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入殿溫寒骨鐵獄研詞鎖勳門
翌日拂曉,天光破霧。
一夜清風吹散連日暑氣,晨間天色澄澈透亮,薄雲平鋪天穹,日光柔和不灼人。紫禁城內琉璃瓦褪去烈陽下的刺目亮色,覆著一層溫潤淺金,宮道青磚溼潤微涼,是入伏以來難得的清爽天氣。
天剛亮透,尚服局的宮人便依規動身。
一襲青灰色宮衣的內侍捧著描金香盒,步履規整,不疾不徐穿行宮道,徑直往長樂宮而去。香盒木料溫潤,表層描暗紋雲紋,盒內靜靜置著一爐沉香凝露,油脂綿密,香氣內斂,沒有濃烈浮華的煙火氣,只透著淡淡的溫潤清甜。
此香產自南洋頂級沉香木,經蜜水反覆窨制,涼而不寒、暖而不燥,最是貼合文人清雅氣韻,素來專供御前使用,尋常妃嬪絕無資格取用。
長樂宮宮門敞開,殿內清淨如故。
沈清沅早已起身梳洗,褪去寢衣,換了一身月白暗紋常衫,長髮鬆鬆挽起,僅用那支素玉簪固定,未有多餘裝飾。她昨夜被寒松冷香擾得淺眠,晨起時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面色偏白,更顯單薄柔弱。
院中石案依舊擺放著書卷筆墨。
她執卷靜坐廊下,指尖輕撚書頁,目光落在字句之間,心思卻有些渙散。殿內殘留的寒松冷香縈繞鼻尖,凜冽乾澀,哪怕開窗通風,也散不去那股浸骨的寒涼,讓她心神難安,隱隱發悶。
她生性敏感,嗅覺尤甚。
從前殿內薰香溫潤清和,帶著淡淡的草木甜香,使人安神靜心。自昨日起驟然換作冷松,突兀生硬,只是她位份低微,深宮之中,宮人用度皆由宮中調配,她無權過問,亦不敢多言。
正垂眸思忖間,宮人身形已至殿前。
“才人安。”內侍躬身行禮,禮數週全,語氣恭敬,遠超尋常宮人對新晉才人的態度,“陛下口諭,宮中寒松冷香枯澀凜冽,不合清雅氣韻,特賜沉香凝露一爐,置換殿內薰香。”
話音落下,內侍將描金香盒遞出,身後隨行的焚香宮女即刻入殿,利落撤下原有冷香,細心將沉香凝露安置於殿中銅爐之內。
火星微燃,青煙細細嫋嫋升起。
溫潤香氣頃刻漫開,柔和沖淡了殿內積壓一夜的寒涼枯寂,清甜沉香纏繞樑柱,悄然包裹整座宮殿。冷澀散盡,暖意初生,連殿內流動的風,都變得綿軟溫潤。
沈清沅握著書卷的指尖微微一頓,茫然抬眸。
她眉目清淡,眼底含著幾分懵懂錯愕,輕聲反問:“陛下?”
她從未主動求寵,未曾刻意覲見,甚至不曾與陛下有過半句交談,不過是一次無意的路邊偶遇,怎會引得帝王特意留意殿內薰香這般細微瑣事?
內侍垂首淺笑,不多言、不揣測,恪守宮規:“陛下聖心體恤,才人安心受用便可。”
沒有多餘解釋,沒有額外恩賞,僅僅是更換一爐薰香。
可正是這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規矩森嚴、等級分明的深宮之中,顯得格外不同。六宮份例皆有定數,薰香更是統一調配,若非帝王特意開口,絕無單獨置換的道理。
沈清沅低頭望向銅爐中緩緩升騰的青煙,溫潤香氣入鼻,驅散了昨夜縈繞不散的寒涼。心口那點莫名壓抑沉悶,也隨香氣慢慢消融。
她心性純粹,不懂深宮隱晦偏袒,亦不會自作多情揣測聖意。只當是帝王體恤她素喜文墨,偏愛清雅香氣,出於善意酌情調換。一念至此,她唇角下意識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弧度,乾淨又純粹。
那一抹笑意極輕,轉瞬即逝,卻比庭中盛放的花木還要溫潤動人。
內侍辦完差事,躬身告退,悄然離去。
宮道之上,他偶遇永和宮派出打探風聲的小宮女。兩人擦肩而過,未有對視,未有交談,只一個極淡的眼神交匯,訊息便已無聲流轉。
不多時,訊息傳入永和宮偏殿。
窗下光影柔和,蘇令儀正臨窗描眉,銅鏡映出她溫婉柔和的眉眼。黛色眉筆細細勾勒,妝容素淨雅緻,不見豔麗鋒芒。
貼身宮女俯身貼近,語聲壓得極低:“小主,文華殿傳旨,今日一早,陛下特意給長樂宮賜了御前沉香凝露,換掉了昨日的松香。”
描眉的指尖驟然一頓。
黛色墨痕在眉尾劃出一道極細的歪斜印記。
蘇令儀垂眸看著銅鏡裡那一點突兀的墨痕,眼底溫柔盡數收斂,蒙上一層淺淡冷意。她緩緩放下眉筆,指尖輕輕摩挲光滑的象牙筆桿,力道悄然收緊。
她做得極為隱蔽,借尚服局規制換香,無跡可尋,連太醫都查不出分毫異樣,本以為能悄無聲息隔絕沈清沅的氣韻,不動聲色壓制旁人鋒芒。
