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裡的三十萬現金
到了望嶽閣，這裡外表毫不起眼，沒想到裡面邊有洞天，奢華至極。
走進包間，羅驍看到錢九畢恭畢敬地站在一個男人身後，想必那個人就是他口中的“老闆”。
那人坐在餐桌主位，身著剪裁精良的定製西裝，看上去五十歲有餘，方形臉，顴骨突出，眉骨高聳，眼窩深邃，眼角有幾道淺淺的紋路，笑起來卻並不顯蒼老。
他伸手示意羅驍入座，舉止間透露著歲月洗練出的從容感，似乎是一早就預料到羅驍會赴宴。
“羅警官，久仰大名。鄙人莫世安，有事想拜託羅警官，這才冒昧讓錢九把您請到這兒來。”
羅驍站著沒動，但是既然他來這裡，就代表他選了第二條路，所以他現在強撐著的警察的風骨，在旁人眼裡，像個笑話。
“羅警官，坐。”莫世安又說了一遍，語氣聽不出任何變化。
羅驍沉默了片刻，還是走過去坐他對面，再驕傲又有什麼用，他已經選擇了同流合汙。
“說吧，你想讓我幫你什麼忙。”羅驍開門見山，不願與之周旋。
“好啊，羅警官是個爽快人，我喜歡。我有個小兄弟叫阿文，廖志文，十幾歲就跟著我了，一時衝動殺了人，被你們抓進去了。”
羅驍當然知道，廖志文的案子是一大隊辦理的，嫌疑人被當場抓獲，人證物證俱全，現在正關在看守所等著法院排期。
“你想讓我幫你救他出來？”羅驍一時沒按捺住自己的脾氣，救一個殺人犯，他可沒有這本事。
“當然不是，我怎麼會為難羅警官呢，殺人償命，我自然不會影響你們警方辦案。小文做錯了事情，應該付出代價。”莫世安抽抽嘴角，看起來可怖。
他繼續說：“阿文有個老母親住在養老院裡，我前陣子去看過，老太太身體還行，就是腿腳不太利索，我給她換了個更好的去處，有專人照看，24小時護工，費用我來出。”
莫世安不緊不慢，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羅驍。
“倒也不需要羅警官做什麼，就是幫我給阿文帶句話，告訴他，他母親的事情我這個當大哥的都安排好了，給他請的律師也是最好的，讓他放心。只是……其餘的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自個兒心裡有數。”
“你是想讓我幫你串供？”入行多年，各式各樣的罪犯羅驍見了不少，他們有什麼伎倆、耍什麼手段，他多少也能猜個七八。
莫世安擺明了是想讓這個小弟替他遮掩犯罪事實，這種赤裸裸的威脅，手段實在叫人鄙夷。
“話不能這麼說，我只是讓你幫我問候一句，我手底下的兄弟進去吃苦了，我這個當大哥的心裡過意不去，想讓裡面的人知道家裡人都好著呢，這算什麼違法亂紀？”莫世安端起茶壺續水，動作不急不躁。
這種事情羅驍確實能辦到，只是作為警察的良知讓他陷入了猶豫，他很清楚自己如果幫忙傳話後，阿文會面臨什麼樣的結果。他會為了老母親犧牲掉自己的後半生，給別人當替罪羊，莫世安依舊逍遙法外，阿文卻要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莫世安，你他媽把我當成什麼人？我是警察。”羅驍按不住自己的脾氣，起身指著莫世安的腦袋破口大罵。
莫世安神態從容，仰頭看著他，收斂起笑容，眼神叫人脊背發涼。
錢九率先站了出來：“羅驍，你別給臉不要臉，老闆肯和你合作，是給你面子，你們這些警察一個個裝得道貌岸然，最後還不都是見錢眼開。我勸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市局刑偵支隊是吧，邢弋你認識吧，那孫子剛把我們一個兄弟抓起來，也是和你一樣油鹽不進，我告訴你，他不會有好下場的。”
莫世安笑著抬頭瞥了錢九一眼，舉起右手，示意他停下。
“唉，羅警官是自家人，別這麼兇，咱們是來跟他談合作的，什麼下場不下場，面子不面子，羅警官這樣的聰明人，自然知道哪條路好走，哪條路不好走，是吧？羅警官？”
羅驍偏過頭去，不想搭理他，莫世安也不生氣，他端起茶壺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羅警官，我不逼你，好好想想，你今天點頭，你弟弟的賬一筆勾銷，你若不同意，大可離開，權當我們今天沒見過面。”
莫世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像是料定了羅驍一定會答應，他這副樣子更叫羅驍無地自容。
他長嘆了口氣，閉了閉眼，片刻後，開口道：“話我會幫你帶到，至於我弟弟，你們別去找他了。”
羅驍沒抬頭，只聽到了對面傳來的鼓掌聲。
“我就說羅警官是個聰明人，合作愉快。”
羅驍沒回答，徑直從包間裡走了出去，但他知道，這次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他給自己選了一條不歸路。
羅駿沒想到哥哥能為他做到這種程度，他抱著羅驍痛哭流涕，發誓自己一定改過自新，以後好好孝敬父母，再也不碰賭博。
羅驍不知道弟弟話裡幾分真心，賭徒的保證一向不怎麼值錢，不論如何，他這個做長兄的已經仁至義盡。
“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以後再要去賭，他們要你的命我也管不了了。”羅驍撂下這句話就從羅駿家走了。
羅駿看著哥哥的背影，總覺得他好像變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也說不清。羅驍作為警察的驕傲，被他親手毀掉了。
莫世安交代的事情辦得很順利。
剛開始幾天羅驍都很緊張，擔心事情敗露，甚至連晚上睡覺，夢裡都是趙旭東和安巍失望的眼神。
