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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嬌皇帝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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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寒軀臥病驚御駕 君心一念念臣卿

寒軀臥病驚御駕君心一念念臣卿

猩紅墨色在素白奏摺上緩緩暈開,刺眼又突兀。

御書房內死寂一瞬,唯有窗外風穿簷角,卷得簾幔輕輕晃動。朱和均維持著執筆的姿勢,指尖死死攥住硃筆,堅硬的筆桿抵著掌心,壓出一道淺淺凹陷,泛白的指骨繃得筆直,透著凜冽的力道。

那雙素來淡漠無波的眸子,此刻驟然沉凝,眼底天光盡數斂去,覆上一層濃重的陰翳。

“何時暈倒的?”

他聲音壓得極低,語調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可落在殿內眾人耳中,卻莫名生出刺骨寒意。

跪地內侍脊背緊繃,額頭緊貼冰涼地磚,不敢抬頭:“回陛下,約莫巳時一刻。戶部官吏不敢耽擱,即刻傳信,陸大人至今昏迷未醒,面色慘白,呼吸虛浮。”

“太醫呢?”

“已傳太醫院院使趕往陸府,隨行官吏正護送陸大人回私宅休憩。”

朱和均沉默片刻,緩緩鬆開攥緊的硃筆。筆桿脫離指尖,直直滾落,磕在墨玉石筆山之上,發出一聲清脆冷響,打破殿內凝滯的寂靜。

聲響不大,卻讓一旁垂首靜立的李敬德心口微顫。

他餘光悄悄掃過帝王神色,只見少年帝王眉眼冷硬,下頜線條繃得鋒利,素來剋制柔和的面部輪廓,此刻覆滿緊繃的寒意。無人知曉帝王心底翻湧的情緒,唯有那驟然收緊的肩背,洩露了暗藏的慌亂。

朱和均太清楚陸懷瑾的性子。

此人清冷執拗,骨子裡帶著一股不肯彎折的硬氣。久病纏身卻向來諱疾忌醫,往日偶感風寒、咳疾復發,也從不會主動稟明,只會默默隱忍,將所有病痛壓在心底,一心撲在政務之上。

昨夜通宵核對徐家卷宗,今日天未亮又奔赴潮溼晦暗的檔庫,密閉濁氣纏身,勞神耗血,暈倒早已是註定之事。

是旁人勸不住、也攔不住的偏執。

“備駕。”朱和均站起身,霜色常服衣襬垂落,平整無褶,往日沉穩從容的步履此刻稍顯急促,“去陸府。”

李敬德聞言,當即躬身上前,低聲勸阻:“陛下,此刻日頭正盛,且午後還有各部官員等候奏事。陸大人那邊已有太醫值守診治,陛下無需親身前往,可遣內侍代為探視,以表聖恩。”

這番規勸合乎禮制,分寸得當。帝王不可輕易離宮探臣,何況只是臣子染疾,遣人慰問便已是莫大恩典,從古至今皆是如此。

朱和均卻未曾停頓,徑直邁步走向殿外,聲音冷而乾脆:“無妨。”

簡單二字,截斷所有規勸,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李敬德當即閉言,不再多勸,垂首躬身緊隨其後。他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瞭然,心思沉沉壓下。旁人只看見陸懷瑾身居高位、聖眷濃厚,唯有他近距離看清,這位權臣在帝王心中,從來都與旁人不同。

那是並肩踏過腥風血雨、一步步穩固江山的羈絆,無關官爵,無關名利。

宮道之上,儀仗迅速排布。明黃傘蓋撐開,隔絕熾熱天光,鑾駕碾過青石長街,平穩駛出皇城。沿途街市百姓紛紛避讓,沿街商鋪垂簾靜候,街市喧囂盡數被隔絕在外。

車內靜謐無聲,簾幕低垂。

朱和均獨坐其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指節,眼底神色晦暗不明。長樂宮內的溫柔繾綣、昨夜片刻的鬆弛安寧,在此刻盡數消散。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陸懷瑾清瘦單薄的身影、蒼白清冷的眉眼,還有永遠挺直不肯彎折的脊背。

清丈田地,他孤身下鄉,直面鄉紳豪強刁難;

