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夜對於黛芙來說總是特別難熬, 她出生的紀念日,從來不想要面對,但是今天因為伊恩, 完全沒有時間傷春悲秋。
“他膝蓋上的傷口感染了, 需要為他清創,再塗上藥膏”, 安琪夫人用手語指導, 留下藥品, 黛芙剪開伊恩的衣服,往猙獰的傷口上倒藥粉,暈厥過去的伊恩痛得滿臉冷汗。
在說夢話,“黛芙……黛芙, 別走。”
黛芙對伊恩沒有辦法, 她見到他的第一反應, 是“你要去醫院”, 而伊恩死死抱著她,擺明了要他走,就算是殺了他。
只好先把他搬回她的房間。剝掉髒兮兮的衣服,褲子血淋淋,用剪刀撕掉, 還好只是皮外傷。面對皺巴巴的伊恩,黛芙沒有心軟, 乾脆利落地處理傷口, “不去醫院的話, 就只有這樣的待遇了,你忍一下,”往膝蓋綁上繃帶, 打了個蝴蝶結。
疼醒了的伊恩眼淚巴巴地看她。
她站起來,要把髒東西拿走,他攥住她的手腕。
悶悶地說:“老婆,我想洗澡。”
黛芙攬著髒衣服和紗布的盤子,視線從上到下。
確實很像個流浪漢,又是塵土又是血跡,依照他的潔癖程度,肯定不好受。
“哼哼,你就想吧。”黛芙走了一會兒,回來說“走吧”,把伊恩攙扶到浴室。
腿還傷著,只能擦身了,從頭到腳擦拭一遍,避開傷處。
她一邊幫他擦身,伊恩就一邊哭,垂頭看著包紮好的膝蓋,黛芙以為他很痛,她心裡也很不好受,握住他的手,伊恩卻只是背對她哭,一手撐著牆面,細白的背一顫一顫。
“很疼嗎?去醫院看看,好嗎?”
黛芙放下毛巾,展開她的大浴巾,希望搖頭拒絕去醫院的小少爺能進入她的懷裡。
溼漉漉的大獅子,非常順從地轉身,投入浴巾裡,腦袋埋在她頸邊。
很快那浴巾完全皺起來,攔不住他展開的雙臂,他緊緊抱著她,毫不客氣地把全身重量壓在她身上,哭聲漸大。
黛芙給他順毛。
她語調幹澀:“對不起,伊恩,我想聯絡你的,可是,又覺得你不知情的話,這件事會進展得更順利,對不起。”
難以用語言來描述,這幾天有多掛念伊恩。她一向很明確自己要做什麼,她就是要借醜聞攪局。但她無數次想要聯絡伊恩,告訴他真相。
黛芙說對不起,對不起,說了好多聲,伊恩的哭聲卻更悲傷。
“小獅子,你不肯原諒我嗎?”她捧起伊恩的臉。
“不是的。”伊恩深深看著她,努力用破碎顫抖的聲音說,“我才應該說對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媽媽讓你簽了婚前協議。”
“我一直埋怨,你不像我愛你一樣愛我,從來就沒有設身處地為你考慮過,你揹負著多大的壓力,你走的每一步,有多難。”
“可你還是一直遷就我,見我的朋友,瞭解我的愛好,你明明就很討厭那些東西,你對我那麼那麼好,我還是不滿足,還是一直覺得,不夠,不夠好,還是覺得你不夠愛我。”
他最後低著頭,眼淚匯聚在下巴尖尖處,嘶啞的聲音放輕:“我覺得我好壞,黛芙,你要原諒我,不要怪我,好不好?”
“好。”
伊恩迷濛的視線凝聚了,落在黛芙身上,一向清冷的女alpha,雙手捧著他的臉,帶著淡然的笑,抬頭來親他。
乾燥和灼熱溼潤的嘴唇,一觸即離。
黛芙說:“你也要原諒我,我們都原諒對方了,好不好?”
伊恩問:“以後再也不分開了嗎?”
