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醒醒從過年回了藹蒼, 便很久沒有再回京市。
葉守誠的身體狀況不算好,晚上常常把自己咳醒,卻固執著不願意去看。
只說他這樣一把年紀的人, 無牽無掛, 不想在醫院插著管子的受累,之前的手術讓他心力憔悴,至今胸口處的疤痕陰雨天時還會痛。
葉守誠唱曲兒出身, 肺葉切了氣短, 已經唱不得完整的曲兒,若是再治療下去, 他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我就在這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畢昊坤去隔壁雲瑤寨找塗大爺給師傅開了藥。
蛇蠍蟲草, 樹皮樹根, 還有些碎草似的, 說不清道不明的藥材。
葉醒醒用砂鍋熬著, 黑乎乎的一鍋, 捏著鼻子倒出來, 整個藹蒼裡都是淡淡的中草藥味。
混合著木系香薰, 有海城來的年輕人, 嚷著問這是什麼高階的味道。
把葉醒醒逗笑, 竟想了個法子,把藥渣洗淨烘乾,裝進自制的棉麻刺繡口袋裡,又塞了枚桂花香片,掛著放在前臺。
喜歡的客人可以自取帶走。
何其浪漫的方式,幾乎所有來藹蒼裡入住的遊客都會領取一份, 拍照上傳。
後來甚至吸引了幾個大的旅行博主,原是想和葉醒醒做個簡單的訪談,卻被她把畢昊坤推了出去。
一米九的年輕主理人,簡單收拾過後英氣逼人,坐在木質大廳裡,儀表堂堂。
一時間藹蒼裡的熱度越發居高不下。
近乎滿客。
葉醒醒的腦子活,路子多。
在京市那樣人才濟濟的地方都能把“遺·箋”做的出挑,在藹蒼,更是如魚得水。
她怕師傅一個人悶,便把隔壁的小院也租了下來。
和藹蒼裡的柴窯院打通,做了個大型的室外區。
每週末做一些簡單的非遺活動教學,吸引些小朋友前來參加,嘰嘰喳喳、熱熱鬧鬧。
葉守誠就坐在一旁的搖椅上,放著崑曲兒,搖著扇,有小朋友好奇的問這是什麼,他還會唱上兩句。
咿咿呀呀的,千迴百轉。
葉醒醒偶爾也會被邀請去諶州市裡的幼兒園做文化傳承,穿著漂亮的水綠色旗袍,給小朋友講一講古文化的由來。
大家嚷著喊著葉老師,奶娃娃大的小朋友們,繞著她跑跑跳跳,會讓人忘掉許多屬於現實的煩惱。
日子過得緩慢而有序,像是虛空出現的桃花園,葉醒醒一頭把自己扎進去,沉溺其中。
到了夏天,藹蒼都會迎來長達一個暑假的旅遊旺季。
曹程提前一個月找到葉醒醒,想和她商議做親子友好旅行目的地的計劃。
藹蒼現如今的旅遊專案單一,看山看水,又因為村子不大,落腳的人不算多,多是來諶州旅行時經過一下,帶來的經濟效益還是微弱。
但若是做親子互動,增加孩子的粘性,則更有利於入住率的提升,進而帶來整個村子的消費比。
“之前劉伯那片茶田往山下的路,有一大片閒置,去年我們投入了不小的經費去做了修繕,目前已經全部清理出來,想著要做親子農場,但,”曹程攤了手,“幾家專門做運營的公司報價太高,上面批的經費裡不包括這一部分,村裡也拿不出來。”
自從年初葉醒醒徹底回了藹蒼,她才斷斷續續的知道,曹程這幾年,幾乎是奉獻式的留在村裡,替藹蒼做了非常多實際且重要的工作。
村子裡發展到今天,幾乎是他一人扛起壓力,撐起來的。
明明職務上已經無需再停留一線,可以回到省裡去遠端督導工作,曹程卻還是執意的留了下來。
因而兩個人的關係近了些。
平日裡畢昊坤再拉著一起吃飯時,葉醒醒不再抗拒,偶爾還會拿起手機,和他們玩上兩把遊戲。
是以現下看著他問道:“你是要讓我運營?”
