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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向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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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是啊,最近家裡都應付不過來,之前的咖啡師辭職了,這邊生意又好,顧不上了。”田臻一臉苦惱。

“怎麼了?”苗淼問。

田臻還沒回答,隔壁桌就傳來一道略顯激動的聲音。

“你說,我真搞不懂,我年紀輕輕的,為什麼著急讓我去結婚。”黃色裙子的女孩憤怒的說著,眉頭皺得緊緊的以表示她的不解,“我才幾歲啊,你看,咱們都沒到30,更何況我們大學畢業才幾年?”

“這個時間說難聽點,有人都還找不著工作,事業都還沒起步,工作又不穩定。前面十幾二十年呆在象牙塔,如今才剛剛開始適應社會規則,生生磨去身上的稜角,我覺得很痛苦啊……”

被迫聽別人的事不是本意,苗淼想換個位置,卻見田臻隨手攪著咖啡,若有所思。

對面粉色衣服的女孩說了句什麼,黃色裙子女孩繼續輸出:“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執行的,曾經也不滿過,也抗爭過,結果也只是讓稜角以更加血肉模糊的方式被磨平而已。”

“我真的不能理解,這一步對我們來說是遲早要經歷的事,這套規則也遲早會被我們摸索出來,為什麼一定要讓這件事和婚姻同時進行呢?她們越逼著我,我就越不想做,我一個活生生的人,憑著自己的努力考大學找工作,就是為了畢業之後讓人對我挑三揀四?與其這樣,我寧願抓住工作機會,去發展自己,抓住機會工作賺錢增加經歷,而不是要分出心思去相親。”

“那些媒人也真的是,一個比一個離譜,”那女孩看起來憋屈的很,大概一直沒有機會把心裡話說出來,逮著機會就倒苦水似的往外講:“說的永遠是男生的家庭條件有多好有多好,父母多有錢,開了幾家公司,名下幾間房子。關於這個男生本人的資訊幾乎都是假的,”女孩想到什麼,無語到扁扁嘴:“只有不靠譜是真的,但是我又沒辦法直接拒絕,畢竟要幫那些所謂的‘媒人’做人情。”

“為什麼?”粉衣女孩問。

“和我父母有‘交情’,我不去彼此面子上都掛不住。”黃裙女孩的語氣不乏諷刺,她又嘆了口氣,“都到這個地步了,那咱就當完成任務每日打卡吧。有一個男的,說自己社恐,每天我都在沒話找話打卡,你不找他他不找你。有一回我發了張風景圖,拍到幾個遊客,他看半天回我一句‘好害怕’。”

“啊!!!我都要吐了你知道嗎,這男的又胖,人看著白白的,像一堵牆。本來人一白遮百醜,他為什麼讓人覺得他裹了一層油,我其實挺想勸他過年的時候別出家門,那個時候跑出去會被拉到屠宰場——大概養豬場的豬都沒他成色好。好可怕,太倒胃口了。好在打卡了不到一個月,終於結束了,也沒再見面。”

“但是對我的精神傷害是巨大的,只能說唯一有用的就是,這一個月的聊天記錄,如果媒人或者雙方的父母問起來我也有聊天記錄為自己積極的態度作證。”

“其實我到現在都覺得他腦子不太好,還有被害妄想症。一想起來感覺不如被狗咬一口,傷口至少會痊癒,創傷到現在都好不了。” 黃裙女孩嘗試提了提嘴角,失敗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一開始她還喝幾口咖啡,現在連咖啡都不動了,苗淼感覺她要被這段回憶折磨死。

“不過也有一點點好處,”說到這個,那女孩臉色微微好看了一點,多少有些冷靜下來。“從前我沒有接觸過這些事,現在我會開始思考,婚姻對一個人的意義是什麼。且假設介紹人說的物質條件都是真的,我一開始也會被人家家裡幾套房、有大別墅給迷惑了,但實際上呢?物質條件只是其一,物質條件好並不代表就能結婚了。小時候總盼望著要結婚,因為所在的環境在薰陶婚姻的好處,我能有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屬於我自己的老公,屬於我自己的孩子,還有甜蜜的愛情。沒有一個是和物質掛鉤的,我要的只是屬於我的東西,因為我的小時候什麼都不屬於自己的。”

