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葉蓁的第一次見面
苗磊的死讓刑警隊的每一個同志都很惋惜,羅驍就在他們其中,坐立難安。
邢弋覺得這一切很蹊蹺,但一時半會兒也沒有頭緒。回了家,江宥一正蓋著毛毯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阿彪,右手拿著劇本,她看出他心情不太好,趿拉著拖鞋,伸出雙臂,將腦袋埋進他懷裡。
“回來啦?”
“嗯。”
這是兩人之間的小默契,似乎擁抱能解決彼此心裡80%的愁悶。
邢弋比他想象中要更需要江宥一,這是他最近幾天才發現的真相。
“怎麼啦?邢警官看上去不太開心哦?”江宥一雙手勾住邢弋的脖子,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
“沒什麼,案子上的事兒。”
邢弋明顯情緒不太高,可在江宥一面前,他依舊儘可能的維持著溫柔那面,不讓她看出自己的疲憊。
“累了就休息,想幹什麼我陪你。”
“多抱我一會兒吧。”邢弋少見的在江宥一面前展露脆弱,兩個人相擁坐在沙發上,江宥一把腦袋靠在邢弋胸膛。
她一般不會去過問邢弋具體的工作內容,只是偶爾會笨拙又刻意地跟他聊聊最近的新電影,她又參加了哪些活動,盧珮寧和陳燃因為什麼事情在吵架……
江宥一想盡一切辦法幫助邢弋轉移注意力,她想讓他輕鬆一些,想讓他在僅有的業餘生活裡能感受到放鬆和快樂。
邢弋和江宥一依偎在一起,片刻的溫暖,讓兩人都得到了治癒。
門鈴響了,江宥一一驚,這個時候有誰會不打招呼就過來呢?
她剛要起身去開門,被邢弋拉住手腕:“我去。”
雖然江祖興還沒被放出來,但邢弋不敢保證沒有其他危險靠近,只要他在,就不想讓江宥一去冒險。
邢弋開啟門,門口站著一位約莫五六十歲,戴著眼鏡的女人,風衣搭在小臂上,像是從某處風塵僕僕趕來。
“您好,請問您找哪位?”在邢弋印象裡,並沒有見過她。
“哦,你好,這不是江宥一家嗎?”葉蓁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男子,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可仔細瞧瞧確是陌生面龐,她一度懷疑自己找錯了門。
江宥一趿拉著拖鞋小跑過來,看到是葉蓁,熱情地上前接過了她的外套。
“葉導,您怎麼來了?”
“我剛從國外回來,聽說你最近發生了不少的事情,江祖興又找你麻煩了?你怎麼也不知道給我來個電話,我可以幫你的。”
葉蓁原本在國外度假,她這個年紀基本算是退休了,一有空閒就喜歡四處旅遊,反正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倒也落得自由。
只是這許多年的相處,她早把江宥一當成自己女兒看待了,國內她唯一牽掛的人也就只有江宥一一個。
“沒事,他已經被抓進去了,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您就不必操心我了,您安心地完成環遊世界的夢想,只要你身體健康快快樂樂的,我在國內也能安心不是?”
