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真心（1）
沒有回答。
秦姐的問題自然沒有答案。
反倒是宋燃開口了：“我……還有個問題。”
寂靜中，這個發聲的人格外醒目。
“004的影片是怎麼拍攝的？”他問。
突然被點名的004頓了頓：“你幹啥？懷疑我是叛徒？”
“只是有些猜測我想印證一下。”宋答的語氣格外平靜，“可以回答我問題嗎？我在禁閉室待過，那個房間只能聽到隔壁的聲音，外面的人是進不來的，淮星來開鎖的時候我也只能聽到很微弱的聲音，你怎麼把攝像頭放進去的？”
既然能放過去攝像頭，那便一定有更加高效的救人手段，B點總共才多大，那裡總共才幾間禁閉室，獵怪組織前面派過多少人，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搜尋半天光碰上黃聽？
意識到什麼，淮星猛地抬起頭，她眼睜睜看到004的臉色變掉了。
“我如果沒猜錯的話，你當時就在黃聽的房間裡吧，這影片是禁閉室裡面拍的，而不是什麼外來者的視角。”
004眯起眼，他的目光在宋燃身上停留。
“你瘋了嗎，還是怪物化已經影響到了你，問這種問題？”
“我很清醒。”宋燃說，冷冽而堅定。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已經瘋了，或者說已經怪物化，唉B點的傳聞果然有殺傷力，連你也中招了。”004攤平雙手，用那種不可置信的看瘋子的目光掃視著宋燃，隨後轉頭對秦姐，“秦姐，你也看到了吧，既然之前那個常玄也會出現隱藏怪物化，那這個宋燃說不定也……”
“你們到底在怕什麼？”
聲音來自淮星，她上前一步擋在宋燃面前。
秦姐注視著自己費盡心思救回來的兩個小輩，輕輕吁了一口氣。
她能理解他們對於現實的牴觸心理，就像剛知道真相的她那樣，不是由他人告知的真相，而是由自己發現的秘密。
並非什麼茅塞頓開撥雲見日的豁然，而是扯開迷霧發現還有一雙來自深淵的眼睛在凝視自己。
……怎麼會就甘心接受？
那時，她悲哀地想，哥哥一定比自己更早就發現這一切了。
想要維繫人類的本能，像人類一樣存在，不變成一個怪物，首要的便是為正確的人類身份而拋卻感情。
去接受世界非黑即白的真相，去明白真相只是定義真理的一個標準。
一切的一切，都是預演前提下的繼續。
為什麼004和秦姐會出現在B點，明明他們當中沒有人向基地傳出求救訊號？
因為前面的小隊早已證明這個隊伍生還率極低，目前的獵怪組織不能失去淮星的能力，他們必須提早安排人員預備救援。
為什麼004能拍攝到黃聽拍攝怪物的全場景？
他們早就達成了某種協議，芬妮一直都想證明自己的清白。禁閉室才不是什麼完全封閉的用來關囚犯的房間，那裡能進去也能出去。
“芬妮之前說，她和常玄的交流完全是靠組織的通訊裝置。”淮星冷聲說，“恐怕他們的交流全在組織的眼裡吧，你們早就知道，並且，默許一切的發生。”
臉頰肉抽搐了一下，秦姐眼中的溫度逐漸降下來。
氣氛開始不對，隱約嗅到火藥的味道，004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彷彿想阻止什麼，結果被秦姐用手勢攔下來了。
她的眉毛擰成一個“川”字，“什麼都不要說了 ，你們兩個，再多說一句話信不信我直接把你們兩個丟下去？”
空氣驟然凝固住，秦姐的表情已經完全崩壞了，她明明是用堪稱咬牙切齒的表情說話，所有人卻看到她發紅的眼角。
“以為自己是什麼貨色？既然是被救的就安靜一點。”
她的聲音在抖，怒斥在發顫，彷彿出現裂縫的玻璃。
返程的飛行器一路順暢，很快就返回到獵怪組織的總基地。
呵斥起了效，經她這麼一吼，兩個小傢伙路上真的安安靜靜地垂頭不吭聲了。
可淮星和宋燃全清楚，到了基地也未必安全。
果然，他們的飛行器剛一降落，艙門外就被團團圍了起來，個個持槍拿刀，目標十分明確地指向坐在最裡面的兩個後輩。
包圍圈中為首的是秦軒航。
