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衙散案試臣質宮深無事斂柔光
午後天光漸柔,浮雲漫過晴空,掩去幾分烈日灼意。
帝王鑾駕折返皇城,車輪碾過青石街道,聲響沉穩低緩。沿街樓閣簷角肅穆,禁衛持槍佇立,滿城靜謐規整,唯有風吹旌旗,翻卷出細碎聲響。
鑾駕入午門,循中道直行,最終停在御書房外。
朱和均下車時,神色早已恢復平日的淡漠沉靜。方才在陸府流露的關切與沉鬱,盡數斂於眉眼深處,不露分毫。一身霜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少年帝王的清俊之下,藏著生人難近的冷肅。
李敬德緊隨在後,垂首斂目,腳步輕緩,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踏入御書房,殿內冷氣幽幽,堂中陳設簡素,墨香混著淡淡的龍涎香縈繞不散。案上奏摺依舊堆疊整齊,唯有方才被他不慎滾落的硃筆,已被內侍規整放回原位。
朱和均行至案前落座,指尖輕叩桌面,聲響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旨六部。”他目視前方,語氣平直,“命各部推選品行端正、擅對賬稽核的主事官吏,今日酉時之前,盡數至戶部廊下集合。先行分揀、核驗細碎賬目,釐清明細,待賬冊規整完畢,統一移交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三司會審定案。”
李敬德躬身應下:“奴才遵旨。”
他執筆立於一旁,落筆謄寫聖旨,字跡工整端正,不曾多言半句。心底卻通透明白,帝王此舉絕非臨時起意。
先前朝堂大小要務,大半壓在陸懷瑾一人身上。此人性子執拗,做事嚴苛,凡事務求盡善,旁人難插一手。如今帝王借他養病之機,拆分繁雜案卷,分流政務,既是為陸懷瑾減負,亦是藉機磨一磨朝中後輩。
誰沉穩、誰浮躁、誰能承壓、誰只會敷衍,幾本賬冊,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
朱和均隨手翻開一本無關緊要的地方奏報,目光落在紙面,心思卻並未全然沉於公務。腦海之中反覆閃過陸懷瑾慘白孱弱的模樣,那副素來挺直的脊背塌下,安靜臥於床榻,連呼吸都輕得近乎不可察。
多年相伴,此人永遠清醒、永遠剋制、永遠穩妥,從未露出這般脆弱姿態。
他指尖摩挲紙邊,指腹微微用力。
江山偌大,可用之人不少,可信之人寥寥。他不能將所有重擔,長久壓在一人肩上。
時間緩緩流逝,日頭西斜,暖光透過窗欞斜切而入,在地面鋪出明暗交錯的紋路。
酉時一至,戶部外廊下已然整齊列隊數十名官吏。皆是六部層層篩選而出、擅長核算賬目、打理田籍的年輕主事。人人衣袍規整,腰束革帶,垂首靜立,不敢隨意交頭接耳。
內侍捧著封存的賬冊,按類別拆分堆放。徐傢俬莊、勳貴田畝、隱匿稅銀,每一類案卷單獨成箱,標籤清晰。
有戶部老吏站在前方宣讀聖意,聲音朗朗,通透傳遠:“奉陛下旨意,暫放緩京畿清查重務,各部官吏分組核驗細碎賬目,每日黃昏前遞交核查清單,優劣正誤,一一存檔。待清查完畢,彙總卷宗移送三司會審。”
人群之中,有人面色平靜,坦然領命;有人神色拘謹,目光忌憚;亦有人悄悄側目,望向堆放如山的陳舊卷宗,眼底藏著幾分不耐。
廊下風涼,紙張輕翻,無人知曉,這一場看似尋常的差事,已然成了帝王暗中甄別朝臣的試金石。
……
同一時刻,長樂宮。
宮內安靜溫婉,庭院草木蔥蘢,青石地磚上還凝著清晨未乾的薄露。風吹枝葉,簌簌輕響,沒有朝堂的緊繃肅穆,只剩深宮獨有的清幽恬淡。
沈清沅換了一身淺杏色常服,髮絲柔和挽起,僅插一支纏枝紋銀琉璃簪,光澤清透素雅,無多餘華貴飾物。她立在廊下,眸光輕緩落在院中盛放的晚香花叢之上。
昨夜纏綿溫存還清晰烙印在腦海之中,天光一隔,恍如一場輕柔幻夢。
晨起帝王離去時的清冷背影、那句低沉穩妥的寬慰,一遍遍在心底回放。她素來謹小慎微,深知君恩縹緲,不敢貪念過多,可昨夜那片刻毫無隔閡的暖意,終究讓她心緒難平。
宮女端來一盞溫熱清茶,緩步上前,垂首奉上:“才人,天晚風涼,飲盞清茶禦寒吧。”
沈清沅抬手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瓷壁,暖意緩緩漫開。她輕聲問道:“宮裡現下,可有什麼動靜?”