剷除勳貴,他身披利刃,甘願揹負朝野罵名;

平韃靼、徵南洋,朝堂籌謀、後方排程,每一場硬仗,此人從未缺席。

一路行來,世人皆道帝王殺伐果斷、手腕強硬,卻無人知曉,無數個暗流洶湧的晝夜,是陸懷瑾站在他身側,為他劈開前路、掃清荊棘。

鑾駕緩緩前行,不多時便抵達陸府門外。

陸府宅第簡樸,外牆素白,沒有高官宅邸的奢華雕琢,門前甚至無多餘僕從值守,清冷蕭條,與當朝權貴的身份格格不入。府門半敞,院內寂靜無聲,唯有幾株青竹傍牆而生,風過竹梢,簌簌輕響。

內侍上前輕叩門扉,府內留守官吏聞聲而出,見是帝王鑾駕,當即驚得跪地叩拜,神色慌亂無措。

朱和均抬手示意免禮,語氣壓得平緩:“裡面情況如何?”

“回陛下,太醫正在內堂施針。陸大人途中曾短暫甦醒片刻,意識混沌,反覆唸叨田冊、賬目之事,片刻後又再度昏迷,咳疾頻發,氣息微弱。”

官吏垂首回話,語氣帶著憂心。

朱和均眸光微沉,抬步徑直走入府中。腳下青石板微涼,院內草木修剪整齊,無半分奢靡陳設,處處透著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庭院角落堆放著幾箱從檔庫運回的卷宗,封皮沾染塵土,皆是未核對完畢的勳貴賬冊。

密密麻麻的案卷層層堆疊,沉重如山,終究壓垮了那具本就孱弱多病的身軀。

內堂房門緊閉,透過半開的窗縫,隱約能聞到淡淡的藥草苦澀氣息。門口值守的太醫侍從見帝王前來,連忙躬身行禮。

“脈象如何?”朱和均駐足門外,沒有貿然推門而入,聲音低沉輕緩,生怕驚擾屋內之人。

院使掀簾走出,一身青色官制醫袍,衣身暗織細紋,神色凝重,躬身回稟:“陛下,陸大人本就肺腑虛弱,舊疾遷延未愈。近日勞神過度、氣血虧虛,又在潮溼密閉的檔庫中久留,溼寒入體,鬱結於胸。此次暈厥,是積勞成疾所致。現下脈象虛浮紊亂,需靜養調息,萬萬不可再操勞費神。”

“可有大礙?”

“暫無性命之憂,只是病勢纏綿,需長久靜養。切忌憂思過重、觸碰繁雜公務。”院使據實回稟,語氣懇切,“若是再過度耗損心神,舊疾反覆,恐難除病根。”

朱和均默然頷首,目光落向緊閉的房門,眼底情緒晦澀難辨。

他太瞭解陸懷瑾。此人執念深重,但凡公務在手,便無半分鬆懈,哪怕臥病在床,也絕不會安心靜養。

“朕進去看看。”

內侍輕輕推開木門,屋內藥香濃郁,苦澀氣息撲面而來。室內光線偏暗,窗紙半垂,隔絕了刺眼的日光,只為給病人留存一處安靜休養的環境。

床榻之上,陸懷瑾安然靜臥。

他褪去了朝服,身著一身素白柔軟的寢衣,墨色髮絲散落在素色枕衾之上,面色慘白如瓷,毫無血色。往日清冷銳利的眉眼平緩舒展,褪去朝堂上的冷硬鋒芒,少了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多了幾分病態的孱弱溫順。

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陰影,呼吸輕淺綿長,胸口起伏微弱,若非貼近細看,幾乎察覺不到氣息流動。