“之後越來越發現發現,如果我結婚了。就按照傳統習俗來說,我要和一個男的住在一起,過年要去男的父母家——可是我和我的父母才一起過了二十幾次年,甚至我有記憶的才十幾次,而今後要和這個男的一起過三十年四十年。從此我就要組建一個家庭,和另一個人透過婚姻關係的約束承擔兩個家庭的責任,一個人的事就會變成兩個人的。所以要負責包括我在內一共六個人的瑣事,而這些都是婚姻裡的女人在做——至少我身邊所有的家庭都是這樣的,在一段婚姻裡,家庭瑣事永遠都是女人出面。這對於我來說是萬萬無法接受的,我每天的時光就在這些小事裡面消耗了,我沒有自己的時間去做我要做的事——工作本來就很累了,真到那種上班噁心下班操心的日子,那我還能是我嗎?‘我’不是被兩個家庭分成好幾塊去補上他們之間的縫隙了嗎?那個時候的我是什麼呢?”

“我所要的屬於我的東西,婚前不屬於我,婚後更不屬於我,甚至連我都不再屬於‘我’。”

“我們還沒把孩子算下去,加上孩子,那看起來還能喘口氣的時間,就變得連睡覺都要擠出來,還有經濟問題。”

“妍啊,我好累。我甚至有一段時間在最親最愛的人身上感受到她們其實沒有那麼愛我,他們出於責任把我養大,到相親這個步驟之後我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因為家庭背景成為被人挑選的商品。我好似從來沒有被當成一個獨立的人看待過,而是一個組成家庭的工具、一個被固化的印象、一個彰顯他們的標誌。” 黃裙女孩的臉上,是一種被逼到無奈的麻木,只有眼睛裡,那星星點點的掙扎看出她所有所有的不甘與破碎。“好多時候,我看著他們親手把我從小所學的一點點剜走,那些已經長在身體裡的東西,一旦踩碎便連著骨血帶著肉。我所崇尚的人生的意義在這一刻不如媒人嘴裡的一句話。”

“如果早知道面對真實的人性這麼痛苦,為什麼要讓我從小生活在虛假的世界裡。我寧願我從來不要看清楚這些事,稀裡糊塗的按照他們的意願結婚生子死掉,也就不會這麼難以接受。”女孩一直一直很冷靜,直到這個時候,語氣才有些賭氣似的波動。粉衣女孩一把攬住她,想給她一點安慰。

田臻起身往後廚走去。

“哎,但是其實也沒什麼,我沒事。我今天能坐在這裡講這些,說明我確實是過了最不好的那段時間。” 黃裙女孩深吸一口氣,肩膀沉下來,反而拍拍粉衣女孩的後背, “我還是我,我已經擁有了很多自己努力得來的東西,是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的,我很滿意現在的我。我也不會打包票說以後一定會怎麼樣怎麼樣,這些只是我從這段經歷得到的思考和感受。”

粉衣女孩沒有說話,只是抱的更緊,朋友之間,怎麼會不懂彼此的內心呢,人有時候就是要把這些事講出來,傾聽者的存在便是最好的安慰了。

田臻端著兩塊慕斯蛋糕,走到隔壁桌前,“你們好。”

兩人這才分開,分開前黃裙女孩偷偷抹了抹眼角。

田臻繼續道:“今天店裡做活動,剛好你們這一單是幸運桌,免費贈送兩份甜品,祝兩位接下來的日子能夠順順利利。”

黃裙女孩先反應過來,對著田臻露出一個笑容,完全看不出幾分鐘前她還在進行一些不好的回憶,“謝謝你!”粉衣女孩隨後跟著道謝。兩人之間的氣氛因為甜品又輕快起來,田臻回到苗淼對面,似是鬆了一口氣,直到兩個女孩離開,田臻都未開口說一句話。

“田臻啊,你怎麼了?你這樣子我很擔心啊。”苗淼面露憂色。

“哎,也就是剛剛那女孩子說的事,發生在我身上罷了。”田臻搖搖頭,依舊悶悶不樂,苗淼看出來她並不想多說,便做好一個陪伴的角色。

到了關店的時間,田臻起身把玻璃門關上,又把“休息中”的牌子掛好。

苗淼忽然深刻的意識到,大家都在生活中悄然的變化。以往田臻心裡有事的時候是憋不住的,一點小事——無論好壞,都喜歡和她說,資訊經常十幾條十幾條的發,這件事足夠她發上百條,可這次好像沒有那個心力了。苗淼這時才想起這段時間田臻總髮著愉快的事情,那些語言並不能看出她真實的心情。瞧著她那張憔悴了不少的臉龐,這成長的痕跡有些過於心痛了。

那應該是多麼難以消解的苦痛,能扼殺一個人最基本的表達欲呢?