黛芙點頭:“不分開。”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我離開家裡,什麼都不是,你……”在黛芙的注視中,伊恩問出心底深處最恐懼,最困擾他的話,“我什麼都,不是,你還要不要,我呢?”
黛芙靜默的時間 ,好像宇宙毀滅了一遍,星河流轉又重聚,她很慢地張口:“當然要啊。我好愛你,沒有你的話,也就沒有我了。”伊恩活過來了。
窗外,新年煙花絢爛。
樓下有小孩子的笑鬧聲,伊恩慢慢眨眼,慢慢親黛芙。
老舊的福利院裡,翻個身就會亂響的老舊木架床,洗得發硬的床單,睡著膈人。黛芙擔心伊恩的腿傷,更擔心這位少爺的過敏體質。
“沒事吧?”輕撫他的臉,已經有一些不知道是灰塵過敏還是資訊素排斥的症狀出現。
伊恩偏頭咬她手指,“你不就愛看這個?”
“沒有。”
“繼續動,別停下來……”他說。
*
黛芙確實有些鬱氣需要發洩,雙手撐在伊恩肩旁,攥緊床單。
樓下,小孩子尖叫,笑著追逐,突然安靜,高聲齊唱新年賀曲,是充滿希望的新年啊。黛芙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湧進很多聲音。
“你為什麼還活著?”
“我的女兒為什麼是你?”
“你就是一頭沒心沒肺的野狗。”
“再看,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那是她的……媽媽。
還有查爾斯,如她所料的那樣,把她當成棄子。她應該開心,不是嗎?
但她總會想起,他當年蹲下跟她說話,“黛芙,你跟我走吧,做我的弟子,以後不會再餓肚子。”
他又嚴厲,又慈愛,她非常希望真的有這麼一位長輩,然而,當所有媒體離開,他給了她一份協議,很直白地對她說:“如你所見,你連一支畫筆都買不起,你本來沒有資格加入我的門下,這是破例的代價,你以後要為我賺錢,賺很多很多錢,答應的話,你就可以留下。”
那個該死的對賭協議,她早就想銷燬了,她就是個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人。只要查爾斯主動放棄師徒關係,協議就會無效。出現了一個很好的機會。
但是,如果查爾斯,不那麼做呢?如果在醜聞甚囂塵上的時候,他公開表示,“我相信黛芙,不會做這樣的事”,如果他像父親一樣包容,“我相信黛芙,無論她做了什麼,我都原諒。”
……
那是不可能的。
灼熱的手心,按住她冰涼的手腕,黛芙垂眼看伊恩。
他緩緩圈住她的手腕,長長的睫毛凝固,像一尊乖巧的玩偶。一切不重要的聲音都遠去了,很大的世界,彷彿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不對,還有獅子和牧羊犬在房間角落相依相偎。
她看著他,覺得一顆心非常平靜。
時鐘走過十二點,特別難熬的一天過去了,黛芙俯低,抱緊伊恩的脖子。
“新年快樂,伊恩。”
伊恩抱緊她的肩膀,親吻鬢髮,“新年快樂,黛芙。”
*
第二天,伊恩果然過敏了,發熱,身上起了很多皰疹,嚴重的地方皮膚潰爛,這不是資訊素排斥的症狀,也沒那麼容易好,黛芙給他上完藥之後,坐回他身邊。
床單和日用品全都換成新的,但是黛芙擔心這裡貧窮的空氣也會讓小少爺過敏。
和他提議立刻就走,離開貧民窟,去外面的大醫院,伊恩死活不願意,說:“查爾斯的事情還沒解決,你還不能露面,你不走,我要和你一起。”
黛芙的面色嚴肅而冷漠,伊恩就可憐地哭,“你趕我走,就是不要我了,你不愛我了,我沒事的,過敏是不會死人的,但你不要我了,就會死的。”