“你這孩子,我說不過你。”葉蓁輕輕蹙眉,轉而又把視線聚到邢弋身上。
他身上的這種氣質葉蓁簡直太熟悉了,自己的丈夫就是警察,再看看他和江宥一站在一起的親密感,葉蓁心裡有數,這便是江宥一經常和她提起的那個福利院一起長大的小男孩。
在葉蓁打量邢弋的這一瞬間,江宥一竟然有種和男朋友同居被老媽抓包的心虛感。
“忘了介紹,邢弋,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葉蓁導演。葉導,他就是邢弋。”江宥一簡單做了介紹,葉蓁和邢弋都沒少在江宥一嘴裡聽到過彼此,所以雖然是第一次碰面,倒也並不覺得陌生。
“葉導您好。”邢弋禮貌地點頭打招呼,江宥一早就告訴過他這些年葉蓁沒少幫助自己,即便江宥一很多時候不願意麻煩她,但兩人私交甚好,葉蓁護著她的訊息在圈內幾乎無人不曉,這也就使很多人在眼紅江宥一進步迅速的同時,不敢輕易往她身上潑髒水。
葉蓁對江宥一好,也讓邢弋從心底裡對這位女導演產生了敬重與感激。
“上次本來有機會見面的,小邢你工作忙,錯過了。”葉蓁溫柔注視著邢弋,不由得晃神。
邢弋對上一次錯過見面的事情並不知情,但是現在對於葉蓁片刻不移的眼神,多少也生出了些侷促。
葉蓁意識到了自己的冒犯,趕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小邢,我丈夫過世得早,他也是警察,你和他在氣質身型上都有些相似,我只是一時之間有些感觸,你別見怪。”
“當然不會。”
邢弋不覺得有什麼,他早就聽江宥一說過葉蓁年輕時的故事,失去丈夫,又接連丟了孩子,這些年她一定過得很不容易。
三個人迄今為止的人生,都不怎麼輕鬆,如今緣分使然讓他們聚在一起,對彼此的經歷多少都能感同身受。
葉蓁趕來之前本來很擔心江宥一的處境,可如今看到她身邊有人作伴,是真心地替她高興,高興她一個人漂泊這許多年,如今終於有了依靠,有了真正的屬於她的家人。
她不想打擾兩個人的二人世界,簡單聊了一會兒就藉口有事先一步離開了。
她在江宥一家門外站了好一會兒,久久不能回神。邢弋和她的丈夫實在是像,不光是五官,就連身形、氣質都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她心裡有了個大膽猜想。
可她依稀記得,江宥一曾經告訴過她,邢弋是四歲才到了福利院,而且他是自己從家暴父親手裡逃出來的,又怎麼可能是她的兒子。
更何況,警方曾經調查過,火車站監控顯示,抱走她孩子的人販子分明是上了去往北邊的車,可邢弋是在廣南市長大……
這些年葉蓁經歷了太多次的失望,每次一有蛛絲馬跡她就像瘋了似的追去調查,每次出現的孩子都很像她兒子小時候,很像她丈夫,可每次都是失望而返。
她笑自己荒唐,這次居然連人家原本有家庭的小孩兒都要懷疑,她搖搖頭沒再細想,抬頭望天,只希望自己死去的丈夫能保佑兒子早日回家。
“他兒子真的找不到了嗎?”葉蓁走後,邢弋對她的經歷感到惋惜。
對非親非故的江宥一尚且如此照顧的一個女人,不應該落得這樣的結局。
“應該是找不到了,葉導一直沒放棄,找了二十多年了,近幾年我能明顯的發現她精力不如從前了。前幾年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哪裡只要一有線索,她就一定放下手頭一切工作趕過去親自確認,可每次都是失望而歸。人畢竟不能一直沉浸在幻想中,為了找回兒子,她委屈自己太多了,如今看著她終於肯為自己而活,我倒是挺替她高興的。”
剛與葉蓁結識的時候,江宥一隻當她是一個嚴厲苛刻的女導演,慢慢接觸才發現她在生活中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母親。
那個時候的葉蓁瘋狂地用工作麻痺自己,只要一有空閒,就在各個城市輾轉,哪怕只有一絲線索,她也絕不放棄。
可是孩子畢竟丟了太久,他沒有對母親的記憶,哪怕葉蓁做到家喻戶曉,哪怕她的兒子看過她的作品,恐怕也認不出來這是自己的母親。
江宥一隱隱約約覺得,葉蓁這些年四處遊歷,不完全是為了放鬆,她可能在心底裡或多或少還抱有一絲希望,有沒有可能在異國的某個海灘上,某個街邊的咖啡店,亦或是某個著名景點,她能和自己的兒子重逢。
誰都知道希望渺茫,可誰也不願意勸她放棄,那是一個母親後半生唯一的執念,若是有人告訴她你這一輩子都找不到自己的兒子,對她而言,和直接宣告死亡沒有區別。
有個話題,不管是九歲的邢弋和姜桃,還是如今的邢弋和江宥一,誰都沒有主動去聊過,又或者說,彼此都在刻意避開。
關於他們還有沒有打算去尋找親生父母這件事,他們都不知道彼此心裡的想法。
兩個人同時陷入沉默,又心照不宣的知道對方正在想什麼。
“你有想過去找他們嗎?”邢弋率先打破沉默。
江宥一抿住嘴唇,搖搖頭:“從我有記憶起,我就在福利院了,小時候我問過福利院老師,從她們的話裡我大概能猜到,我不是和父母走丟的,我是被拋棄的。所以我也不想去找他們了,沒什麼意義,就算有血緣關係如何,他們都不肯嘗試著撫養我,認識我,就那樣把我拋棄……我不想把接下來的人生浪費在尋找兩個根本不愛我的人身上,你呢?你有想過嗎?”