宮女回話恭謹本分:“回才人,今日晨間陛下出宮去往一處私宅,午後回宮,一路安穩。皇城之內並無異動,各宮皆是如常。”
她沒有直白提及御駕探臣之事,低位宮人不得妄議朝堂重臣,這是深宮鐵律。
沈清沅輕輕頷首,不再多問。
她本就無心打探朝堂諸事,僅是下意識想知曉那人蹤跡。知曉他平安順遂,便足夠心安。
茶水氤氳出淺淡白霧,清香微涼。她抿下一口,溫潤茶水入喉,稍稍壓下心底那點莫名浮動的悵然。
深宮女子,目光終究困於一方宮牆。朝堂風雨、帝王權衡,皆不是她能觸碰窺探的地界。
只需安分守禮,靜居此處,便是最好的姿態。
……
暮色漸沉,夕陽染紅半邊天際,鎏金霞光灑落皇城屋脊,琉璃瓦面流光瀲灩,莊嚴又璀璨。
御書房內燭火次第點亮,暖黃火光碟機散暮色寒涼。
宮外傳來腳步輕響,一名內侍躬身入內,呈上今日第一批官吏核查完畢的賬冊清單。紙頁整齊,批註明晰,密密麻麻寫滿核驗勘誤。
朱和均隨手翻閱,目光掃過每一處批註。
有人條理清晰,勘誤嚴謹,一筆一畫毫無疏漏;有人潦草敷衍,含糊對賬,多處賬目含糊帶過;還有人畏手畏腳,不敢深究勳貴舊賬,刻意避開敏感疑點。
人心深淺,才幹高低,盡數攤開在白紙黑字之間。
朱和均指尖點在一處錯漏賬目之上,眸色淡淡:“庸才不少。”
語氣平靜,無喜怒起伏,聽不出斥責,卻透著一股寒涼的淡漠。
李敬德立在一旁,垂首應聲:“官場混跡,多有圓滑自保之人。驟然嚴審勳貴舊賬,眾人心中忌憚,不敢深究也是常情。”
朱和均唇角微抿,未置可否。
他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世人皆懼勳貴餘威,怕牽連禍事,怕引火燒身。願意逆流而上、敢動既得利益之人,從來都是少數。
也正因如此,陸懷瑾才顯得那般無可替代。
無需顧慮人情,無需忌憚權貴,一心只為朝堂規整、江山安穩,鋒利如刃,從不避風雨。
“挑出三名穩妥能幹的。”朱和均合上清單,語氣清淡,“餘下之人,暫且記下優劣,存檔備用。”
“奴才明白。”李敬德恭順應下。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在地面輕輕晃動。
李敬德抬眼一瞬,餘光瞥見帝王側臉,神色冷靜剋制,看不出心緒波動。他心底清楚,今日分批散案,僅僅只是開端。
帝王從不是一時興起。
他要磨出一批新人,要分出輕重權責,要讓往後朝堂,不必再倚靠孤身一人。
暮色深沉,皇城漸漸沉入靜謐。
殿內燭火搖晃,人影凝靜。
四下無人,唯有燭花偶爾輕輕爆響。李敬德垂手立於帝王身側,目光低低落在那支赤色硃筆之上。
硃筆擱在筆山,墨色凝潤,筆桿被帝王常年握持,磨得溫潤光滑。
那是皇權。
是批下生殺、定奪朝野、落筆便改人命運的權柄。
昨夜帝王翻下長樂宮牌子,今日心緒平穩,夜色又深,按理當有安置。李敬德心中思忖良久,決意試探一二。一來近日朝堂緊繃、帝王連日勞心,依例進請侍寢合乎宮規,不顯刻意;二來他亦想試探帝王心緒,是否仍沉溺擔憂、是否願意鬆弛片刻;最要緊的——他要再試一次,自己能不能慢慢觸碰到那支硃筆旁的方寸之地。
他緩緩躬身,聲音壓得極輕,語氣恭順有度,無半分私心外露:“陛下,夜色已深。昨日長樂宮承幸,宮人皆已備好,是否依舊例,今夜照舊翻牌?”
問話極為講究。
他不說“去長樂宮”,只提舊例翻牌。看似恪守祖制、規整宮規,實則是刻意試探:試探帝王今日是否有心留情、試探帝王是否願意放下陸府心事、試探自己能否拿捏帝王起居恩寵之事。
這是宦官最隱晦的試探,也是最穩妥的進言。
朱和均指尖一頓,目光未離紙面,淡淡出聲:“不必。”
語氣平淡,沒有遲疑,沒有波瀾。
李敬德眼底神色微動,面上依舊是謙卑恭順的模樣,不敢多言勸諫,只是靜靜垂首,將所有心思斂於眼底。
朱和均並未抬眼,視線仍落在密密麻麻的案卷之上,語氣平直無波:“規矩不必急著恢復。近日朝局未定,人心雜亂,朕無心顧及內宮。”
“奴才明白。”李敬德立刻垂首,脊背繃得筆直,將心底那點細微試探盡數壓下,神色謙卑恭順,不露分毫破綻。
他沒有再多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一次試探,他已然得到答案。
帝王心緒仍沉,一半懸於陸府病榻,一半壓在朝堂案卷。此刻的君王,冷心冷情,無意溫柔,更不會放任旁人鑽營近身。
燭火搖曳,將李敬德的影子拉長,淺淺覆在案角硃筆一側。
他靜靜佇立,目光恭順低垂,心底卻暗自盤算。
今夜不成,便等下一夜。
硃筆沉重,皇權高遠。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慢慢靠近,慢慢覬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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