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門只能看見五顏六色的光，和人頭攢動，開了門才發現隔音怪好的。最左邊有樂團在表演，主唱陶醉其中，隨音調擺頭。音樂聲、歡呼聲、叫喊聲交雜在一起，苗淼站裡面甚至聽不見旁邊人的聲音，感覺心跳沒有了自己的節奏，而是在跟著鼓點跳。吧檯的客人點酒，服務員都要把耳朵湊到客人嘴巴上。如果工作壓力很大，來這裡宣洩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瘋狂的氛圍讓人忘記了自己是誰，身處何處。可是苗淼是來找人的，明確的目的讓她忽略過於雜亂的環境，就是忽明忽暗的燈光讓她看不清楚人臉。
苗淼看了一圈，選擇離樂隊最遠的吧檯，向服務員表達訴求。服務員看這人連酒都不點，賺不到提成，只隨便指了指上面。苗淼意會，找了半天電梯，怎麼也找不到，最後摸索到樓梯。只是樓梯間堆滿雜物，常年沒有清理，空氣中滿是灰塵，用手電筒一照丁達爾效應都出來了，和一樓的燈紅酒綠彷彿在兩個世界。苗淼自覺找到人家的隱藏通道了，更加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到二樓，把門一開，巨大的吱呀聲響起，先把自己嚇了一跳，她緩了緩，見無人發覺，便閃身進去。門後的情況倒不是想象中的紙醉金迷，反倒很安靜。苗淼依舊沒看見人，便躲進旁邊的衛生間。
“302包間要一打啤酒”聲音有些模糊，夾雜著電流聲，是對講機。
“收到，收到。”另一個聲音響起，距離很近。話音剛落，就有人從廁所門口經過。苗淼只看到背影，外黑內白的修身服務生的服裝，把人顯得身材比例特別好。
看來這一層做的生意不一般啊。
待人走遠，苗淼探出頭，二樓是一條長走廊，兩邊是包間，包間門口的地上有的亮著藍光，有些沒有。根據亮藍光的房間內傳出的微弱聲音判斷，二樓應該是KTV一類的，不亮著藍光的則沒人。
盡頭有人過來，看衣服應該是服務生，苗淼又躲進了廁所。她覺得自己像在做賊，事實上她沒必要這樣。只是找個人，不偷不搶的。於是打理一番，準備找人開一間房，剛走出衛生間呢，就聽到那個名字。
“喲！這不是我們校草呢嘛？”一個男聲響起：“現在真在這賣色相啦？林~浩~。”音色有些耳熟，苗淼偷偷看了一眼，拜二樓燈光較好所賜，那頭染了兩個顏色還做成雞冠狀的髮型,一下喚起苗淼的回憶，加上那獨特的嗓音。上次開會有過一面之緣的李氏集團大公子——李吉。
他倆怎麼會認識，苗淼心裡咯噔一下，往裡縮了縮儘量不被那兩人發現，又找好角度能夠看到林浩。林浩看清來人，肩膀緊張的繃起來，頭微微低著，他的頭髮長了一點，落下的影子擋在臉上，讓人看不清神情。整個人像被捏住後頸般立在那裡。
“當鴨子當多久了？”李吉一出口就是很難聽的話，他湊近林浩，試圖從他表情裡尋找一絲裂縫，“做這行爽吧？來錢快吧？”
隨著李吉的靠近，儘管林浩努力控制，上身還是往後傾，試圖避開李吉。
李吉聲音不大，苗淼聽不太清楚，往外探出一些。
林浩並沒有出聲，不知怎麼了，李吉恨恨跺了下腳。“我知道你缺錢，當時在學校，你答應不和我爭第一，不就是為了我爸手裡頭那筆錢嗎？”李吉似乎很嫌棄，“當時還有點骨氣，寧願退賽也不肯輸給我。”他上下打量林浩，修身的工作褲襯的林浩的腿又直又長，往上是束進褲子的白色襯衣，布料薄薄的，彷彿能看見堅實有力的腰腹，襯衣釦子照著著裝要求扣到最上面一顆，喉結剛好卡在領子外頭。最外面的黑色馬甲薄薄一層，緊緊包裹住上身，手臂上的肌肉賁張緊實，在略小的白色襯衣裡若隱若現；脊背寬闊，充盈著力量，好像一用力就會撐破這薄薄的一層工作服。