“對,”曹程眼底帶笑,現在熟悉了起來,關係近,說話也自然,“目前藹蒼裡是村子裡最大的民宿,依託藹蒼裡做暑期親子活動,家長入住後,可以完整的體驗非遺手作、釣魚、網蝦、種地、採茶等活動,當然,還有農場活動,我們已經對接聯絡了專業的幼兒農場,提供疫苗後的牛羊兔馬等動物。”
“畢昊坤的賬號目前受眾非常的廣,先試運營一下,如何,葉老師。”
“曹主任計劃給我付多少的運營費?”
“年底省裡評鄉村振興先進個人,我第一個推舉葉老師。”
葉醒醒笑著白了他一眼,“你這扶貧幹部當的像個剝削的資本家。”
“主要還是葉老師人美心善,讓我剝削。”
曹程的頭髮長了些,卻也不是謝凜那種,可以蓋住眉眼的髮型,挺立著,只用髮膠簡單手抓,就筆挺立整。
人也挺拔。
素日裡穿得簡單,polo衫、黑長褲、運動鞋,只覺得是哪家清秀的公子哥,看不出半點幹部的派頭。
村裡的人說起來,無不豎著大拇指。
君子論跡不論心,不管曹程出於何種目的接了藹蒼這個專案,他也的的確確給村裡帶來了巨大的改變。
葉醒醒不算牴觸。
她把方案書攤開,認真看著,不時圈了幾個問題出來。
“目前藹蒼裡的團隊非常完善,沒有任何多餘的人力可以分給親子農場,所以必須組建新的團隊,而且做親子專案,最重要的必然是安全,團隊的培訓必須跟上,動物疫苗檢疫、害蟲消殺等等,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
葉醒醒做策劃出身,想的細緻周全,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全部要做應急預案,而且這麼大的專案,團隊培養也是重中之重。
“再想要壓低預算,也必須要有一個專業的人來帶團隊。”
曹程一直在看她。
比年初剛來時,頭髮長了許多,散落在背脊上。
頭低著,看的認真,細長的手指捏著墨綠色的鉛筆,字跡灑脫,是練過的。
人還是瘦,穿著水牙白的連衣長裙,沒有化妝,一張臉素淨。
葉醒醒生了一雙乾淨又明亮的杏眸,幼圓,笑起來時,像果核。
曹程能從省裡下放下來,年紀輕輕有現在的成績,自然不單單是靠自己。
他知道謝家。
前兩年謝凜跟著她幾次來到藹蒼裡,旁人不認識,他卻認識。
高高在上的謝三先生低眉順目的站定在她的身側,眉眼含笑,怕是大部分人都沒有見過他這樣柔和平靜的一面。
京裡都說,謝家這個老三與老大不同,不安常理出牌,最是不能招惹。
他卻看過他揹著她,趟過雨季藹蒼的深水。
而更早的顧奕琛,他也曾聽過名字。
沒有任何一個是簡單的角色。
這樣的姑娘,放著京市大好的生活不過,回到藹蒼這個小地方。
曹程收起自己所有的心思,把距離拿捏得當。
這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我再去和廳裡申請一下,看看有沒有相關的扶持資金,這個親子專案就拜託你了,葉老師。”他雙手作揖。
“曹主任客氣。”葉醒醒回他,兩個人相視而笑。
即是答應,葉醒醒工作就快。
當晚利用藹蒼裡的官方賬號釋出了招募資訊。
點擊發送的瞬間,卻又想起什麼,低眸輕笑著搖了搖頭。
這個方式還是謝凜點醒她的,遣詞造句、亮點突出、薪資報酬等所有的注意事項,都是和他磨過的。
她那時候當真稱得上放縱任性,讓堂堂謝三先生每週往返藹蒼這樣的地方,只為陪她談這一場荒蕪的戀愛。
他也當真縱容她,事無鉅細、耐心溫柔,葉醒醒望著窗外的彎月,大抵這輩子再也不會遇到另一個這樣曾經毫無底線的愛過她的人了。
葉醒醒的酒多喝了兩口。
自從她回到藹蒼,就沾上了酒,每晚總要喝上些才可以睡得著。
一開始是啤的,後來換成紅的,現在偶爾甚至要一小盅白酒才可以安然入睡。
還真是個糟糕的習慣。
她想著,順勢又把杯中的餘酒嚥了下去。
火辣辣的燒著嗓子,落到胃裡時,卻剛好把心暖的熱乎。
窗臺上放著煙盒,好在也只是放著,葉醒醒沒有復抽,總不能把自己變回以前的狼狽。