往日握筆批卷、落筆決斷的修長手指,此刻安然搭在被褥之外,指尖泛白,骨節分明,單薄得彷彿一折便斷。

朱和均放輕腳步,緩步走到床榻旁,垂眸靜靜凝視著身側之人。

屋內寂靜無聲,唯有藥爐炭火輕微噼啪作響,屋外竹風簌簌,襯得屋內愈發安寧。

這是極少有的時刻。

沒有朝堂對峙,沒有公務纏身,沒有君臣分寸,眼前之人不再是殺伐決斷、執掌權柄的朝廷重臣,只是一具被病痛消磨、孱弱不堪的軀體。

世人皆懼陸懷瑾冷麵無情、手段狠厲,唯有朱和均清楚,這副清瘦骨血之下,藏著怎樣純粹執拗的忠心。

他抬手,指尖微頓,終究只是輕輕落在被褥邊角,小心翼翼向上攏了攏,將單薄的被褥蓋好,嚴嚴實實遮住那人露在外面的手腕。

動作極輕,剋制又珍重,不帶半分帝王威壓,只剩發自內心的關切。

“好生休養。”他低聲輕語,嗓音壓得極低,像是對床上之人承諾,又像是暗自叮囑自己,“餘下的事,有朕。”

一句低語,落於寂靜屋內,無人附和,卻重若千鈞。

他不會讓此人傾盡所有,孤身扛下所有朝堂風雨。

君臣相伴,本就該並肩而行,而非一人獨赴寒途。

朱和均停留片刻,確認此人呼吸平穩、無突發異樣,方才直起身軀,動作依舊輕緩,不願打破屋內靜謐。

他轉身行至外堂,落座於簡陋木椅之上,神色轉瞬恢復帝王該有的冷冽沉靜。心底卻另有一番思量,此番陸懷瑾驟然病倒,也給了他一記警醒。朝堂諸事長久壓在一人肩頭,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眼下清查勳貴事宜擱置,恰好可以藉機篩選朝中官吏,抽調能幹之人分攤賬冊核查、田畝統計的細碎事務。一來試探朝臣心性氣量,甄別可用之才;二來循序漸進分權減負,不必事事依仗陸懷瑾。待將來有人能扛起重擔,此人便不必再日日耗損心神、硬扛所有風雨。

“傳朕旨意。”

內侍躬身垂首,執筆等候。

“一、暫緩京畿勳貴清查進度,封存所有現存賬冊,非朕旨意,不得私自翻動;二、從六部抽調精幹官吏,臨時編組,分批接手田畝、賬冊核驗細碎事務,優劣履歷盡數記錄存檔;三、戶部官吏暫且各司其職,暫緩核心重案核查,待陸懷瑾病癒,再行統籌定奪;四、撥內庫珍稀藥材送入陸府,太醫院每日輪流值守,務必穩住病情,不得有半分差池。”

四道旨意,條理清晰,字字鄭重。

為一人,暫緩舉國清查要務,擱置朝堂既定流程。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必定會引發朝野議論,可朱和均毫無半分遲疑。

官吏執筆記錄,落筆工整,不敢有一字錯漏。

一旁侍立的李敬德將一切盡收眼底,垂首沉默,心底澄澈通明。

他愈發清楚,陸懷瑾在帝王心中的地位,無可替代,無人能撼動。而此刻帝王臨時抽調朝臣、拆分政務的舉動,更是讓他看破幾分深意。帝王無意集權於一人,也不願心腹常年勞損,是想借此次契機,打磨朝堂新人,替陸懷瑾分攤重責。自己眼下所能做的,唯有安分守己、蟄伏蓄力,絕不妄生攀比競爭之心。宦臣與權臣,界限分明,不可越雷池半步。

日頭緩緩偏移,熾烈日光漸漸柔和,斜斜灑落庭院,照亮滿地青竹陰影。

朱和均沒有久留。帝王不可在外私宅逗留過久,朝堂還有無數事務等候處置。

他最後回望一眼緊閉的內堂房門,薄唇輕抿,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務必照看好他。”

簡短三字,囑咐身旁太醫,語氣不容置喙。

院使垂首:“臣,遵旨。”

鑾駕再度啟程,緩緩駛離清冷簡樸的陸府。車輪滾動,碾過散落的竹影,朝著皇城方向折返。

歸程途中,車內依舊靜謐。

朱和均掀開車簾一角,微涼晚風灌入車內,吹散周身沉悶氣息。天邊流雲緩慢浮動,澄澈晴空之下,整座京城安穩平靜,無人知曉暗處洶湧的暗流。

繁華皇城,萬里江山。

人人皆在棋局之中,唯有執棋之人,心底清楚自己願意為誰,停下落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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