田臻收拾好後廚,正在堂食區擦桌子,苗淼幫著掃地。

清脆的風鈴聲傳進店裡,接著門開了。

這麼晚了,還會有誰還來這裡喝咖啡呢?

“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田臻以為是客人。

兩人同時看向門口,一個高高的男生,帶著鴨舌帽,穿著黑褲子。上身是短款的黑色夾克,拉鍊拉到頂,兩邊袖子緊緊扣住手腕,足夠抵擋寒風。

店外行人不多,店裡的燈已經關了大半,此刻就田臻和苗淼兩人。這人直直走到田臻面前,苗淼往後挪了挪,一手抓緊旁邊可以移動的椅子。

看著眼前兩個人一臉警惕,黑衣男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點怪異,於是把帽子摘下來,把額前碎髮往後抓,再用帽子壓住:“你好,老闆,我來應聘。”

一番動作下,這人的眉眼全漏了出來,和剛剛陰冷的氣質不同。人剛好站在照明燈下,有頂光也無法模糊的非常好看的優越五官,微彎的眉毛下,一雙桃花眼平波無瀾,眼尾上挑,只定定看著田臻,分不清是在等人應答,還是在觀察。鼻樑高挺,顯出幾分傲氣與疏離,加上半長的頭髮,此刻忽然笑起來,又多幾分鮮活。

如果不是喉結很明顯,單看臉,這人簡直難以分辨性別。

但是,這人雙瞳顏色不一。在他們這裡,對異瞳有個說法。

雙目異色,可接陰陽,視常人不可見之物,或至吉,或徵兇。

那雙瞳孔灰藍如晶石,棕綠如琥珀,似能攝人心魂,田臻簡直看呆了。被苗淼肘擊了幾下,才找回舌頭,“哦,我們打烊了已經,現在試工也試不了。”想了想,田臻跑到前臺,把布鋪開,從櫃子裡抽一張表,“你回去把這個填了,明天早上找個時間來試工,可以嗎?”

黑衣男接過那紙,眼睛笑的眯起來,“可以的。”

“這人雙眼顏色不一樣,”確定人走遠後,苗淼和田臻說。

“我知道啊,我又不在乎,現在能幫上我的忙,把店裡打理好才是最重要的。”

“但我感覺這人怪怪的,明天要不要我來陪你?”

“沒事苗淼,你忙你的吧,明天早上店裡人多,沒事的。”田臻打哈欠,“而且我這裡監控全覆蓋,有什麼事一查就知道,還有一鍵報警器,放心吧。”

和田臻告別回到家裡,連燈都不想開,摸著黑去陽臺。鞦韆上落了一層灰,原來苗淼在旁邊準備了一塊布,要坐上去的時候擦一下就好。後來林浩來了,每次鞦韆都是乾乾淨淨的,那塊布也就喜提退休,現在又要灰溜溜地回到崗位。

鞦韆一晃一晃,其實裝在這裡並不能像在平地上搖的很高,只是苗淼就喜歡坐在上面的感覺,很自由,動起來那些煩惱就只能被留在原地,腦子裡只剩下迎面的風和能到達的高度。

她和田臻是多年好友,以往她覺得田臻每次遇到事會勇敢去經歷,從來不苦惱,也沒有怕過什麼。在苗淼眼裡,她是一個一直都很蓬勃生長的人,永遠很在乎“自我”,永遠充滿活力,呆在她身邊,就能擁有解決問題的勇氣和決心。

可今天的田臻心裡藏著心事,似乎把她那層無畏和天真打破了,她在默默改變。人都會變的,苗淼想,自己何曾不是在改變呢?

鞦韆晃晃悠悠,不太用力的蕩起來又落下。風也不急不緩的吹著,架子上的墨蘭花枝又長高了些,最下面的花苞變得飽滿,葉子隨風動動,像在慵懶的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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