚片菜粥的‘鯇’、手搗南瓜泥的‘泥。’”
四個字被繞上紅圈,棠梨芝將它們連在一起讀了出來:“‘萵’‘西’‘鯇’‘泥’。”她覺得音發的不對。
筆頭突然頓住,第二次回過頭讀時才讀正確:“我、喜、歡、你。”
這麼隱晦的告白方式,棠梨芝完全沒想到,她當時還打趣柏野知。“花十二塊錢快遞費就為了給我寄四個菜名,怎麼算都不值吧?”柏野知一口咬定“值”的時候,她依舊沒有察覺到。
她現在才幡然醒悟,一封獨一無二的情書,一份獨具創新的告白,千金難買。
後知後覺被整得不好意思的棠梨芝遮住自己羞紅的臉,小聲嗔怪:“你是幹刑偵的吧,搞這麼隱蔽我哪兒能猜到?”尾調卻不是責怪而是帶著一些小遺憾。
“阿梨,我們在感情上都沒有基礎,但是我相信於人於物細水長流,彌足珍貴。這封情書和我的到來或許來得有些晚,但能在你平淡的生活裡讓你感受到幸福,那就值。”
棠梨芝從他的話語中有了些領悟,人生的另一半不知道何時出現也不知道自己何時老去。但在平淡的日子裡懂得知足長樂,她和柏野知的人生也就幸福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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