卻未曾料到,陛下竟敏銳至此。
不過一夜,便察覺香氣違和,反手賜下一爐暖香,不動聲色抵消了她所有佈置。
“倒是我低估了。”
蘇令儀輕聲開口,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芒。
她清楚,這絕非單純的偏愛。少年帝王看似溫和內斂,心思卻縝密通透,他未必看穿幕後有人刻意操作,卻能精準捕捉到細微違和,憑著直覺護住了那一方乾淨恬淡的身影。
“不必再動長樂宮的東西。”蘇令儀抬手,示意宮女退下,語氣冷靜剋制,“眼下陛下留意過甚,再動手,便是自露馬腳。”
聰明人最懂審時度勢,見好就收。
這一局,她不露破綻,對方不顯刻意,無人落敗,亦無人完勝,唯有暗流在深宮之下緩緩湧動。
與此同時,皇城西側,詔獄深處。
此處常年不見天光,石壁潮溼陰冷,鐵鎖鏽跡斑駁,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黴腐與淡淡血腥混雜的刺鼻氣味。牢獄之內昏暗死寂,唯有頂部狹小透氣孔,漏下一縷稀薄慘白的天光。
昨夜被俘的六名死士,盡數關押在此。
地上血跡尚未擦洗乾淨,暗沉發黑,黏在冰冷青石磚上。三名重傷死士氣息微弱,癱倒在地,傷口布條被血水浸透;餘下三人完好無損,卻被鐵鏈死死捆縛,鎖骨穿鏈,動彈不得,眼底殘存著未散的兇戾與惶恐。
刑具羅列牆邊,寒光森森,靜默佇立,自帶懾人威壓。
無嚴刑拷打,無粗暴逼問。
陸懷瑾一身素色常服,不染半點塵埃,立於牢獄中央。他周身寒氣凜冽,比陰冷牢獄更顯寒涼,眼底青灰未消,面色寡白清冷,一夜未眠,卻依舊身姿挺拔,神色淡漠。
錦衣衛指揮使躬身侍立一旁,語聲低沉恭敬:“大人,六人皆是無根流民,無戶籍、無親屬,身世乾淨。身上未攜帶任何可追查信物,行事老練,絕非市井悍匪。”
“乾淨?”陸懷瑾低聲重複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越是乾淨,越是刻意。”
勳貴行事,素來謹慎多疑。
他們吃過朝堂清算的苦頭,深知痕跡便是死證,故而刻意挑選無牽無掛的亡命之徒,斬斷所有明面牽連,妄圖做到殺人無痕、查無可查。
陸懷瑾緩步上前,停在一名死士頭領身前。
那人滿身血汙,面色慘白,縱使身陷囹圄,脊背依舊僵硬,不肯低頭,眼底藏著江湖亡命的狠硬執拗。
“何人僱你?”陸懷瑾聲音清冷平淡,無半分壓迫戾氣,卻自帶無形威壓。
死士頭領緊抿帶血唇角,閉口不言,眼底滿是麻木決絕。僱主早已許諾,事前預付重金,家屬盡數安置,若是落網,自盡可保家人衣食無憂。這類亡命之徒,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最是難撬口供。
錦衣衛指揮使見狀,低聲請示:“大人,是否要用刑?”
陸懷瑾微微抬手,淡淡阻攔。
他垂眸凝視那名死士,語氣平緩,字字清晰:“你不說,我亦知曉。魏國公府,徐鵬舉。”
死士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眼底驟然閃過一絲驚愕。
這一絲細微異動,轉瞬即逝,卻被陸懷瑾精準捕捉。
“你們以為無根無據,便無從追查?”陸懷瑾側身,目光掃過牢獄之中眾人,語氣寒涼透徹,“勳貴向來涼薄,用完即棄。今夜若不是我留手,你們六人,行事之後便會被就地滅口,屍骨無存。”
“僥倖被俘,反倒留了一條活路。”
直白冰冷的話語,緩緩敲碎死士心底最後的執念。
這群人混跡江湖,見慣人性險惡,心中本就清楚僱主涼薄,只是為了錢財拼死賣命。此刻被一語點破利害,緊繃的心防悄然開裂,眼底執拗漸漸潰散,生出迷茫與動搖。
陸懷瑾素來不喜刑訊逼供。
暴力只能逼出假話,人性弱點方能撬開實言。
他淡然吩咐:“分開關押,單獨問話。不必動刑,告知他們,招供者,免死流放;緘默者,秋後處斬。”
取捨利害,直白分明。
指揮使躬身領命:“屬下遵令。”
陸懷瑾轉身離去,素色衣襬擦過潮溼空氣,不帶半分留戀。身後牢獄鐵門緩緩閉合,沉重的落鎖聲沉悶刺耳,隔絕了裡面所有掙扎與哀嚎。
走出詔獄,天光驟然明亮。
刺眼日光落下,陸懷瑾微微垂眸,抬手輕遮光線。蒼白指尖骨節分明,清冷麵容在日光下愈發寡淡,眼底寒意沉沉。
屬官緊隨身後,低聲請示:“大人,口供一旦做實,是否即刻呈遞陛下?”