秦軒航目光冷得宛若一把尖刀，不光是淮星宋燃，連秦姐都嚇了一跳。
他沒浪費一個字，手一揮：“把宋燃和淮星帶走。”
“哥——他們。”秦姐開口想說話。
“帶走。”
不容置喙。
秦軒航帶來的人全副武裝，想必是做好了強制抓捕的打算，然而，他們的目標物件非常平靜的接受了他們的帶走令。
沒有掙扎，甚至連解釋都沒說，走下飛行器後，他們於眾目睽睽之下舉起雙手，坦坦蕩蕩。
“不用動手，我們和你們走。”
想象中的紛爭沒有發生。
秦軒航望著浩浩蕩蕩離去的隊伍，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哥……”秦墨小聲叫道。
秦軒航的目光突然轉到她身上，又望了最後一個下飛行器的004一眼，眸中寒冷並沒有化去：“你們和我走，有事。”
秦墨順從地點了點頭，背後的手悄悄攥緊了拳。
她的掌心現在全是汗。
組織的飛行器上有監聽裝置，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她在飛行器上說的莫名其妙早被哥哥聽去了。
哥哥會怎麼想呢？
他會自己處置自己呢？
他們三個來到會議室，一進房門，秦墨就聞到了茶香，茶水應該已經泡好很久了，滿屋飄香。
她自覺拉了個椅子坐下，004自知怪物沒權力上桌，關好門後就倚在牆角遠遠地站著替他們把關。
會議室靜得可怕，秦墨髮覺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有些抖。
未知的恐懼蠶食心臟，她用餘光觀察著自己的哥哥，秦軒航正在倒茶。
茶水咕嘟咕嘟倒進杯中，隨後被哥哥端上桌。
秦軒航把茶杯放到秦墨面前，手指勾著杯柄轉了個方向方便秦墨去拿，說：“辛苦了。”
“……還行啦，這次的任務也沒什麼，那倆小孩還挺好撈的。”秦墨故作輕鬆地擺擺手，目視秦軒航坐到旁邊的椅子。
“你在飛行器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秦墨的眼皮一抖：還是來了嗎……
“這種事情沒必要和他們說，這隻會加重他們的疑慮，你知道的，好奇心最容易害人。”秦軒航道，聲音帶上幾分責備。
“抱歉，我會注意的，下次不說多餘的話了。”秦墨函頷首。
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她總想找個東西轉移注意力，這不，她的眼睛盯著霧氣騰騰的茶水不自覺出了神。
這個世界上的人類數量遠比統計出來的少，很多很多的人其實已經是怪物了，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不想暴露。
那你們呢？你們現在是怪物，還是人類？
那我呢？茶水面倒映出她透出疲憊的臉，一道聲音在心中響起。
我現在是怪物，還是人類？
叩叩兩聲，秦墨猛地抬頭，睫毛一顫，眼中帶著幾分被扎破思緒的茫然。
敲響桌子的人正在緊緊盯著她：“你在想什麼？”
“沒、沒有，可能是累著了，抱歉。”
猝然回神，迎上哥哥的目光，秦墨整個人都有些手足無措。她匆匆端起茶盞猛喝幾口，以此掩飾剛才的出神。
心跳咚咚跳得很快，秦墨放下已經見底的茶杯，拿茶杯的手發著抖。
秦軒航安靜地注視秦墨的動作，眯了眯眼。
放下茶杯，秦墨還是沒平復下來，她覺得自己哥哥目光實在太過刺眼，她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哥哥是不是有讀心術，要不然為什麼現在的自己會發慌呢？
剛才的想法……絕對不能被哥哥知道。
這裡是獵怪組織，人類的組織，怎麼會有人類冒出這種想法呢？
這種思想肯定會當作叛徒抓起來的啊，一定。
心跳如雷炸響腦際，秦墨攥緊杯柄，剛想找茶壺給自己再續杯時，手卻兀自一抖，直接把整個杯子帶翻到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在屋內響起，然而她已經顧不上杯子了，她身形一晃，臉色煞白，只覺得突然頭暈，呼吸都好似困難起來。