可是後來，日子依舊風平浪靜，羅驍天真地以為自己的生活還能夠回到過去。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看到了家裡妻子難得的笑容，還有那個坐在自家沙發裡談笑風生的錢九。
“喲，老羅回來了。”
錢九立馬起身，裝出一副和羅驍很是熟絡的模樣。
羅驍的妻子也是熱情：“老羅，你朋友來了，你先招待，鍋裡還有菜呢？我去看著。”
錢九一身西裝，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樣的，羅驍妻子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正常。
“你來我家幹嘛？”羅驍的口氣不算客氣，上次是為了羅駿，以後，他不想再跟這夥人扯上任何關係。
可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很難回頭。他替莫世安辦過事，一定程度上來說，他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他在錢九面前，沒有高風亮節的資格。
若是上回他拒絕，錢九或許還會高看他一眼，可現在看來，警察又如何，在現實面前也得低頭。
“你要是不想在家聊，我們可以出去，我看樓下有家麵館，我們邊吃邊聊。”
“我和你沒什麼好聊的，拿著你的東西從我家滾出去。”羅驍後退一步讓出門口的位置，伸出右胳膊，有送客的意思。
錢九冷笑一聲，“羅警官，我們已經是合作過一次的關係了，你又何必見外，你女兒今年幾歲了？還上小學呢吧？聽嫂子說孩子喜歡畫畫，挺好。”
羅驍再也忍不了，衝上去揪住錢九的衣領：“我警告你，別打我家裡人的主意。”
他恨得咬牙切齒，可那又如何，錢九頂腮冷笑，還是那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別緊張啊羅警官，我就是過來傳個話，老闆還有個不情之請，需要你幫個小忙。不著急，你有三天的時間考慮，我等著你的電話。哦對了，事情要是辦成了，老闆會給你三十萬作為感謝，孩子以後學畫畫，開銷也不小啊，你考慮清楚，我先走了。”
錢九整整衣領，走之前，還特意和羅驍的妻子女兒打了招呼，在羅驍看來，這是他赤裸裸的威脅。
三天後，羅驍還是撥通了錢九的號碼。
“彭志遠案”關鍵證人苗磊被警方列為重要證人，公安暫時把它安排到了安全地點居住，而莫世安需要的就是他現在的居住地點。
這是局裡非常重視的一個案子，去年年底，沅江市建材商彭志遠意外失蹤。大年初二，他的屍體才被發現，經法醫鑑定，彭志遠左側肋骨骨折，顱骨頂部有一處6釐米長的線性骨折，四肢多處骨折，包括左齒骨、右橈骨及三根掌骨。死因是低溫症合併多發鈍器傷導致的創傷性休克。
因為案件發生在過年期間，在沅江市引發了不小的轟動。警方一直無法鎖定嫌疑人，直到一個月前，苗磊出現在警局，說自己去年十二月份曾經在郊區一處爛尾樓看到兩個壯漢拖著一個男人走進去，之後裡邊一直傳出慘叫聲，他當時很害怕，就沒敢報警。
後來看新聞才知道了彭志遠案，彭志遠屍體被找到的地方就在爛尾樓附近，他的手機裡錄下了當時的影片，影片裡那個被拖著走的男人從身形上看和彭志遠極其相似，而且影片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壯漢手上的紋身，這給警方破案提供了很重要的線索。
羅驍心裡清楚，莫世安一定和這個案子脫不了干係，他不想一錯再錯下去了。
錢九似乎料到這次他不會那麼爽快地答應，這件事情的風險不小，羅驍會猶豫也很正常，但莫世安早有準備。
錢九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羅警官，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男人一到四十歲壓力有多大我們都知道，尤其是像你這種上有老下有小，弟弟還不爭氣的，壓力很大吧。聽說你在刑警隊的日子也不好過，上邊有你那個隊長趙旭東壓著，就連邢弋這種新兵蛋子也比你更受領導賞識。你要想提拔難上加難，聽我一句勸，有的時候選對了路，跟對了人，會讓你的人生輕鬆很多。”
錢九不說話了，像是刻意留出時間讓羅驍考慮。
他說的沒錯，羅驍確實不想一輩子都像他的師父安巍一樣，當了一輩子刑警，最後只落得個好名聲，但其實一無所有。
安巍覺悟高，兩袖清風，吃飽穿暖就能知足，孩子爭氣，妻子理解，還有家裡人可以幫襯。可羅驍不是，他不願意一輩子守著“人民警察為人民”這幾個字把自己的委屈嚥進肚子裡。
曾經他也把正義、榮耀放到第一位，可現在在他眼裡，那些東西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子裡，狗屁都不是。
生活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如果說上一次妥協是為了弟弟的話，羅驍這一次則是為了他自己。
“好，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你們不能要了苗磊的性命，你們可以讓他失蹤，讓他離開沅江，威脅警告都可以，沒必要殺了他。”
這是羅驍最後的良知了，錢九答應了他，但是一個星期後，羅驍還是收到了苗磊意外墜樓身亡的訊息，與此同時，他家裡的行李箱內，多了三十萬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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