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苗淼盯著自己後面看,林浩心裡發毛,得知人是在看躺椅的時候,怕苗淼把自己當變態,急忙解釋:“你半夜有什麼動靜我睡這兒一下就能聽到,沒別的意思……”急的眼睛亂瞟,瞥見苗淼通紅的眼睛,想說的話斷在了這裡。
他愣了愣,沒來由地,心跳漏了一拍。苗淼臉上那明顯的淚痕殘留,是眼睛看見的,他的心口卻澀澀的,他感知到眼前這人非常難過,那股悲傷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她就是那個不透明的載體,讓人看了很不好受,只是因為生病了嗎?
身體先於腦子動了起來,林浩抬手,拇指顫抖著緩緩靠近苗淼,苗淼竟也未有躲開的意思。大拇指輕抹眼下的皮膚,把沒擦乾淨的半滴淚水抹去。她的皮膚那樣白,如豆腐般用點力就會碎掉,生怕手上的繭子劃痛苗淼,手指與皮膚一觸即分。發出的聲音把自己嚇了一跳,竟然有些顫抖,林浩聽見自己問:“很難受嗎?”
頓了頓,林浩解釋道:“實在受不了可以和我說,我們去看醫生。”
苗淼沒有回應,只搖搖頭,林浩便輕輕抓著她的手腕帶她回房間。
人身上一有些病痛整個人就顯得怏怏的,苗淼任他拉著,身上騰不出多的力氣,隨他去吧。林浩把人安置到床上,看見藥已經吃了,水都喝了大半杯,放心不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生硬:“難受就喊我嘛,我們住一個屋,你喊大聲點我就聽見了。”
苗淼把頭埋進被子裡,這話她聽著倒像是哄孩子一樣,應道:“哦,我還好,就是風迷了眼睛。”
林浩把窗簾拉上,房間裡開了暖氣,溫度比門口少說高四五攝氏度,再說這封緊的門窗恐怕很難把風放進來,但他什麼都沒問。
“好吧,那你睡吧,我去門口把風都趕走。”
被窩裡一聲悶笑,傳出來的聲音也悶悶的:“不用了,外面太冷了風都被凍住了,你也回房間睡吧。”
林浩沒應答,熄了燈,在口猶豫了會兒,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想不起來,算了,退出房間。
這次一覺睡到天大亮,藥物作用下感覺好多了,身上起的紅疹也消失大半。苗淼洗漱後出門,躺椅還在那,林浩躺在上面,看起來睡得正熟。只是被子掉了大半,還好他把外面的暖氣開啟,不至於凍成鵪鶉。善良的苗淼還是把被子給他掖好,人睡得沉沉的,這份善良沒有打擾到任何人。
早晨的陽光真好,把海面照的亮亮的,天空很藍,雲朵潔白的一大片一大片,充滿生命力。苗淼在走廊看人,感覺腰痠背疼的,又做做運動,回到客廳,林浩還在睡。這睡眠質量真好,不像自己,苗淼自嘲,有點風吹草動就睡不著。
“我還沒還錢!”躺椅上的人突然大叫著把自己驚醒了,醒來後左顧右盼,看到定格在沙發上水杯舉在半空的苗淼,表情非常認真:“昨天看醫生我忘記給錢了!”
好的,忘記給錢就回去給,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苗淼被這一遭驚的表情空白,表示他們還在這裡呆一會兒,沒那麼快離開。
於是兩人決定先還錢再去吃午飯,畢竟欠著人家錢心裡總掛念著,幹啥都不自在。憑著記憶來到昨晚的房子前面,許醫生家的門大開。人剛吃完飯,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曬太陽,兩人上前說明來意。
許醫生:“不用啦,你們是老廖帶來的人,這是緣分啊,緣分花錢買不來。”
這樣說就是不收錢的意思,雖說許醫生真的不會計較這些,可這是廖老闆的人情,怎麼可以欠著?林浩正為難,苗淼開口:“那這樣吧叔,您大晚上幫我治了病,我不能白白承這恩情。我們明天就走了,今晚在廖叔那裡擺一桌,只有我倆和廖叔,您務必賞臉過來。”
許醫生定定看了苗淼一會,笑了,“你這小姑娘,年紀不大,講話倒是一套一套的,讓人拒絕不了。行,今晚就一起吃頓飯,”想了想又補充:“當平時的聚餐就好,上了年紀吃不了太多咯。”
那邊的廖叔一請就答應了:“好啊好久沒和小年輕一起吃飯了哈哈哈。”
苗淼道:“就是要麻煩您了。”
廖叔笑意更甚:“這有什麼好麻煩的,更何況還有錢賺。”
晚飯時間到,四人聚成一桌,廖叔與許醫生興致很高,便要了點酒。一杯酒打開了氣氛,苗淼負責和兩個叔講來講去,林浩自知嘴笨,選擇了陪叔叔們喝酒和添酒。說話間,許醫生看著苗淼,他今晚沒戴眼鏡,眯著眼睛似乎在探究什麼。
“小姑娘,我總覺得你眼熟,”他猶豫著,還是問了:“你是否認得孫槿?”他的手比劃:“木字旁的槿。”
“認得,”孫槿早年做生意走南闖北,交了許多朋友,苗淼聽孫槿講過不少,只是都不大留印象了,如今竟能如此巧合地遇上,她激動道:“她是我養母。”
許醫生定定看著她,不久後釋然一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總覺得你有幾分眼熟,原是好多年前,我和孫槿最後見那一次,她說養了個小女孩,機靈的很。給我看了你的小影,說著下次要帶你來一起見見。”
許醫生似乎陷入回憶,順口問道:“這次怎麼沒有一起?”
