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第九星, 此刻是早上八點,黛芙第一次給伊恩打電話沒有被接通,感到一絲奇怪, 就再打了一次, 還是沒接。
伊恩竟然會不接她的電話?他在做什麼,跟家人吃晚餐?也許在做遊戲, 終端掉進沙發坐墊裡, 可能他喝醉了在房間裡休息……可他不是說過, 給她備註了“親親老婆寶寶”還有特殊的來電提醒嗎?
“黛芙小姐,上將說他準備好了,請您過去。”
勤務人員把黛芙帶來的畫軸交還給她,“已經檢查過了, 沒有問題。”
黛芙畫了一幅藤蘿花, 淡紫色花朵沾滿了整個畫面, 右下角一間小房子, 元素很簡單,筆觸柔和唯美夢幻,在蘭伯特面前展示,他沉著的面容上有些動容。
“聽說您最喜歡藤蘿,總要到小花園裡轉一轉, 在藤蘿花架下,一待就是半天, 我這幾天, 在休息的時候畫了這幅畫, 想要送給您,為了成全我心裡對您的敬仰之意,如果您不嫌棄, 請收下吧。”
年輕女人雙手攤開畫卷展示,唇邊抿著極淡的笑意,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是一向沉穩的眼睛裡,鋪開了一層狡黠的期許,這一點變化讓她整個人變得靈動,蘭伯特想,這應該很像小孩子完成了作業,向家長邀功。
她的氣質太奇特,明明滿口都是“崇敬”“仰慕”,這類討好的話語,她的身上,卻絲毫沒有諂媚的感覺,即便是在做這種,算是投機取巧的事,但他就是被擊中了,被感動了。
她的能量很純粹,這在治療當中體現的尤為明顯。黛芙再一次進入他的精神世界,那些廢墟已經被一點點清理,這次蘭伯特的戰爭創傷空前爆發,他的思緒回到那個電閃雷鳴的異星球,腳下全是同伴的屍骸,天邊則是暴雨一樣擊落的子彈,在痛苦到了極點時,他感受到了一陣風。
清冽的,不怎麼溫柔的,只帶著一點點暖意的風,繞在他的身邊,足夠把他從那片人間煉獄裡救出來。
“上將,您還好嗎?”
蘭伯特再次回到現實,黛芙在他面前,額上還浮著薄汗,眼裡有些擔心,蘭伯特被她攙扶坐起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像鐵鏽一樣沉重的四肢,變得輕鬆,早已被擊潰的心氣彷彿重新凝聚,他再一次清晰地感知到這個世界,陽光、微風、花香。
這是第五次治療,在黛芙提交的那份計劃書裡,治療程序只進行了一半,但蘭伯特覺得他已經痊癒。
“上將,您的各項數值都降到了可控範圍內,接下來,您可以試著接觸一些beta勤務官以外的人,您舊日的戰友,您的親人,只要穿戴防護服,他們可以站在您的面前,和您對話。”黛芙把儀器皮膚移向他,簡單解釋了一下那些數值的意思,說完之後,把儀器推回原位,“我可能,需要向您請個假。”
蘭伯特問:“是要和家人一起過聖誕和新年嗎?和……”他想到她的丈夫,在很多年前,索菲娜前輩抱著的一個嬰兒跟總辦公室的諸位同僚報喜,慈愛地說那是她的小孫兒,似乎叫,“伊恩?”
讓黛芙一連關在醫院裡,這麼多天,為他治療,著實辛苦了,蘭伯特想給黛芙準備一些回家的禮物,也想到如果他可以出門,走出這片禁錮他很多年的醫院,他應該去探望索菲娜前輩,還有以前的一些老朋友。
“不是回家,上將,我確實遇到了一些事情,也許,是棘手的難題”,在說這句話時,黛芙沒有表現出絲毫緊張,說她遇到難題,也像是禮貌使然,編造出一個無關緊要的請假借口,她輕鬆地笑笑,“是我的私事,我向您保證,會在一個月之內解決,之後我會回來,為您繼續治療。”
蘭伯特這幾天來,多少對黛芙有所瞭解,知道如無必要,她不會有這樣的請求。
於是他問:“我能提供什麼幫助?”
