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異
這份猝不及防的驚喜，遇見的不止有常玄，同樣，淮星和宋燃也遇見了。
密密麻麻的嘴淹沒了面前整條走廊，兩個人站在原地，一時間手腳發涼。
身上的武器早被沒收了，手無寸鐵的他們要怎麼和這些一看就咬合驚人的嘴巴纏鬥，多往前踏一步估計就得被嚼碎。
【咬死你們……咬死你們……咬死你們！】
不同的聲線重疊，淮星瞬間失去和這群怪物交流的慾望。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嘴難抵多舌。
絲絲涼風拂過他們身側，現在有兩個選項擺在他們面前。
1.用□□和這些嘴形怪物纏鬥。
2.跳下去。
命運一直在開玩笑，面對這種極端情況下他們旁邊正好有扇大敞的窗戶。
樓層不高，只要他們注意姿勢，還不至於直接摔死。
宋燃往窗外瞥了一眼，幾個黑影從眼前掠過。
當然，窗外也未必安全。
單憑肉身和他們搏鬥，更是見不到光的死路一條。
沒辦法了，只能選擇第二個了。
心知退路已絕，兩人眼光一橫，目光相撞，無需言語便已然會意。
就在他們側身翻窗的那一剎那，那群嘴便湧了上來。
兩人雙雙縱身躍下，賭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生機。
“嘎！”
咬合聲從腳後跟處傳來，它們終究還是慢了一步，上牙齒和下牙齒閉合時撲了個空，沒咬到。
風聲在耳畔呼呼刮過，縱身躍下的剎那，失重感的懸空驟然席捲全身，隨著兩人身形的飛速墜落，眼前地面越來越近。
忽然，淮星和宋燃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的確，那個高度跳下去大機率不會受傷。
前提是他們的腳能接觸地面。
地面上密密麻麻遍佈著無數大張的嘴，森然張開的嘴唇已經擴張到變形，牙齒泛著冰冷刺骨的寒光，透著令人膽寒的殺意。
毫無疑問，他們要是掉下去，肯定會被這些早已蹲點好的嘴巴守株待兔啃食殆盡。
有什麼東西一股腦衝上了頭部，激得他們渾身冰涼，明明是幾秒的時間，他們卻覺得眼前的景象變成了刻意減速的慢放鏡頭。
嘴，牙，舌。
這些東西在眼前一點一點放大。
粉身碎骨。
被咬，被嚼碎。
淮星清晰地看見地面上的嘴已經高高向上仰起，看起來已經對天降的美味迫不及待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口水的腥臭味順著風衝入鼻腔，而自由落體的他們根本無路可逃。
如果……
人總喜歡在最後時刻產生幻想，去想象可能。
如果這個時候能有一雙翅膀飛起來，那是不是就可以逃過一劫？
腦中浮現幾片飄落的羽毛，淮星眼前出現筱曉的身影，她曾親眼見證生長出翅膀的怪物化人類。
假如能活下去，那……
哪怕是怪物化異變長出來的翅膀，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能做。
眼看他們就要墜入深淵巨口之中，急速墜落的身形驟然一頓，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些嘴形怪物就近在咫尺，齜著牙咧著嘴，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猙獰的唇形幾乎要貼到鼻尖。
正對淮星的嘴巴再也忍耐不了，跳起來就往淮星垂下的髮絲咬去。
一股狂暴且迅猛的巨力猛地拽著兩人沖天而起，慣性被瞬間撕碎，身體在空中劇烈震顫，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疾速向上彈射。
淮星：？
宋燃：？？？
又是墜落又是彈射的，一上一下顛得人頭腦發脹，等淮星從眩暈中緩過來，見到的便是秦姐的臉。
淮星眨眨眼睛，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秦姐將淮星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淮星本來目光是空的，一看到她活像受驚的兔子猛然向後彈跳拉開距離。
“您這又是？”淮星扶著東西站起，四下環顧，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飛行器上。
