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父
在正式帶江宥一回廣南市見鍾麒之前,邢弋先帶她去拜訪了安巍。
來到刑偵支隊的這兩年,安巍同樣如師如父,對邢弋照顧有加。善良的小老頭在聽說邢弋交了女朋友之後,便立刻邀請他帶著女友到家裡做客。
江宥一終於體會到了邢弋當時見到葉蓁時的心情,兩個人都無父無母,見安巍這樣的長輩,其實和見邢弋的父母並無差別。
江宥一緊張得手心出汗,也沒敢告訴邢弋。
在去安巍家的路上,她少見的沉默,一言不發坐在副駕上不停地調整呼吸,邢弋偏頭偷看她,發現她緊張,便用右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緊張嗎?”
“才沒有。”她嘴硬得很,不可能露怯,可再好的偽裝在邢弋面前,都是徒勞。
“我師父人很好的,你不用擔心,又不是第一次見面,有我在,別怕。”
原本只是一句虛無的話,江宥一卻莫名因此感到心安,正如這次見安巍一般,以後遇到什麼事,她都不需要再害怕。
邢弋輕車熟路帶著江宥一上了樓,按響了門鈴,江宥一站在原地抿抿嘴,深呼吸了好幾回。
“來了來了——”屋裡傳來安巍的聲音,開啟門時,這個一貫在警局裡不怒自威的小老頭,此刻正圍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看起來有幾分違和。
“師父好。”江宥一主動打招呼,把禮物放在了門口玄關處。
“你好你好,快進來坐,你們這些孩子,說了不用帶東西,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
“師父,我跟宥一說了,她非不聽,一定要買,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
工作這兩年,邢弋沒少到安巍家蹭飯,他這師父師母一點兒不討厭他,拿他當半個兒子,就連安巍唯一的親生兒子也是邢弋的小迷弟,還說以後要和他學散打,給他當陪練。
聽到動靜,安巍妻子莊素從臥室裡小跑出來,她是第一次見到江宥一,也是同樣熱情:“哎呦,早就聽說小弋女朋友長得好看,今天一看真是漂亮,多好的孩子,來,我們的一點兒心意,你拿著。”
她說著,把手裡的紅包塞進江宥一手裡,任憑江宥一如何推拒,老兩口都非要她收下。
“拿著吧孩子,沒多少錢,第一次見面,邢弋這孩子過得苦,以後工作也忙,你這麼優秀的姑娘願意體諒他,我們也高興。”
江宥一明明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可還是在這一刻紅了眼眶,從小沒有體會過親情的他們,遇到別人給予的一點溫暖,都會熱淚盈眶。
邢弋眼神示意她收下,她哽咽著表示感謝,衝著老兩口深深地鞠了一躬,不為別的,為他們能這樣真心對待兩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
四個人在門口寒暄一陣後,邢弋換鞋時才發現鞋櫃旁邊整整齊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他自己常來穿的,另一雙很明顯是師父提前準備的。
邢弋沒說話,彎下腰把拖鞋放在江宥一腳邊。
“換這個吧,我師父特意買的,新的。”
兩人對視一眼,無聲笑笑。
飯桌上擺著六菜一湯,足以證明安巍和妻子對這次見面的重視。
清蒸鱸魚、香辣魷魚蝦、紅燒排骨、土豆燉牛肉、蒜蓉西蘭花、清炒藕片、牛腩湯,這可是邢弋第一次上門時都沒有的待遇,菜還冒著熱氣,老兩口是掐著點兒做出來的。
“師父,您這準備得也太豐盛了。”邢弋坐下來有些吃驚地看著這滿桌子的菜。
安巍尷尬笑笑:“不知道小江平時喜歡吃什麼,就隨便做了點兒。”
莊素給江宥一盛了一碗湯,又往她碗裡夾了塊鱸魚和牛肉:“只聽邢弋說你不愛吃豬肉,他愛吃排骨叫他吃去,你吃魚,我這手藝也不知道行不行,你湊合吃點兒。”
江宥一立馬站起來接過莊素遞來的碗:“謝謝師母,我自己來就行。”
安巍和莊素太過熱情,一貫適應了娛樂圈圓滑世故的江宥一招架不住,這可不是逢場作戲,她不會對兩人曲意逢迎。面對捧出的真心,居然一時之間亂了陣腳。
她忙不疊往嘴裡送了一口魚肉,然後立刻點頭:“好吃師母,特別好吃。”
“好好好,好吃就行,小江啊,我跟你說,邢弋這孩子表面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其實心特別細,每回加班,他都偷偷把我保溫杯裡的溫水換成熱的,雖然嘴笨,但他這樣不會表達的孩子,對人好都是用行動的。他平時要是忙起工作,有顧不上你的地方,你多擔待。”
安巍這是真心話,他心疼邢弋,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到徒弟有了喜歡的人,也是真替他高興。
做刑警這一行的,家裡人的支援和理解,特別重要。
莊素聞言蹙眉,拍了安巍一下:“孩子正吃飯呢,你有話等孩子吃完飯再說。”
安巍不好意思地笑笑。
“師父師母,你們放心,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也能理解。邢弋很好很善良,我會好好愛他,珍惜他,也會一直支援他的工作的。”
安巍高興地點頭,他知道邢弋喜歡的姑娘不會差,可有了這句承諾,就更能放心。