黛芙呼吸變緊,揚了揚下巴,終歸平靜,“我有辦法解決,只需要您給我一點時間。”
*
聖誕過後的第二天,爆炸性新聞同時登上整個聯邦的星網熱搜頭條。
“薇拉畢業作業造假”、“黛芙 薇拉”、“查爾斯工作室”、“《星燼戰場》”“第三星星立大學學術不端處罰條例”等詞條佔據了大量版面。
第三星,是十八年前新聯邦成立後,才納入版圖的一個野蠻星球,由於位置和資源十分重要,數年來大量貴族和聯邦官員遷居到那兒,戍衛領土、開發資源,迅速建立工業文明,也在第三星擬定了超乎尋常的嚴苛法律。成立不到十年的第三星星立大學,以嚴格的學術規範聞名。
所有人都在討論,薇拉,在整個聯邦都有著超高知名度,但她的大本營在第三星,畢業於星立大學藝術系,父母也是遷居到那兒的聯邦官員之一。在薇拉出道之初,陸續接演了拯救末世的少女、到荒蕪邊境建設的底層女性等角色,為自己建設了堅韌努力自強的熒幕形象,因此在第三星民眾之間的人氣高得嚇人。
她的畢業作品《星燼戰場》是一座高約3.5米,寬度達4米的雙體聯動雕塑,天使和惡魔在戰爭的廢墟上對峙,白色陶瓷與冷白樹脂塑造成單膝跪地的天使,手握一柄折斷的長□□進焦土,另一隻手則向前伸出,掌心此處裂痕般的尖銳光束,直指惡魔;惡魔由廢鐵、焦木與陶土混合而成,恍如枯萎的巨樹中生長出筋肉,它從廢墟中掙扎而起,身體前傾,與天使形成對抗。兩股力量交匯處,懸浮著一顆由透明水晶雕刻而成的微觀城市模型,喻意所謂絕對正義與邪惡的對立,在人類戰爭的荒誕面前雙雙坍塌,這尊雕像在巡迴展出之後,珍藏於第三星星立博物館。
薇拉的學業一直是平平無奇,只有畢業作品一鳴驚人,近日有好事者發現,黛芙曾經寫過一篇從神話、宗教、星際人類主義和賽博格化角度分析“天使惡魔”意象的論文,大學期間的一些繪畫作品,和薇拉的作品撞了一些細節,有人把這些細節一一枚舉出來,向第三星星立大學提交了一封舉報信。
舉報薇拉的畢業作品,其實出自黛芙之手。
一夜之間星際震動,薇拉是大明星,黛芙是炙手可熱的青年藝術家,就在前幾天,兩人合拍的一組雪地寫真,讓無數人驚豔“夢幻聯動”,沒想到她們認識,這個作弊醜聞一出來,更是都瘋了,薇拉的粉絲、黛芙的粉絲,吃瓜的路人,在星網上討論得熱火朝天。
天澄娛樂的輿論風控部門,一大早所有員工緊張應對,因為黛芙的關係,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影響公司的股價。
操作鍵盤的聲音此起彼伏,員工們記錄下所有相關的網頁,提取關鍵詞,記錄渾水摸魚的造謠賬號,聯絡法務部寫律師函,分析輿情,生成應對報告。
伊恩在部門的走廊外,用新的終端給黛芙打電話,從得知這個訊息,他給黛芙打了無數個電話,完全打不通,昨天晚上他沒接到黛芙的電話,終端摔碎了,他立刻買了新的,只看見黛芙的一句留言。
“不要擔心我,愛你。”
當時伊恩一頭霧水,不要擔心什麼?今天他就明白了,原來她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他好恨自己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黛芙要怎麼處理,伊恩想到了很多壞的可能性,所有可能都指向他們的婚姻破裂,一刀兩斷。黛芙不會把他當成能夠一起吃苦的物件,如果她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一定會給他發一封離婚告知書,然後他再也找不到她,甚至沒有商量和挽回的機會!