安全了。
她下意識轉頭俯身向下望去，此刻的B點早已不復初見模樣，徹底變了一番光景。
他們之前坐著飛行器來的時候，B點還是被精心裝點、處處透著規整與精緻的模樣。
可如今抬眼望去，滿目瘡痍，只剩殘破荒蕪的廢墟。
美好的泡泡碎裂，冰冷的死亡才是籠罩此處的真實。
小腿後知後覺泛起疼痛，淮星低頭一看，有個鐵環緊緊咬住了她小腿，周圍已經出現一圈青紫色的環狀痕跡。
“誇讚一下我的套圈技術吧，不然你們就得去喂底下那群‘魚’了。”秦姐冷哼一聲，摁了操作盤上的按鈕，錮住他倆的鐵環啪的一聲斷裂。
“謝謝。”淮星垂眼。
不管怎麼說，秦姐確實救了他們。
宋燃也從頭暈中清醒過來，他環顧一週，驟然發問：“只有我們兩個嗎？”
氣氛忽地安靜下來。
心口猛然一沉，淮星睜大眼，嘴唇有點顫抖。
難道說……
“啪！”
一隻手扒住了飛行器的艙門，聲音大到把淮星嚇了一跳。
有人來了。
淮星趕緊來到艙門旁想拉人上來，等她看清扒住飛行器的人的面孔時，她整個愣住了。
她自言自語般喃喃：“004？怎麼是你？”
“怎麼是我？不能是我嗎？”004毫不客氣地借力上來，挑了挑眉。
淮星的手被風吹得涼透了。
“滴滴”兩聲，伴隨艙門關閉的提示音，秦姐面色如常地摁下關閉門的按鈕。
腳底騰昇出涼意讓淮星瞬間明白一個事實。
秦姐關門了，那就是說明有個人……確認回不來了。
“黃聽老師呢？”宋燃皺著眉，他剛才找了一圈都沒見到黃聽的身影，而他分明看到秦姐已經設定好返程的航線。
秦姐瞥他一眼，不語。
“這是什麼意思，黃聽老師他回不來了嗎？”
氣氛怪異到氣質，宋燃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
沒有回答就是回答。
沉悶的壓抑令飛行器中的空氣變得逼仄，極致的默然中，只有飛行器運作的嗡鳴讓感官還有存在。
他們的飛行器已經設定好自動駕駛，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按路線返回基地。
“黃聽他……”004頓了幾秒，視線在兩個低下頭的隊員中打轉，最終還是說出了口，“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
黃聽他回不來了。
004的聲音在這個小小的飛行器回撞。
胸口變得悶悶的，但淮星抿唇，深吸一口氣。
哪怕已經有一定心理準備，他們的第一反應仍然是不願相信。
哪怕在安平學院時她與黃聽老是作對，可身邊同伴的驟然離去仍然會讓心底翻湧難以掩飾的落差與空落。
一個鮮活溫熱的人，就這麼徹底消失在了眼前。
“他沒死。”
秦姐的聲音於寂靜的空間響起，全場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臉上，錯愕、驚喜，以及知曉真相的麻木。
她面上的表情沒有波瀾。
“他沒有死，只不過是變成了怪物，至於他變成了什麼怪物，你們也見過了。”秦姐抱起手臂，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這個。”
唇瓣張合，和他們在B點見過的嘴型怪物重合身影。
宋燃瞳孔地震：“您的意思是黃聽老師變成了我們之前見過的嘴形怪物嗎？”
“什麼一個，你們見過的全是。”秦姐就這樣用淡淡的語氣說出驚駭世俗的話。
淮星皺了皺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覺得秦姐和她之前見過的不一樣了，以前的秦姐總是習慣性用輕佻的語氣說話，如今她卻一板一眼的聲音沒有起伏。
而關於黃聽變成無數嘴形怪物這件事，她覺得自己還需要進一步的確認。
“你們怎麼確定那就是黃聽？”淮星問。
“組織很早就派我們過來救人了，結果我一開始沒找到你們，卻誤打誤撞見到了黃聽。”004說。
004見證了黃聽怪物化的現場。
秦姐沒多說什麼，叫淮星和宋燃看自己的通訊終端。
那是一段影片，光線很昏暗，細節方面看不太真切，但所有人都清楚影片中的主角正是黃聽。
“禁閉室。”宋燃低聲，他待過的地方。
影片的開頭，黃聽坐在地上，他也和宋燃一樣被當成俘虜送進禁閉室，武器和通訊裝置被沒收，被關的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單一地坐著。