人要向前的。
這話她告訴了謝凜,也是在告訴自己。
愛情的稍縱即逝,不需要緬懷。
只是她總會在很多個瞬間,無意識的想起他,然後輕輕的用手指擦過眼角溢位的水汽。
她不難過的,只是身體髮膚,總不那麼受她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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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組建的比預想中的順利。
葉醒醒給的薪資豐厚,藹蒼裡這些年也頗有名氣。
工作環境宜居,人際關係簡單,符合不少當下年輕人的從業需求。
因而郵箱裡簡歷投來的多。
葉醒醒篩著專業和工作經驗,選了五個人前來面試。
甚至還有海外名校畢業的應屆生,葉醒醒原是打算把她拒絕,畢竟如果做親子專案,最重要的就是吃苦。
對方的應聘資訊卻寫得打動人。
一個與家庭抗衡,在抑鬱邊緣徘徊的小姑娘,只想找一個能夠辛苦且治癒的工作,讓她忘卻所有的現實。
她說,她覺得藹蒼裡是一個烏托邦,她看了每一個藹蒼裡的影片,甚至每一個前來旅行的博主的vlog,她想給她這樣一個機會。
葉醒醒點選透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她的一寸免冠照。
眉眼上挑,精緻漂亮,眼底有一份淡淡的漠然,襯得原是應該灑脫的五官多了幾分沉穩。
她隱隱覺得有些熟悉,但簡歷明顯,她並不認識的人。
名字一欄寫著:杜雅菲。
面試的地點就定在藹蒼裡的小會議室。
主面試官自然是畢昊坤。
小夥子哪裡幹過這種事,撓著頭拒絕,“醒醒姐,這事我幹不了,我什麼都不會問。”
“沒關係的,你隨便問,你比我熟悉藹蒼,更熟悉藹蒼裡。”
葉醒醒笑著,把五份面試單遞到畢昊坤的面前,自己則作為工作人員,去民宿前等待著每一個面試者。
除了已經提前透過專業團隊挖掘來的主管,目前需要的則是整個親子區域的運營和維護。
需要對接有需求的父母和處理應急問題,最重要的一個特質,是耐心。
時間定在了九點半。
從諶州市區過來,至少需要一個小時,葉醒醒卻在八點一刻,等到了杜雅菲。
人生得漂亮,氣質更加矜貴,怎麼看都不像她簡歷裡寫的,曾經有過豐富勤工儉學經歷的普通人家的孩子。
葉醒醒從見到照片就覺得的那抹熟悉感越發的濃郁,她不由的多問了句,“杜小姐是哪裡人?”
“漢中人。”小姑娘說的有些虛,全然不敢直視葉醒醒的眼睛,“我可以進去坐著等了嗎?”
葉醒醒突然想起,她曾經在昭華半山臺看到過的一張合影。
她對著小姑娘走進房間的背影,喊了個名字。
“謝瑾焉。”
對方猛地一滯,遲遲沒有回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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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四小姐鮮少露面,圈子裡的事情不曾參與,便是幾次謝家的大型活動,她也少參加。
後來出國留學,更是少在京裡。
葉醒醒在半山臺見過一張四人的合影,照片上謝瑾焉的年紀不大,十二三歲的模樣,但多少能看得出眉眼。
現如今被葉醒醒叫住留下,沒有大小姐的傲慢,只有惴惴不安。
看著葉醒醒的眸子,眼眶一紅,先一步開了口,“我不是因為三哥才來的,我是真的喜歡這裡。”
葉醒醒瞬時笑了起來,到底是個孩子,她還沒有問,她已經近乎交代了。
承認自己是謝家四小姐,還承認了認識她。
葉醒醒從冰吧裡取了一杯早上煮的紅棗綠豆水,遞了過去。
“謝小姐,你應該也是知道我這裡沒有辦法留你,才化名來報名的,對嗎?”