伊恩煩躁不已,來回踱步,一看見婭婭出門立即過去問什麼情況。
“有點麻煩,”婭婭儘量告訴他目前已經捋清楚的線索,“黛芙曾經有幫助薇拉作弊的歷史,高中的時候,她們在查爾斯那兒留下兩封道歉信,不知怎的也流傳了出來,還有,薇拉在《星燼戰場》之前從來沒有做過雕塑作品,黛芙卻是聯邦雕塑比賽的評委,《星燼戰場》的一些細節,也能在黛芙以前的作品裡找到,現在第三星星立大學已經成立了調查小組,專門負責調查薇拉畢業作品造假的事情。”
“這種規模的輿情,完全沒有辦法壓下去,只能儘量往好的方向引導,然後就是等待星立大學給出調查結果。”
伊恩語調顫抖難以成句:“黛芙會受到影響嗎?”
“不一定,現在軍部還沒有回應,黛芙本人,也沒有回應,哥,你聽我的,肯定會有人來問你,你要咬死了,你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婭婭把伊恩扯到邊兒上,認真囑咐。
“不行,婭婭,我不能做這樣的回應。”
伊恩當然知道,最嚴重的情況是黛芙坐實了罪名,這樣她的形象會一落千丈,她會被看重形象的軍部拋棄,“如果我和她劃清界限,就沒有人再站在她身邊。”
婭婭失望搖頭:“我覺得你有一點自私。”公司的利益,所有員工的生計,姨媽她們半輩子的心血甚至年邁的姥姥在聯邦的地位都會受到影響,婭婭已經非常著急,拼命維持理智,才沒說出更多指責的話語。
“對不起,”伊恩雙眼猩紅,深深呼吸合緊牙關,“我,我答應你,如果黛芙真的出事,我公開跟家裡脫離關係,然後,你們就不要再管我,讓我和黛芙在一起,我要陪著她,無論去哪裡,如果她被判刑,我就陪她進監獄,如果她失去一切,我就陪她白手起家,重新開始,無論如何,我和她永遠在一起。”
那個病態依戀著黛芙的人格出現了,婭婭知道,她說什麼都沒用,但她真的非常非常難過,兩年多以前,伊恩要跟黛芙結婚,就是這個態度,在家人面前說,他要放棄一切,和黛芙天南地北地去流浪。
“伊恩,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婭婭的聲音蒼涼而堅定,“我會盡力拖延時間,穩定輿論,以及安撫姨媽,也請你這幾天,不要私自回應任何東西。如果風波能夠平靜地度過,最好,但要是到了不得不做的時候,我會依你所言,代表公司發出和你脫離關係的宣告。”
伊恩點頭:“謝謝你,婭婭。”
隨他吧,婭婭想,伊恩遇上黛芙,就是命中註定有這一劫,而她只能做她能力範圍內,她該做的事。
接下來的幾天尤其地冷,風暴中心的兩位女性,薇拉和黛芙,沒有任何訊息,薇拉身上有很多代言,也代表了第三星的形象,處了第一天公開表示接受調查,之後再也沒有發聲也沒有人能聯絡上,那很正常,但黛芙也沒有隻言片語,是她胸有成足,沒有造假,還是心虛不敢出聲?實在讓人好奇。
很快軍政辦公室發表宣告:“對於黛芙女士近日深陷的學術醜聞,軍部全不知情,決定將黛芙女士參與的專案全面暫停,等待真相查明。”就是說,一切等待第三星星立大學的調查結果,如果黛芙真的幫助薇拉學術造假,軍部不會包庇。
從洛恩哥哥那兒知道黛芙在事情發生那天就已經離開了第九星,伊恩更急躁,黛芙已經回到第一星,卻沒有找他。
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樣,根本就不知道黛芙在哪裡,她打算做什麼,怎麼回應,他手裡有的,只有黛芙最後給他的那句“不要擔心”。
伊恩找了很多地方,他們的家,黛芙在十四區的房子,黛芙的工作室,黛芙的工作室大門緊鎖,他在透明玻璃牆外站了很久,看自己蒼白的臉,很難過,他甚至聯絡不上黛芙的助理莉莉。
他確定了,黛芙回到了第一星,但她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包括他。
伊恩像個遊魂一樣在所有可能找到黛芙的地方來回遊蕩,給她發了很多很多資訊,“老婆你理理我好不好,讓我找到你好不好,你說過我們是夫妻,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一起往前走,你說過不會扔下我的!”全部石沉大海。