幾秒後，伴隨一聲驚天動地的吼叫聲，毫無徵兆，他的身體忽然爆開了，整個身體開始異化變形，身上的肌肉長成唇瓣，器官變成舌頭，飛濺出的液體長成牙齒。
鏡頭一陣晃頭，影片到此終止，應該是錄製影片的004發現不對開溜了。
淮星被影片中的景象駭得釘在原地
她想起芬妮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
從禁閉室出來的，沒有人類，全是怪物。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好端端的人會突然變異成怪物。
其他人的視線又傾斜到了004，作為現場的唯一一個怪物，意識到他們的想法的004趕緊舉起手：“別問我啊，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怪物化變成怪物的。”
顯然，對於黃聽的變異，004也感覺匪夷所思。
淮星眉毛緊緊揪在一起，一想到地面那些猙獰可怖、滿是噬人殺意的嘴，再下意識將那張猙獰的畫面與黃聽的臉重疊對應起來，心底便泛起一陣刺骨的惡寒。
黃聽想要殺了他們。
不分過去，不認敵友，通通殺光。
秦姐輕籲一口氣，定定地開口：“有件事我忘記和你們說了，其實B點之前還有小隊派遣過，只不過生還率極低，除了常玄，基本沒人再回到基地。”
她將這事情用輕鬆的語氣提起，但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並非忘記，而是刻意隱瞞。
因為一旦心中有了對死亡的恐懼，有了對某件事物的牽掛後，很多思考便會受到影響，從而瞻前顧後，踟躕不前。
就像B點的怪物化危機剛爆發時，黃聽就被調任到安平學院，丟給他一堆教學任務，讓他馬不停蹄投入教學任務。
外面的情況越來越嚴峻，人力資源稀缺的情況下，人類得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損失。
同時，得將一個人的價值壓榨到最大。
上頭那些人的想法很簡單：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在他們認知中，黃聽是獵怪組織的一名大將，他絕不能為這些事情分心降低工作的效率。
世界的極端到非黑極端，久而久之讓人忘卻他們這番隱瞞對於一個有正常感情的人類來說是何等殘忍。
正當獵怪組織對B點的情況一籌莫展的時候，常玄回來了。
那時，獵怪組織都認為常玄是個奇蹟，認為他是能讓人類開啟突破口的特殊存在，不過現實給人類方澆了一盆冷水：常玄自稱不記得一切，他甚至連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都記不太深切。
人在遭遇重大變故後就是容易失去關鍵記憶，所以哪怕無奈，組織裡的人也沒有再為難常玄。
聽秦姐的講述，淮星眼神一暗。
常玄不是什麼奇蹟，他早已是怪物。
“按照這個情況來看，常玄也早就有怪物化了吧。”秦姐輕聲，自顧自道，她捕捉到淮星眼中閃過的錯愕，聲線依舊平靜。
所有踏進B點的人類都變成了怪物，而他們對怪物化的來源完全摸不著頭腦。
可是，群眾需要一個交代，人類需要一個交代，絕對不能讓未知引起恐慌自己亂了陣腳。
芬妮送來的親筆文書讓獵怪組織萌生一個猜想：在其他人都喪生的情況下，唯一倖存的人一定有獨特之處，由此可得，芬妮極可能是關鍵。
為了驗證他們的猜想，無數小隊被送到B點，芬妮的脾氣被獵怪組合的處理刺激到完全應激，她報復式創造了B點虛假的繁華來迎接每個送進來測試她的人，而那些人如組織所想基本沒回去。
但如果芬妮就是傳染源的話，為什麼黃聽變異了，淮星和宋燃就沒有事？
如果芬妮不是傳染源，那怪物化究竟從何而來。
又或者，淮星宋燃和常玄一樣早已怪物化，只不過沒有變異畸變的症狀。
假如怪物化並不一定會出現畸變的前提，那恐怕……
“這個世界上的人類數量遠比統計出來的少。”秦姐說，“很多很多的人其實已經是怪物了，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不想暴露。”
她的聲音如平地驚雷，震得人心頭轟然一震。
“那你們呢？淮星，宋燃，你們現在是怪物，還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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