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孫槿她是對我最好的人。”苗淼依舊沒睜開眼睛,只呢喃著,不知道要把話說給誰聽。
那些話大概是藏在心裡很久了,醞釀出一些別的情緒,以為會一直埋藏,獨自帶到墳墓裡。她想,她這輩子大概是說不出來的,語言是那樣的匱乏無力,說不出她和那個人之間的一星半點。如今腦袋暈暈,是微醺的感覺,那些過去像發酵的大米,把產生的情緒撐了起來,現下再也抵擋不住破了洞,滿溢的感情衝擊麻木不仁的軀體——她或許也需要一個出口。
這麼多年過去,她終於鼓起勇氣在今年的最後一天看望惦念了這麼多年卻不敢見面的人,所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沒有出現半分,更多的是五味雜陳。她甚至能在這座共同生活過的宅院裡說起她,以一種看起來似乎無所謂的樣子。
“我能有今天,全是因為孫槿。”
“如果沒有她……”苗淼沒有說完,只摩挲著底下的拼圖。
“她答應過我,等我工作忙完那段時間,就和她去旅遊,她想去哪我就帶她去哪。可我剛工作多久呢?”她忽而發覺那酸苦裡竟有一絲甜味,只是被她忽略到快忘記了。苗淼睜開眼睛,裡面盛著一灘流不動的活水,困在那裡反覆掙扎,她盯住虛空中的某個點,在努力地回憶。
“我應該再努力一點的,是不是我不夠努力才沒趕上呢?明明她早上倚著門,說要給我做沙姜雞,晚上還要一起吃,當天就躺在醫院裡,都不肯睜開眼睛多看我一次。”苗淼依舊自問自答,左手握著啤酒罐,在光下的特定角度會反光,她的平靜看不出一點波瀾——如果忽略那眼底翻湧的情緒。
“還有這個拼圖,我又不喜歡拼這個,說好要一起完成的,”纖長的手指細細摸索著拼圖上那部分已經完成的圖案,“怎麼辦呢?”
她又這樣怔了許久,直到日光淡的快看不見,空氣中漫著一股香火的味道。這個地區有在除夕夜祭祖的習俗,現下差不多是焚燒紙錢的時候。
窗外是屋後的河堤,岸上蔥綠的樹葉子茂密,倦鳥啼叫著歸巢,先在半空盤旋,箭一般竄進樹裡只見葉子抖動,不見何處安窩。
苗淼搖搖晃晃的起身,雙手撐在在桌面上穩定住自己,向外望。
“你看,我總是很難留住什麼,卻很輕易失去。就像這鳥,我聽見了它在叫,現下只不過想再看它飛一次,它卻不願意再出來。”
揹著光,林浩看不清苗淼的表情,卻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屋內安靜的不像話,甚至能聽見距離不遠的某個房子裡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講話聲,因為屋外也很安靜。這頓團圓飯是每家每戶一定會吃的一頓,或許也是一年到頭飯桌上最多人的一頓。那孫槿走後的這幾年,苗淼都是怎麼過完今天的呢?
林浩未曾體會過這般深刻的親情,如今能想起來的這天也是小時候在院裡,飯菜會更豐盛一些,院長總是很欣慰地摸摸他們的頭,唸叨著,摸摸小孩頭,萬事不用愁,一定能平平安安長大。
等長大了,就沒有過節的概念了,每一天都是用賺多少錢去衡量未來的一天,因此並不知曉其中滋味。
如今和苗淼在曾經充滿這種溫情的房子裡,手腳發冷,相對無言。他突然覺得荒唐,與情字沾染,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哪個與真心無關?可真心讓人傷心,又是什麼道理?感情這種東西,究竟是從未擁有過的無知是幸運,還是曾經擁有過的記憶是不幸呢?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就像他此刻試圖說些什麼,可實際上什麼也沒想說。安靜了很久很久,直到遠處傳來鞭炮的聲音,方才如夢初醒,屋內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他聽見嘆息的聲音,似是妥協,又不像是認命,總歸人對命運總是這樣的束手無策。苗淼開啟燈,臉色已經變得正常,站在那裡,看著乾淨利落,除了頭髮被壓得些許變形,完全看不出來剛剛那般頹廢,只是身上有一股酒味。她的聲音略有些沙啞,“過年了,我換件衣服,然後我們出去走走吧。”說完這句話,便自顧自回到房間,只有那塊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拼圖,靜靜躺在桌面上。
幾乎一整天,苗淼都沒怎麼正經吃東西,林浩還是溫兩杯牛奶,出門之前看著她喝了。
巷口不多的幾戶人家緊閉大門,只從門縫漏出一點點光。路燈下,兩道人影並行,影子緩緩變化的,走兩步被燈拉的長長的,到下一盞路燈下又被黑夜壓得短短的。
如此過好多個迴圈,才開始熱鬧起來,原來河面上有花燈。林浩隨著苗淼上了石橋,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全都由黃崗巖砌成,上了橋,橋面平整,橋亭兩邊懸掛紅色燈籠。橋左邊河面上,最近的花燈是雙鯉戲荷,右側則是雙龍雙鳳,三組花燈發光,皆繞其中心旋轉,給河面增添了幾分趣味。