“對,”謝瑾焉接過瓶子,低下頭來,謝家四小姐的名號壓著她,近乎喘不動氣,卻又不甘心就這樣被拒絕,仰著頭看向葉醒醒,“我可以和你說說話嗎?反正你和我哥在一起那麼長時間,我家的秘密肯定都知道的。”
葉醒醒原是想說,謝凜很少會跟她提及家裡,可小姑娘眼眶泛紅,人瘦的單薄,饒是塗了口紅,卻也鮮少氣色,眼底還有淡淡的青灰。
她熟悉這樣的狀態,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她也如此。
到底也陪著,聽了一段故事。
無外乎是一個掌控欲極強的母親和兩個找尋自我的孩子之間的鬥爭。
謝瑾焉與謝升一母同胞,付沛然前些年把注意力放在哥哥身上,她尚且過得稱得上恣意,但自從父親去世,哥哥與談晚分手,家裡開始雞飛狗跳。
“我母親每天都在哭,都在罵,她在外人面前表現得端莊得體,回來就會罵我,成績不好被罵,染頭髮被罵,回家晚了被罵,後來不罵了,她就開始監視我的一切行蹤。”
“我的所有朋友,都被她發過騷擾資訊,三哥看不下去幫我出了國,呵,”小姑娘無奈的笑了笑,仰頭看她,“大概我們家的人都註定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吧,我媽控制不了我哥,只能控制我,聽說訂婚時間都替我訂好了,我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醒醒姐,我可以這樣叫你吧,”謝瑾焉睜著一雙眼角上揚的眸子,明明是明豔的長相,眼底卻是稚嫩和悲傷,“我第一次關注你的時候,只是想知道三哥喜歡的人會是什麼樣的,畢竟這麼多年,我從未見過他對誰有過任何的波動,後來我發現,這裡的生活是我非常非常向往。”
“你放心,我和三哥只說我要去朋友家住一段時間,讓他幫我瞞著我媽,沒有人知道我在你這裡,真的。”
謝瑾焉的簡歷上,年紀是二十二歲,可她看著要更稚氣一些,像個半大的孩子。
做事沒有考慮任何的後果。
葉醒醒平視著她,話語溫和,“若你喜歡藹蒼裡,可以在這裡常住,但我們這裡招的,是一個可以長期留下,幫助村子實現轉型的團隊,很辛苦。”
“醒醒姐,”謝瑾焉叫住她,有些急切,“哪怕不入職,我在這裡做志願者可以嗎?我有經驗的,在海外學的是金融,有過大型專案的模型構建和運營經歷,我想要和大家一起做一些事情。”
理智告訴葉醒醒,於情於理她也不能把謝瑾焉留下。
她和謝凜目前的情況,最好的選擇就是再無瓜葛。
更何況若是被謝家任何一個人知道,怕是後果比當年沒有分手還要嚴重。
一定會有無端的帽子扣在她的頭上,洗都洗不掉。
可葉醒醒的話還未開口,小姑娘已經紅了眼眶,伸手拽住了葉醒醒的手,“醒醒姐,我給你寫承諾書,或者你錄音,錄影,都可以,我保證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這件事都與你無關,我也保證,絕不告訴三哥,不洩露你的任何事情。”
“更何況,謝家不會再有任何人為難你的,”謝瑾焉這樣說著,眸色認真,彷彿在告訴葉醒醒,她是有理有據可以被信任的,“今年年初的家宴,三哥大殺四方,把叔叔和叔母全都鎮住了,爺爺拍板,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你和他在一起了。”
而後她輕聲加了一句,“除了你自己。”
她沒有說,那一日她曾問過三哥,為什麼不追回他喜歡的女孩子。
那個素日裡從未怯過的謝三先生,卻低眸輕笑。
“因為,她不相信我會永遠愛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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