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寒刀藏暮色飛魚凝血護孤臣
一更天過,京城市井落寂。
白日灼人的暑氣被晚風徐徐吹散,天穹覆上一層暗沉墨色,零星星子嵌在夜幕之中,微光黯淡。皇城九門落鎖,街巷兩側民宅坊市盡數熄燈,唯有巡城兵卒的火把,在長街上劃出零星晃動的橘紅火光。
西城多為老舊陋巷,牆垣斑駁,巷道曲折狹窄,兩側高牆夾峙,屋簷交錯遮天,白日裡尚且昏暗,入夜之後更是幽深如隧,人跡罕至。
巷口一處斷牆之後,幾道黑影貼牆蟄伏,氣息斂得極淨。
六人皆是城外招來的亡命死士,無戶籍、無親眷,身世乾淨,查無可查。一身緊身黑衣裹身,面蒙黑布,只露出一雙雙泛著冷光的眼瞳,腰間短刃出鞘半截,寒芒細碎刺骨,在昏暗巷中一閃而逝。
沒人說話,唯有指尖輕微的手勢交替。
這是江湖人慣用的無聲暗語,排布站位、封堵退路,將整條窄巷死死把控。按照國公府下人傳來的訊息,那位當朝首輔,每遇熬夜辦公之夜,便會避開主乾道,取此近路返程私宅。
無人不知陸懷瑾身邊護衛寥寥,世人皆以為他身為文臣,清冷自持、不懂武防,是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死士頭領背靠青磚冷牆,指節摩挲鋒利刃口,眼底盡是麻木的兇戾。僱主吩咐明確:今夜不留活口,一擊斃命,事後無需顧忌痕跡,只需全身撤離,便可拿重金遠遁天涯。
夜色愈發濃稠,巷內寒意浸骨。
與此同時,首輔衙署燈火緩緩熄滅。
陸懷瑾踏出衙署大門,夜風迎面襲來,掀起他青色常服的下襬。白日裡凝在眼底的青灰愈發深重,面色素白近乎泛冷,通宵伏案的疲憊並未消退,卻絲毫不顯倦態頹靡。
他手中提著一盞素紙燈籠,燈燭昏黃,光影搖曳,照亮身前丈餘之地。身旁無儀仗、無僕從,唯有一名隨身屬官提燈隨行,二人步履平緩,徑直向西城窄巷行去。
屬官壓低嗓音,語聲輕細:“大人,今夜夜色過沉,巷道幽深,可否繞行主乾道?”
陸懷瑾目視前路,神色平淡無波,語聲清冷:“無妨。”
短短二字,篤定從容,不見半分忌憚。
他自入仕掌權以來,便清楚自身樹敵無數。勳貴、舊宦、落敗文官,但凡曾折於新政之下者,無一不恨他入骨。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般深夜埋伏,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二人緩步踏入幽暗巷道,燈籠光影在凹凸不平的青磚地面上搖晃不定,牆影交錯,將人影拉扯得狹長詭異。
行至巷道中段,兩側高牆合圍,風聲驟然死寂。
下一秒,三道黑影驟然從暗處竄出,腳下無聲,利刃映著微弱燈火,直撲陸懷瑾心口要害。動作乾脆狠辣,沒有試探,沒有廢話,出手便是絕殺招式。
屬官心頭驟緊,下意識橫步擋在陸懷瑾身前,手臂緊繃,渾身戒備。
而身側的陸懷瑾,腳步未停,身形未晃。
他垂眸看著迎面刺來的寒刃,眼底平靜得近乎漠然,無驚懼、無慌亂,彷彿眼前不是索命殺手,只是尋常市井流民。
就在利刃距離衣襟不足半尺的剎那,巷外屋簷之上,驟然響起數聲極輕的破風之聲。