同樣是搖頭。
邢弋雖然是四歲才到了福利院,但他的經歷遠比江宥一的還要可悲。
他從沒主動告訴過她,一方面是不想再提起那段黑暗的過往,另一方面他不想看到江宥一為自己難過,更不想她因此可憐他。
邢弋既不是和父母走丟的,也不是被父母拋棄的,他是自己從那個家裡逃出來的。
他的父母像魔鬼,和江祖興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不過四歲的孩童,臉上、身上沒一處好皮膚,小小的孩子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蜷縮在牆角,一遍一遍等著噩夢降臨。
剛到福利院的邢弋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江宥一記得自己問過福利院老師,老師只說邢弋的父母對他不好,對一個不到四歲的孩子動輒打罵,他實在忍受不了才逃了出來。
可只有邢弋自己知道,他從那個家裡逃了出來,不光是因為受不了虐待,更是因為他偶然知道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孩子,他是他們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
那一刻,邢弋下定決心要離開那個家,離開那個本就不屬於他的家。
再後來,他就到了福利院。邢弋對過早的年歲沒有記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落到人販子手裡的,也不知道親生父母究竟是拋棄了他,還是弄丟了他。
他害怕真相太殘酷,他接受不了。
江宥一看懂了邢弋的沉默,被父母拋棄對一個孩子來講,無異於整個世界崩塌,說不在意,必定是在撒謊。
這個話題太過於沉重,彼此都消受不起,所以都默契地不曾提過,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江宥一上前抱住邢弋:“我給你一個家,好嗎?”
與其自欺欺人地去幻想親生父母能像葉蓁那樣滿世界地尋找自己,倒不如認清現實,抓住眼前的幸福,自己給自己一個家,這未嘗不是一個好結局。
“這句話應該我來說的。”邢弋抱緊了江宥一,許久之後才鬆開,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江宥一覺得自己是不幸的,但好在她遇到了江奶奶,遇到了葉蓁,遇到了盧珮寧,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接住了她,不至於讓她在黑暗裡徹底墮落。
她不知道邢弋是否和她一樣幸運,在他的那段無比灰暗孤獨的青春裡,是否遇到了能夠拉他一把,點亮他人生的好心人。
“珮寧說她把我曾經的那些事情都告訴你了,但你那些年經歷了什麼,我卻不知道,這不公平,告訴我好嗎?”
江宥一原本靠在邢弋胸膛,說完後突然抬眸看他,她總是這樣,明知道對視會讓邢弋答應她的一切請求,她還故意盯著他的眼睛看。
“你想知道什麼?”邢弋並不覺得他的過去是秘密,江宥一若是想知道,他當然會全盤托出。
“所有,我想知道你過去的一切,你的痛苦與幸福我都想知道。”
那一整晚,兩人都在交換彼此的經歷,錯過的這十七年,他們都以故事的形式親自講給了對方,當然,邢弋為了不讓江宥一擔心,偷偷美化了自己的過去。
他有意隱瞞了一些事,比如謝海揚是如何死在了他的懷裡,比如電話裡的假姜桃是如何決絕地說出告別,比如他在那些難熬的日子夜裡,是如何看著她的照片咬牙堅持。
“等有時間,我帶你回一趟廣南吧,我師父鍾麒早就想見見你了?”
“他知道我?”
“當然,我們一直在保持聯絡,對我而言,他是父親一樣的存在。”
“好,那我還要回福利院看望老師,不知道那棵桂花樹有沒有被砍掉……”
如果您覺得《凜冬之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7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