不懷好意的目光慢慢上移，最後直直盯住林浩的眼睛。林浩長得好看，他一直是知道的，不然上學那會也不會憑藉一張打羽毛球的抓拍蟬聯校草四年。絕妙的身材，好看的臉蛋，加上這幾年的經歷——李吉相信他過得並不非常好，畢竟是他一手造成林浩今天的結局。李吉盯著林浩，眼中某些東西愈發明顯，這人映在李吉眼中，與之前對比，身上的青澀感少了大半，被生活磨礪出的韌性取代，反而讓人看起來內斂了許多，內斂，但並不容易低頭，無論對面是什麼。
當年的事一樁樁一件件皆刻在他如今這個靈魂裡，往外散發著誘人的吸引力，將這樣正直的軀殼踩在腳下將是多麼快樂的事，
“我鞋子髒了，你給我擦。”見人不理他，李吉似乎習慣了，當年他可沒少因為這個磋磨人，如今更是得寸進尺，那皮鞋蹭著林浩的褲子，頓時留下一些印子。
林浩並不給他任何反應。
“怎麼？擦一下這隻當年在你臉上的腳，不樂意啊？”
“先生，我們這裡是正規場所。”林浩垂著眼眸，仔細聽有些發抖，言下之意李吉的言語行為沒有一個上的了檯面。
“夠了！”手落個空，他往前一步，一把揪起林浩的衣領，也不再刻意壓低音量，那些話完完整整落到苗淼耳朵裡：“還裝什麼裝？我最恨你一副永遠雲淡風輕的模樣，得第一也如此，退賽也如此，甚至被逼到退學也是這副模樣。別人用盡努力也難以望你項背，你就這樣看不起所有人。”
林浩開始掙扎，李吉並不能制住他，被甩到對面的牆上。動作之間，林浩襯衫最頂端的扣子不堪重負掉到地上。
“你！”他愈發憤怒，站穩之後當即往前一步，手握成拳高高抬起。因為驟然的靠近，他捕捉到林浩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顫抖，氣零零散散消了，一股愉快湧上心頭。
“對了，退學。”李吉抓到了他什麼把柄，鬆開了林浩，“差一點就拿到畢業證了呢。流言蜚語的滋味怎麼樣？要不要再嚐嚐？”又伸手給他理好衣領，“衣冠不整，服務行業的大忌。你可要小心點，順我的意，你能繼續工作。不順我意的話……當年我能讓你退學，今天就能讓你連這個都幹不下去。”李吉越說越上頭，他自然也聽到對面人愈發緊促的呼吸聲，還有緊握成拳的手。他往旁邊側身，如果林浩主動動手，能讓監控完整拍下來。
“哦！還有，前段時間同學聚會，都聯絡不上你呢，大家都說你為了不輸給我才退的賽。”李吉欣賞著林浩逐漸崩掉的冷靜，“後來又因為覺得丟臉退的學。”
眼見林浩毫無反應，他雙手抓著林浩的衣領，用力搖晃，“他們說的對不對？啊？你回答我！你又在裝什麼？”最上邊的紐扣禁不住用力，掉了。
“不要……不要說了……”林浩大口喘著氣，艱難發出聲音，他捂住耳朵，護好頭，用力把自己縮起來。搖搖晃晃間，眼前光色相接，刺的他眼睛睜不開——血流進眼裡也是這種感覺。他刻意不去記起那天的所有事情，此刻好像又發生了一次，拳腳相繼落在他身上，源源不斷，他儘量避著，還是抗的身上哪裡都痛。沒有盡頭的毆打，拉長了他對時間的感知。那些他平日不屑為伍的人高高在上，拳腳之下是蜷縮成一團的自己。夏日陽光普照，卻層層疊疊地蓋著人影，沒有一縷光亮在他身上。
一如此刻晦暗不明的燈光，李吉步步逼近，居高臨下睨著面前縮成一團的人。
“喂！你幹嘛呢！” 苗淼很生氣，她想不到有人卑鄙至此，撕開別人的傷口，從中舔舐痛苦為養分。始作俑者拿著沾滿鮮血的刀在受害人面前洋洋得意，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應該一開始就站出來的，苗淼想，既然決定去相信，決定了道歉，那就不應該給李吉舊事重提的機會