數道黑影凌空墜落,黑色飛魚服在暗沉夜色中若隱若現,腰間繡春刀出鞘,清亮刀鳴劃破死寂巷道。寒光起落之間,沒有多餘招式,招招精準,直劈死士持刀手腕。
鐺——
金屬相撞,脆響刺耳。
第一名死士手腕被刀刃劈中,骨頭碎裂之聲沉悶刺耳,短刃脫手,滾落青磚地面,發出清脆撞擊聲。未等他痛撥出聲,一柄冰冷繡春刀已然抵住他的咽喉,力道凜冽,死死將人按壓在地。
其餘埋伏的死士見狀,瞬間明白局勢不對,倉促調轉刀刃,想要突圍後撤。
可這一刻,巷道前後兩端盡數被黑衣暗衛封死。
飛魚服領口、袖口暗紋在燈火折射下一閃而過,冷冽肅殺。錦衣衛暗衛身形挺拔,動作規整劃一,沒有江湖人的雜亂狂野,只有皇家密探的冷血強硬。
六人死士,轉瞬之間便被合圍困住。
血腥氣緩緩瀰漫,混雜著青磚潮溼的冷味,在狹窄巷道里蔓延開來。零星慘叫短促壓抑,很快便被夜色吞沒,不留半分餘響。
全程不過數息時間。
陸懷瑾始終立在原地,素紙燈籠穩穩提在手中,燭火不曾晃動半分。晚風拂動他衣襬,他垂眸俯視腳下被制服的死士,目光淡漠,無半分惻隱。
一名錦衣衛百戶收刀歸鞘,單膝跪地,脊背挺直,聲音低沉肅穆:“大人,六人盡數拿下,無一脫逃。三人重傷,三人活口,等候大人發落。”
陸懷瑾視線掃過地面染血的黑衣死士,薄唇輕啟,語聲清冷,不帶一絲溫度:“查。”
一字,決斷乾脆。
不必多問來路,不必揣測動機,他心知肚明幕後之人是誰。除了那群剛剛碰壁、求和無門的勳貴,京中再無旁人敢這般鋌而走險,深夜行刺當朝輔臣。
百戶躬身領命:“屬下明白。”
錦衣衛行事,素來狠絕利落。拖拽、封口、上鎖,動作行雲流水,片刻之間,便將所有死士隱秘帶走,不留血跡、不留痕跡。暗衛隨後四散撤離,重歸暗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幽深巷道重歸寂靜,只剩晚風穿牆,嗚嗚作響。
屬官望著空蕩巷道,後背早已沁出一層冷汗,低聲感慨:“勳貴行事,竟這般肆無忌憚,敢在京城腹地行刺。”
陸懷瑾抬手,指尖輕輕拂去燈籠外壁沾染的細微塵土,語氣平淡如水:“他們見過傾覆,深知絕望,故而敢賭命反撲。”
清丈田地、溫體巽倒臺,血淋淋的清算曆歷在目。這群勳貴比任何人都懼怕秋後審判,求和不成,便只能鋌而走險,以命相搏。
“只是他們不懂。”陸懷瑾抬眸望向漆黑天幕,眼底寒色淺淺泛起,“我從不給對手反撲的機會。”
從收下雅賄、登記造冊那一刻起,他便預判到勳貴的惱羞反噬。衙署外圍、返程巷道,看似毫無防備,實則層層佈防,錦衣衛暗衛常年隱匿待命,只為等候對手露出最猙獰的破綻。
燈籠光影搖曳,二人再度抬腳,緩緩穿行過幽暗巷道。
同一時刻,魏國公府密室之中。
燭火昏暗搖曳,映得三人面色陰晴不定。徐鵬舉端坐主位,指尖不停敲擊桌面,神色焦躁難安。時辰已過,派出去的死士全無音訊,既無得手回報,亦無失敗傳信。
鄭景昌面色凝重,低聲開口:“按道理,此刻早該有訊息傳回,莫不是出了差錯?”
宋良臣面色泛冷,語氣凝重:“那片巷道偏僻無人,六人皆是亡命之徒,絕無失手道理。遲遲沒有動靜,絕非好事。”
徐鵬舉停下敲擊桌面的手指,心底驟然升起一股刺骨寒意。他猛然想起白天那兩件被原樣送入皇家庫藏的雅物,想起陸懷瑾那句冷淡疏離的回話。
那人坦蕩、剋制、無懈可擊,又怎會不留防備?