“不急。”
陸懷瑾收回手,目視遠方連綿宮牆,語氣淡漠沉穩,“待賬冊、人證、私貨、口供,四樣俱全,一併呈上。”
此番勳貴反撲,莽撞又陰狠,恰好給了他徹底清算的絕佳契機。
既然起了殺心,便不必再留半分情面。
正午時分,魏國公府。
整座府邸大門緊閉,門前車馬絕跡,往日熱鬧喧囂蕩然無存。府內下人屏息斂聲,步履輕緩,無人敢高聲言語,壓抑氛圍籠罩整座宅院。
密閉密室之中,三人靜坐無言。
一夜無眠,徐鵬舉眼底佈滿血絲,面色憔悴灰敗,周身再無世家公爵的傲慢氣度。昨夜派人多方打探,西城巷道無任何動靜,死士盡數失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用多想,便知行動已然敗露。
“我們被捏住把柄了。”鄭景昌嗓音乾澀,眼底滿是惶恐,“雅賄在前,行刺在後,但凡撬開一人嘴,便是滅族重罪。”
宋良臣雙拳緊握,語氣焦灼:“如今可否派人登門致歉,再度示弱求和?”
徐鵬舉搖頭苦笑,笑意苦澀悲涼,帶著無盡絕望:“求和?”
“那人不收錢、不貪色、不好虛名,無軟肋、無破綻。我們拿什麼求和?”
他此刻才徹底醒悟,陸懷瑾看似溫潤文雅,實則鐵石心腸,通透決絕。此人心中只有朝堂法度、皇權制衡,從來不受人情牽絆,不收世家情面。
先前清丈田地,眾人僥倖活命,只當是帝王仁慈,如今方才明白,不過是陸懷瑾彼時不願一次性動搖國本,刻意留有餘地。
如今他們主動作死,自投羅網。
“等著吧。”徐鵬舉靠在椅背之上,神色頹然,“此人佈局周密,不會立刻動手。他要等,等證據鏈完整,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而後……一擊斃命。”
死寂之中,宋良臣忽然抬頭,眼底浮起一抹陰毒狠光,打破沉悶:“既然橫豎是死,為何要坐以待斃?”
另外二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宋良臣壓低聲音,字字發冷:“陸懷瑾刀槍不入,油鹽不進,朝堂之上無人能制。可世人皆知,他早年娶妻,原配夫人留居城外私宅,不問政事、深居簡出。”
一句話落地,密室之內驟然落針可聞。
鄭景昌瞳孔驟縮,喉間發緊:“你是說……拿他妻室要挾?”
“要挾?”宋良臣冷笑一聲,眉眼陰鷙,“如今早已不是要挾之時,是魚死網破。”
“行刺失敗,罪證確鑿,我等宗族傾覆就在眼前。陸懷瑾無親無故、無癖無好,朝堂、錢財、美色,無一能困他。唯獨那一位原配夫人,是他這一輩子唯一的軟肋。”
徐鵬舉指尖一顫,灰暗眼底慢慢燃起一絲瘋狂的血色。
他們身為世襲勳貴,盤踞京畿百年,眼線遍佈城郊市井。陸懷瑾素來謹慎,將夫人安置在城外僻靜私宅,極少探望,本是保全之舉,此刻反倒成了最大破綻。
“不必傷人,不必屠戮。”徐鵬舉語速極慢,聲音低沉沙啞,徹底撕碎世家體面,露出卑劣獠牙,“悄悄軟禁,嚴密看守。不露痕跡、不沾血腥。”
“只要他敢把罪證遞入御前,敢秋後清算。”
“我等便讓他,親眼看著唯一的軟肋,化為灰燼。”
這是勳貴最後的底牌。
也是他們豁出全族、賭上性命的瘋狂反撲。
此前刺殺,是為除去禍患;如今劫人,是為同歸於盡。
鄭景昌面色發白,卻咬牙點頭:“此人太冷、太硬,唯有這一根軟肋能攥住。只要夫人在我們手中,他便不敢強行定罪。哪怕陛下施壓,他也必會投鼠忌器。”
“行事務必隱秘。”徐鵬舉挺直脊背,眼底再無半分頹然,只剩孤注一擲的狠戾,“動用城外暗線,今夜動手。不殺人、不聲張,悄無聲息將人遷移別院。”
“我要讓陸懷瑾明白。”
“我輩勳貴,縱使腐爛入骨,也絕不肯乖乖引頸受戮。”
密室之內,死寂沉沉,絕望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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