黛芙真是拿他沒辦法,請安琪夫人幫忙,諮詢了許多附近的醫生,都說不會有大問題,吃些藥就好了,才把他留在這裡,每天看著他吃下很多藥,打很多針。
伊恩一聲不吭,什麼藥都吃。
連著三天,整個人被燒糊塗了,但是一說要送他走就很狠狠搖頭,抱著被子流滾燙的眼淚。
黑夜白晝交替,陽光穿透窗簾,黛芙在伊恩身邊整夜未眠。
開啟窗簾,新雪堆滿屋簷,今天是,新年的第四天。
安琪夫人敲響房門。
“黛芙,他沒事吧?”她擔憂地用手語詢問。
黛芙看了眼房間裡,被子下隆起的身影,慢慢搖頭,輕聲關閉房門,回:“沒事。”
她說:“夫人,辛苦你照料了,還需要一些營養液,可以請您幫忙購買嗎?還有品牌的洗漱用品和衣物,我給你寫個單子。還是一樣,請不要向別人透露我的訊息。”
“當然可以。”安琪夫人婉笑,“你帶來的五千萬星幣,足夠福利院的孩子過很多個好年,他們都很感謝你。昨天晚上,我們才有豐富的新年大餐。”
安琪夫人頓了頓,“黛芙,孩子們在樓下為你準備了新年禮物,都問我,姐姐為什麼不出現。”
黛芙點頭笑笑:“我們走吧。”
她和安琪夫人一起,從長桌前走過,看小孩子們做的手工,她一張張賀卡開啟看,還有小蛋糕,上面寫著“送給天使姐姐”,放了四天,已經徹底變質了,黛芙還是用勺子嚐了一口。
做有錢人真好,她為福利院送來了一些錢,安琪夫人就對小孩子們說,這是送來福氣和美好的天使。
黛芙勾了勾蒼白的唇。
在安琪夫人眼裡,這個孩子總是這樣,超越年齡的冷靜,安靜。
可是這些天,她在福利院,狀態明顯不對,雖然如常說說笑笑,但送到面前的食物,只會動一點點,雖然笑著,眉心的愁容驅散不去。
安琪夫人也知道最近的新聞,她雖然聾啞,但外界的流言實在太多,黛芙她又是那麼反常,於是對這個可憐的孩子說:“當年,查爾斯收你為徒,舉辦了盛大的儀式,整個福利院都為你高興,我沒想到,他對你不好……”
“他沒有對我不好。”黛芙冷靜地安慰,“很多年來,師父已經做了他應該做的,現在我的醜聞出現,他也做了他應該做的。”
“天使姐姐!”一個小男孩跑進房間,在黛芙和安琪夫人面前剎住,蹦蹦跳跳地指向窗外,“那個流浪漢變成香蕉人,在外面,在雪裡摔倒了。”
摔倒在雪裡的果然是伊恩,他的睡衣是這社群商店裡能買到的最好的牌子,長袖長褲全是香蕉的印花,此刻沾滿了雪。
掙扎站起來,臉上也全是雪。
不少孩子躲在柱子後看他。
黛芙過去扶他,“你怎麼穿睡衣跑出來?”
伊恩幾乎撲上她的背,雙手攬緊她的脖子,在她耳邊長長舒了一口氣。黛芙把很長的一條人背起來。
孩子們捂嘴笑。
安琪夫人在屋簷下慈和地看著。
伊恩的體溫還是有點高,過敏只剩下粉紅的印子,在她耳邊說:“黛芙,我已經好了,我們不離開這個社群,能不能看看你小時候住的地方,我想知道,你的學校,你家,你玩的地方,都是怎麼樣的。”
黛芙把人背上二樓,“不能。”
“去吧,求求你。”
“再囉嗦,把你趕出去。”
“你才不捨得趕我呢。”
最後等到第二天,新購置的衣服鞋子到了,讓伊恩穿上,帽子也戴上,兩人戴了個口罩,一起出門。
作者有話說:
俺又回來了……因為一月份發生了一件很難過的事,加上寫到劇情轉折點,怎麼寫都不太對味,就暫時放下……現在感覺手感有回來一點……別的不說了肯定會更完的……還是對不起追讀的小天使,粟米馬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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