“不好。”徐鵬舉喉間發緊,聲音乾澀沙啞,“我們……或許早已落入圈套。”
一語落地,密室之內死寂無聲。
三人面面相覷,眼底皆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惶恐。他們自以為謀劃周密、殺人無痕,殊不知從起心動念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落入對方佈下的天羅地網。
夜色更深,皇城萬籟俱寂。
永和宮內,燭火微明。
蘇令儀臨窗靜坐,殿內寒松冷香淡淡縈繞,清寂寡淡。她手中捏著一卷詩書,目光卻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之中,眸光幽深,心思難辨。
貼身宮女悄然回稟,語聲壓得極低:“小姐,尚服局那邊已然辦妥,長樂宮薰香盡數更換,無人察覺異樣。”
蘇令儀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淺弧,溫柔又涼薄。
“不急。”
她輕聲開口,語氣平緩無波:“一時眷顧算不得什麼,深宮長路,拼的從來不是一眼驚豔,而是長久自持。”
她耐心等候,靜待風吹草動,靜待局勢傾斜。
長樂宮內,亦是一殿靜謐。
沈清沅側臥榻上,殿內寒松冷香悄然瀰漫。她本就性情恬淡,此刻受冷香浸染,心神愈發沉靜,無雜念、無思慮,安然入眠,對宮外暗流、人心算計,一無所知。
深宮之內,有人懵懂安然,有人步步籌謀。
今夜皇城之內,還有一處燈火未熄。
文華殿暖閣,御燭長明。
朱和均並未安歇,殿角冰盆徐徐散著涼氣,驅散夜悶。他褪去常服外袍,只著素色中單,獨坐案前翻閱內庫呈報清單。白日裡那兩件徐家進貢的雅物已錄入皇家藏庫,清單列明物件來歷、品相、進貢之人,白紙黑字,條理分明。
少年帝王指尖劃過那行宋刻《淮海詞》、南唐冰紋歙硯的字樣,眸光清淡。
他看得通透,這不是簡單的供奉雅物,是勳貴小心翼翼遞出的示好、亦是卑劣試探。陸懷瑾將東西全數上繳,坦蕩無私,既斷了勳貴攀附的念想,又把一份明明白白的行賄憑證壓入皇家庫藏。
無聲之間,又布一局。
朱和均輕輕合上名冊,心底瞭然,今夜京中必然不會平靜。陸懷瑾從不做無謂之謹慎,白日坦然收禮,夜裡必留防備,西城那處暗巷,想必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他不問、不查、不派人打探。
君臣默契,無需多言。
殿外夜風穿廊,吹動窗欞輕響。帝王抬眸,望向六宮方向,目光最終落於長樂宮的方位。夜色漆黑,宮牆連綿,看不見殿內人影,卻莫名想起那日晨光裡,素衣謄書的清冷女子。
他起身,緩步踱至窗邊,輕聲吩咐身側內侍:“長樂宮今夜值守宮人,有無異動?”
貼身內侍躬身低答:“回陛下,長樂宮安寧無擾。只是尚服局今日換了薰香,殿內皆是寒松冷香。”
“寒松?”朱和均微微挑眉。
“是。”內侍回道,“夏日暑熱,尚服局擇涼香分發各宮,無有異樣。”
朱和均默然頷首,沒有追問。
他隱約記得,那日初見,少女身間是淡淡的墨卷書香,清潤柔和。此刻換成枯寂冷松,反倒添了幾分疏離孤冷。一念至此,心底竟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悵。
他不喜刻意炙熱,卻也不願那一抹乾淨恬淡,被寒涼死氣包裹。
“明日。”朱和均收回目光,語氣平淡溫和,“取一爐沉香凝露,送去長樂宮。就說,宮中寒松太過枯冷,不合文人清淨氣韻。”
沉香溫潤,不急不燥,暖而不膩,最能中和冷澀氣息。
沒有召見,沒有侍寢,沒有破格恩賞。
只是一句輕飄飄的換香旨意,是帝王隱晦、剋制、不動聲色的偏袒。
內侍瞬間領會聖意,躬身領旨。
夜色愈發深沉,長樂宮寢殿之內,燭火將熄。
沈清沅睡得淺,朦朧之間,只覺殿內松香凜冽,寒意浸骨。她素來體弱,不耐寒涼,眉頭下意識輕輕蹙起,側臉白淨柔和,在月色映照下,安靜得像一紙單薄墨畫。
她尚且不知,遠在文華殿的那位少年帝王,於沉沉黑夜之中,念過她一瞬,又為她悄然換了一爐暖香。
無人知曉這一夜帝王心思,無人看透這一點微弱偏寵。
深宮情愛,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眷顧。
是暗夜裡一念牽掛,是無聲處悄然回暖,是旁人步步算計,而他唯獨想給那乾淨之人,留一席溫潤氣息。
皇城之外,有人暗中奪命,有人靜默收網。
今夜無風,卻攪動滿城暗流;夜色沉沉,且看來日風雨。
盛夏將盡,秋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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