意識漸漸渙散，身體不受控制地發軟，她倚著桌沿嘗試了幾遍都沒站起來，指尖冰涼，連抬手的力氣都漸漸流失。
視線變得越來越暗，直到徹底漆黑。
失去意識的秦墨的腦袋一點點低去，貼上秦軒航早在墊在底下的掌心。
他輕輕將妹妹的頭扶正，背後響起004的聲音。
“自己親妹妹的手都要下啊？嘖嘖。”
秦軒航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我不動手，難道要看她和你一樣變成怪物嗎？”
“哦？情況還是不太一樣的吧，你妹妹現在還是個人類啊。”004的眼睛在兄妹倆上轉了一圈，撲哧一聲笑出來，“而且你難道不覺得自己的辦法毫無用處治標不治本嗎？我看宋燃那小子差不多要完全覺醒了，現在可把淮星護得死死的。”
秦軒航連正眼都沒看他，“完全覺醒，那就再洗一遍腦。”
“呵呵，為自己親妹妹都不信自己黯然神傷中。”
秦軒航表情終於有了波動，他狠狠剜了004一眼。
004不為所動，“別和我耍脾氣，你現在再衝我發火我就把觀測記錄嚼爛在肚子裡，你就再找個肉盾給你實驗去吧。”
“……”
秦軒航收起了臉上的狠戾，放緩聲調：“所以，黃聽的怪物化是怎麼出現的？”
004盯著他的臉，幾秒後，忽地笑了：
“嗯，果真和猜想的一樣。我把組織刻意瞞報B點的實情告訴他後，他整個人就不對勁了。”
004拉開一把椅子大搖大擺坐下。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邊，口中不斷喃喃低語著一些恨你們的話，然後……”
它做了個散落的手勢。
“黃聽就這樣變成了怪物。”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004直接開啟一段影像。
影響裡有淮星宋燃和秦墨沒有看到的前半段。如004所言，畫面中的黃聽在聽完他的話便變得不對勁起來，直到後面整個變形分裂成無數個嘴。
“我還被那嘴咬了一口呢。”004撩起袖子，一個凹陷的牙印清晰可見。
只不過秦軒航對他的傷口不怎麼感興趣，連眼神都沒給一個。直到看完影片，他還是眉頭緊蹙，一言不發。
反倒是004先出聲：
“我想問，如果怪物化真的如你推測那樣，你打算怎麼辦？”
深陷的思緒被打斷，秦軒航轉過臉，沒有片刻猶豫就說：
“那就提前阻止怪物化的發生，只要在怪物化特徵出現之前洗腦就……”
“你瘋了吧？”004猛地站起來，“你這樣反覆洗腦遲早有一天會完蛋的，紙是包不住火的！”
“那你倒是告訴我現在還有什麼更高效的方法？”秦軒航平靜地問。
“……”
004的眸光驟然暗下，他聲線陡然沉了下去，壓著一絲凝重開口。“我再問你一遍，你確定嗎？”
秦軒航側目看了004一眼，沒再說話，他小心翼翼抱起秦墨，抬腳往外面走去。
他的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他不想再和004做無用的拉扯。
“——你們到底是為了生存，還是為了冠冕堂皇的同類論？”
秦軒航的腳步一下子站定。
“004，你現在是怪物，怪物和人類不是同類，你的空想並不適用於人類，沒有人類想跟你胡鬧。”秦軒航側目，“還有，你也別搞得獵怪組織非你不可，我早說了，能充當你的替代品多的是。”
言畢，他頭也不回往外走去。
會議室再無一人。
但還有004這隻怪物。
隱在角落濃重的陰影裡，它半張臉浸在晦暗之中，雙唇緊緊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你大錯特錯，這世界上已經不會再有第二隻怪物會和我一樣想著和平解決了。”
低語似喃喃，溶解於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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