苗淼在石欄邊,靠近兩隻鯉魚,蓮花燈中間的蓮蓬燈色是黃的,有節奏的變亮又變暗。林浩依舊在她側邊,只是靠的要近一些。橋面上人越來越多,看得出有些不是本地人,是來遊玩的遊客。那天苗淼提了一嘴,之後林浩就去搜新建的景區地址,就在老宅附近,搜尋頁面還彈出關鍵字,點進去就能看見相關影片,都是在說過年這幾天的活動,時間地點一目瞭然,確實下了力度去宣傳。
影片裡的河燈就是這些,區別只在於白天的燈不亮。
“你好,能麻煩幫忙拍個照嗎?”女孩年紀不大,猶豫著靠近苗淼,怯生生問道。
“好啊。”苗淼接過手機,女孩一下高興起來,“謝謝姐姐,麻煩您了。”她小跑著向另一側,“媽媽!爸爸!姐姐答應了!”隨後站進家人為她準備好的位置,拉了拉身旁的妹妹:“你快點,看鏡頭。”那是一家四口,那對樸素的中年夫妻站在後面,男人扶著女人肩膀。姐姐妹妹站在前面,小的挽著大的手,表情平和淡然,透出一股安穩,透過攝像頭傳達到手機裡,無論何時定格,都能感受到屬於這一家人的幸福。
連拍了幾張,女孩雙手接過手機,不斷道謝,轉頭和家人商量下一站去哪裡。苗淼淺淺地笑了,也沒有要繼續留在橋上的意思,繼續往前走。
對岸是一排小商鋪,只有幾間開著,賣當地各種特色商品,買東西的人並不多,遊玩的人不少。苗淼沒有停留,直接走到下一座景觀橋,也並不上橋,沿著河岸走。這邊燈光明顯少了,河裡沒有花燈,遊客也很少到這邊,而住在這邊的人多半上了年紀,大概也不愛出門。遠離喧囂的人群,一時只有岸邊石欄掛滿的彩燈,平添幾分熱鬧。一些中年人搬著小凳子坐在庭院中,看著來往的行人。路很長,一眼看不到盡頭。
太安靜了,林浩能聽見自己的內心,他忽的有些衝動——他一貫會三思而後行,可此時,他沒有這樣做。
“今天的這裡,能不能成為你記憶中的一部分?”兩人腳步不停,一會就離開了住宅區,到這條路上,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林浩憑空發出了疑問,卻沒有說問誰。
苗淼停下腳步,只默聲站在前方。林浩想要答案,便毫不猶豫,長腿一跨,兩步到她身前,雙手握住她雙臂,面對面又問了一次:“苗淼,我們今天一起走到這裡,看過沿路的花燈、路過的石橋、幫人拍的照,你會不會記住?”
苗淼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卻也被他看似質問的態度弄得有些不舒服,在有限的空間裡拉開一點距離,往上睨他:“記住又怎麼樣,記不住又怎麼樣?”
苗淼抗拒的態度讓林浩意識到自己有些著急,他放緩了語氣:“對不起。你告訴我一下吧,好不好?”
彩燈打在這人的側臉上,沒有把人臉照的崎嶇不平,恰到好處的陰影反而加深了他面部輪廓,還有那帶了幾分懇求的話語,苗淼幾乎瞬間沒了脾氣,無奈道,“記得住,但是時間久了肯定也會忘記一些。”
“也就是說,即使年後這些花燈會被拆掉,所有遊客都會離開,我們走過的路也會變樣。你的記憶裡還是隻會記住他們今晚的樣子,是嗎?”
“是啊,但是你說的都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你究竟想說什麼?”
林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後語,“那你肯定也記得傍晚那隻鳥,”林浩篤定道,“你聽到了它的聲音。那麼無論是這些人和事,他們都以某些特定的情景留在你的記憶裡。”
“苗淼,我覺得記憶對一個人是很珍貴的。有些人或者東西註定只能在生命裡出現一段時間,等他們完成他們對你的意義就會離開——以各種方式,我們不能否定他們存在過,記憶是最好的證明。”
“他們本身可能無法留存,除了記憶,還有他們帶給你的其他東西,像當下的感受,像他們付出的愛與真實,像有些人的自我求索,都在影響你,在你身上留下屬於他們痕跡。”
“你並不是留不住什麼,實際上只要你好好生活,跳出你為自己設定的框架,他們的存在會在你的生活中日益顯現的。”
說了這樣一堆話,苗淼沒有搭腔,也沒有打斷,只維持一開始的姿勢,目光變得柔軟,凝聚在他臉上,嘴角噙著一抹淺笑。
他從這裡面讀到一些包容,忽的發現,這些大道理苗淼未嘗不明白,只是很多事情需要時間,時間大概不能抹平過去刻下的疤痕,但是可以沖洗掉人不願意記得的東西。
有點尷尬,林浩撓撓頭,儘量笑的不那麼難看,“啊,是我一點想法,沒什麼別的意思,亂講的而已。如果讓你不舒服了,就忘記吧。”說著說著都不敢看苗淼,眼珠子天南地北的一陣瞟,但是能察覺到苗淼久久沒有移開眼睛,那目光有如實質落在他臉上。
“沒事,你說的有道理。”就在林浩內心的小丑表演將到第二場時,苗淼發話了,接著往前走,他如臨大赦,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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