畢竟有羅驍的前車之鑑,他那個徒弟的媳婦有多厲害,他這個當師父的其實心裡門清,看著羅驍頂著家裡的壓力,他也於心不忍,所以希望邢弋不要重蹈覆轍,希望他能找到一個真心喜歡他,理解他,支援他工作的人。
吃完飯,江宥一要幫忙收拾,被莊素攔住,她硬是拉著江宥一坐到沙發上:“沒事兒,來這兒就當自己家,讓他們爺倆收拾去,咱們在這兒聊天。”
江宥一看著廚房繫上圍裙的兩個大老爺們兒,眯起眼睛笑得開心,第一次見到安巍時,還以為他是個不茍言笑的小老頭,沒想到私底下這樣可愛。
莊素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本相簿給江宥一看:“這是他們隊裡聚餐、加班時候拍的照片,你師父拍照技術不咋地,湊合看看。”
相簿裡有邢弋他們一起過節時拍的照片,邢弋被灌了幾杯酒,臉色泛紅,卻難得笑得開懷,旁邊的安巍摟著他的肩膀,任誰看都是親如父子的關係。
廚房裡,安巍和邢弋站成一排,幹起活兒來有模有樣。
“師父,以後少喝點酒,血壓這麼高了,自己要注意身體呢。”邢弋彎腰靠在水池邊,細心交代。
安巍扭頭看了他一眼:“行,聽你的,今天這不是小江來家裡了,我高興,以後不喝了。”
“說到做到,別總讓師母擔心。”
“知道了,你這孩子,怎麼和你師母一樣嘮叨。‘彭志遠案’證人死亡的事情你怎麼看?你相信是意外嗎?”果然是警察,不過聊了兩句,安巍都能把話題扯到案子上。
“師父,我覺得這事兒有蹊蹺,我們費盡心思保護的證人就這麼死了?你還記得前段時間廖志文的那個案子嗎?也是很奇怪,我感覺他都快要鬆口了,卻突然認下全部罪行,我覺得是有人跟他說了什麼?他們倆一個是莫世安手底下的人,一個又欠了莫世安的錢,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
“你懷疑這兩件事情都跟莫世安有關?”
“嗯。”邢弋似乎很篤定,康峰被捕後,他才知道他背後的靠山是莫世安,因此每次辦案牽扯到莫世安時,他都會和其他案子結合起來分析。
不光是為了保護江宥一的安全,莫世安做了太多惡事,邢弋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他繩之以法。
“很好,我也盯著他很久了,這個人太狡猾,每次出事都會推出來一個替罪羊,只是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怎麼可能知道苗磊的保護地點,又怎麼可能那麼悄無聲息地下手。”
“師父,你懷疑局裡有內鬼?”
安巍點了點頭,苗磊的新住處只有局裡幾個人知道,若非是人有意洩漏,絕不會被輕易找到。他懷疑過每一個人,包括邢弋,安巍一向公私分明,哪怕私交再好,他也不能百分百的信任,就事論事是他多年來奉行的準則。
他在幾天的調查裡排除掉了邢弋是內鬼的可能,但是其他人,他還不敢打包票,所以這件事情,他沒告訴過任何人。
“是不是有內鬼,我還得調查,你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陳燃,我知道你和他關係好,但是局裡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排除嫌疑。”
“我知道,師父。”
安巍的顧慮他當然知道,他也不是那種沒有分寸的人,誰都希望這是一個誤會,但種種蹊蹺都指向一個可能——他們的同事中,有人沒抵抗住誘惑,又或是受到了威脅。
話題有些沉重,安巍想起江宥一還在家裡,突然覺得不應該和邢弋聊起這些,他拍拍邢弋肩膀:“出去陪陪你女朋友吧,畢竟是第一次來,怕她不自在。”
邢弋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師父,以往只覺得他分析案情的時候足夠細心,沒想到他在生活裡,也是這樣細緻入微。
今天的拜訪四個人都很開心,成功見完家長的江宥一好似完成了某件人生大事一般,一路上喋喋不休。
“你師父師母人真好,他們還叫我們常來呢?”
“嗯,他們年紀大了,師父也快退休了,我們有事沒事常登門看看他們,他們兩口子都是直腸子,可不會說什麼客套話,叫我們常去,就是真心希望我們把他們當作家人。”
邢弋沒有見過至親,所以把每一段人生路上真心待他的人,都當做是自己的家人,鍾麒是,謝海揚是,陳燃是,安巍也是。
“今天師父家兒子不在,今年高三了,那小子估計在學校還沒回來。他性格和江椿很像,比江椿還要活潑些,肯定和你也合得來。”
“是嗎,那好啊,以後有機會還能介紹他和江椿認識,江椿那小子朋友也沒幾個,應該讓他多認識些同齡人。”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奇妙,可能前一天還素不相識,第二天就會因為某個人、某件事產生聯結,甚至成為彼此生命裡非常重要的存在。
“我師母剛才和你聊什麼了?”邢弋早就想問了,他在廚房洗碗時,本來還擔心江宥一會侷促,回頭看了一眼,他和師母正笑得開心,自己倒是杞人憂天了。
“師母說,以後你要是欺負我,就跟她告狀,她會叫師父收拾你的。”江宥一得意洋洋地翹起嘴角,有人罩著就是不一樣。
“真的嗎?師母怎麼胳膊肘往外拐,才見你一面就這麼偏心?”
“那當然,我是誰呀,你女朋友向來人見人愛。”
“這我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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