三天後,查爾斯工作室頂不住壓力,發表宣告,證實黛芙在中學時曾經給薇拉代筆過繪畫作業,老頭子查爾斯接受採訪,憂愁得像老了十歲,“我不清楚這件事的真相,但是,黛芙不回應的行為讓我非常寒心,我開山立派五十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對每一個弟子,都付出百分之百的心血,也高興看他們成才,但如果是品性不好的人,無論多優秀,我都不允許他們汙染我的師門。”
“我正式宣佈,如果24小時後,黛芙仍然不作回應,我將把她逐出師門,師徒緣分到此為止。”
採訪結束後,所有人都想看黛芙到底會不會回覆,伊恩走在大街上,甚至飄雪的街頭還有活動,有人制作了一個巨大電子鬧鐘,倒數著查爾斯立下的最後期限,人群在旁觀,交頭接耳地議論,用終端拍照上傳星網。
那麼多人在等待一出好戲,驕傲的鳳凰一夕之間落難了,從底層怎麼爬起來,就怎麼狠狠摔落。伊恩看過一些評論,那些嫉妒黛芙的臭老鼠們從陰溝裡鑽出來,說她當年抱查爾斯的大腿上位,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在黛芙的粉絲群裡,也有很多抨擊她的人,貶低她的畫作,罵她沽名釣譽,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作品上。
伊恩真的害怕黛芙看到那些評論,有可能會傷心,她很堅強,但她的心,非常柔軟,有時候他覺得她刻意避免和陌生人交流,是不想要受傷。
他站在雪裡,擁抱了一下冷的空氣。
查爾斯表態的當天,婭婭找到伊恩,在黛芙的辦公室外面,頭上、肩上全是雪,眼睫毛上也沾著雪點子,像一尊凝固的冰雕,滿身的蕭索和冷清,他像被凍傻了,叫了他好幾聲才回神。
“姨媽決定明天就發表宣告,和黛芙割席,你要不要,回家去勸勸她?”
雖然婭婭說過,她幫不了伊恩,但她也不想要事情走到這樣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先一步告知伊恩,姨媽那麼疼他,說不定他撒嬌兩句,就改主意了。
伊恩瘋了似的回家,推門,跑進去,撞見在大廳緊張議事的梅麗莎和奧德麗。
奧德麗呵氣站起,“伊恩,你來的正好,幸好當初我勸你媽媽留了一手,讓黛芙簽下婚前協議,現在拿出來,才能不受她牽連,明天我們會開記者招待會你要過來……”
奧德麗說不下去,因為伊恩朝她走來,形銷骨立,凹陷的眼眶裡迸發怒火,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伊恩,嚇得把話嚥了下去。
伊恩質問:“你說什麼啊?什麼婚前協議?媽媽,小姨媽在說什麼婚前協議?”
跟進來還沒把氣兒喘勻的婭婭也很懵:“什麼婚前協議?”
“事到如今——我來告訴你們吧,”梅麗莎拿起桌子上的一份協議,“是你們姥姥的主意,在伊恩和黛芙結婚的時候,請律師擬定了一份協議。”
沒等她說完伊恩就把協議搶過去,顫抖的手翻開,上面清點了一些他結婚時的財產,信託資金、幾處房產、定期活期存款,連幾張銀行卡的餘額也悉數記錄,註明兩人的婚前財產獨立,最重要的一條,如果黛芙個人遭遇任何風險,可能威脅他們的家族形象,二人立即離婚,“此協議用以證明男方家族對女方個人所為毫不知情,不承擔任何連帶責任。”
伊恩的眼淚一顆顆砸在印滿黑字的白紙上,他到今天才知道,黛芙揹負了多麼沉重的東西,她從底層掙出來,要突破多少困難險阻,本來就像一條狂風巨浪中行駛的航船,稍微不甚就有掀翻的危險,而她一旦摔倒就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沒有人會接住她。查爾斯要她籤協議,才願意栽培她,他們家也要她籤協議,才允許他們結婚。
伊恩漸漸蹲在地上,把協議按在胸口,撕心裂肺地大哭。他終於明白黛芙有時候看著他複雜的表情從何而來、黛芙為什麼全副身心投入工作,為什麼非要和他把賬單算得清楚明白,為什麼從來不想跟他回家……他恨他們那樣對待黛芙,也恨自己,好恨自己沒有能力早早看清這一切。
看清黛芙的處境,他就絕對不會懷疑,黛芙到底有多愛他。
作者有話說:
所有的劇情都是為了變著花樣搞點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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