苗淼靜默片刻,“她去世了,突發疾病。”從最初的說不出口到現在,這件事在過去一段時間要不斷重複,她能平靜面對了。
桌上一人夾菜的筷子頓了頓,許醫生沉默片刻,端著眼前的酒杯一口悶了,“這樣啊……原來是這樣……阿槿……我十幾年的老友……難怪呢……”
他又斟了一杯酒,盯著酒面,良久,站起來,鄭重的將杯裡的酒撒到草地上。飯店裡的燈照亮了前面的草坪,許醫生逆著光,燈把影子拉的很長。
“老許你怎麼個事!光喝我的酒,不吃菜!是不是知道這酒我珍藏了好幾年,今晚藉機來撈幾杯的!”廖老闆皺著臉,佯裝生氣的說。
許醫生頓了頓,聲音比人先到:“老廖你個一毛不拔的,喝你兩杯酒怎麼了,真小氣。”一句話聽著似乎瞬間蒼老了十多歲。許醫生回到飯桌,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剛剛彷彿是一種錯覺,林浩看著他又幹了一杯,像專門要和廖老闆對著幹。
兩人鬥嘴斗的有來有往的,倒比林浩還像毛頭小子。
“姑娘多吃點,別便宜了這個鐵公雞!”嘴巴空閒之餘,許醫生還給自己拉了同夥。
今晚的飯菜也好吃,不過連著三頓在外面吃飯,倒是挺想念林浩做的清爽的菜式了。她決定找機會偷摸學幾道菜,以後自己想吃做也方便。
吃完飯,一夥人還嘮了很久。廖老闆喝的趴下了,林浩同活計安置好廖老闆。許醫生喝醉了,話說著說著總要講到他和孫槿的事,苗淼先把人帶到門口。
“姑娘啊,小林對你挺上心啊。”許醫生喝高了,什麼話都往外說。
“他是我助理,我給他發工資的。”苗淼解釋道。
“不一樣,”許醫生擺擺手,“這不一樣!”
“是,不一樣。”苗淼看人迷迷糊糊的,路都站不穩,話肯定也聽不懂,就當哄醉鬼了。
“不過,小林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我看他眼神發沉,眼下烏黑,臉色發黃,多半心裡有事,還伴失眠的症狀。”前面幾句有點道理,最後說的失眠——她想到林浩在躺椅上熟睡的模樣,還要再問一下,許醫生忽然不說話,頭一歪就要倒下去。
林浩正好出來,一把攙住許醫生,沒想到這人又一下站的筆直,嘿嘿一笑:“哈哈,被我嚇到了吧!”
被嚇了一跳的苗淼,無語兩字都寫臉上,連剛剛要問的事情都拋之腦後。
喝酒之前的許醫生溫文爾雅,喝起酒來猛得很,喝醉之後醒一會醉一會兒,好在不十分鬧騰,哄著就能自己走路。好不容易把人送進家裡,交給他家人,林浩和苗淼簡直鬆了兩口氣。
要關門之際,醉醺醺的許醫生歪歪扭扭跑到門前,喚住要離開的兩人。苗淼聽見聲音回頭——
許醫生依舊逆著光,眼神卻十分清楚。這會門外太暗,看不清影子。他舉起手,作酒杯狀,隔著不鏽鋼門朝外面的人一推,一個標準的敬酒動作。
“姑娘,叔祝你平安順遂,一切順利。”一句話說的毫不含糊。
他的家人把許醫生扶進去,門慢慢將所有光影隔絕,許醫生最後將隱形的酒往嘴裡一送。
灑在不鏽鋼門上屬於裡屋的燈,就這麼消失了。
苗淼鄭重的轉身站定,朝緊閉的門閉上眼,在心裡回以真誠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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