這道聲音對林浩來說如此動聽，大刀闊斧劈開了曾經他逃不脫的困境。他疑心自己聽錯了，失望的次數太多，對於想要和得到不抱希望。但是林浩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看見她的機會，就算只有一點可能性，也會一探究竟，他不要讓上次作為此生的最後一次。
他從光照進來的裂縫往外看，是一貫熟悉的背影，把李吉擋的嚴實，將他護在身後。
她會不會因為那些話覺得我是個沒用的人？一個遇到問題只能逃避，無法解決困難的人。林浩對著這樣的背影迷迷糊糊的想，她知道了，她都聽到了，她會不會從此真的開始討厭我？
眼前開始出現一雙雙眼睛，每雙眼裡都有抑制不住的嫌棄。
若是從此刻開始這些鄙夷和嫌棄裡增加了一個苗淼呢？
林浩忽的有些膽怯，他死死盯著苗淼的背影，希望她不要轉過來，就一直這樣就好。
“李公子？”苗淼強壓怒氣，她有很多話想送給眼前這個人，可逞一時口舌之快並不能阻止過去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此刻和這人硬碰硬只會加重林浩的情緒，要先把李吉打發走。
“喲，苗總監。”有趣的遊戲被人打斷了，李吉有點不爽，看見來人，語氣收斂幾分，拉拉袖子，依舊有幾分不屑：“你們副總為了你都要丟工作了，不去看看怎麼保住工作，還有心情往這跑。”李吉嗤笑，朝林浩的方向一抬頭：“真愛管閒事。”
“董事長剛剛拿下的那個專案，還有一段考察期，”苗淼氣得發笑，不想理會他的挖苦，“李氏集團的公子，如果被大家發現在外欺負服務生，”她故意停頓了下，看看監控攝像頭，又故意把手機擺到李吉面前：“合作公司最看重聲譽，到時候你爹千辛萬苦拿下的這個專案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
李吉聽出苗淼的意思，也不折騰袖子了，陰惻惻的，“拿我爹壓我？力想算什麼東西？我有的是辦法拿專案。倒是你，準備為了這個男的得罪我？”
“哪裡的話？”話這麼說，語氣和態度卻不帶怕的，“實話實說而已，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自然不怕你爹。可是現在，你在心虛什麼？”
“王總，這邊請，包廂在二樓。”走廊盡頭電梯門開啟一點，聲音就傳到在場三人耳邊，經理帶著客人上來。苗淼抱著手臂，一步不移，李吉重重哼一聲，回到包廂前，很用力的開啟門，又想很用力的甩上，很可惜包廂的門裝了閉門器，沒達到他想要的效果。
轉頭想看看人怎麼樣，誰知林浩蹲在那裡，大半張臉藏在手臂裡，就漏出一雙眼睛。在苗淼轉身的瞬間，清楚看見林浩眼裡瞬間盛滿了驚恐。苗淼深吸一口氣，原地蹲下，與他視線平齊。
“沒事了，林浩。”他的頭髮打了髮膠，現下兩邊的頭髮有些翹，髮尾發硬。苗淼伸手，一下一下將他側邊的頭髮捋順。在有規律的安撫下，林浩的情緒變得空白。
苗淼和經理要了一間房，要替林浩請假，林浩沒有任何反應，只乖乖站在苗淼後邊。不過經理表示當天人手不夠，沒辦法批假，他剛剛透過電梯門的縫隙，看見了那個場景，特意高聲提醒，好在沒有影響客人，也就同意讓林浩休息會兒。
交了錢，包廂開燈，門口藍光亮起。苗淼牽著林浩到沙發旁，讓人坐下，他就坐了。包廂的大螢幕迴圈放著廣告，聲音不大，能讓人冷靜。把手機放到口袋裡，要說點什麼，才發現這個人一直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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