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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嬌皇帝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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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詩卷藏盡痴心錯,權謀翻覆換乾坤

詩卷藏盡痴心錯,權謀翻覆換乾坤

熙寧七年,正月十七。

早朝散罷,百官躬身退朝,金水橋畔車馬往來,朝堂餘聲漸歇。朱和均並未如往日一般徑直折返御書房處置政務,亦未過問錦衣衛與義莊查案進度,心中一念牽念,終究調轉腳步,往長樂宮而去。

昨夜病榻一瞥,沈清沅蒼白孱弱的模樣,始終盤桓在他心頭,揮之不去。那點被權謀制衡、朝堂風浪掩蓋的愧疚,歷經一夜沉澱,反倒愈發

長樂宮依舊清寂。

殿內簾幕輕垂,藥香嫋嫋縈繞,沖淡了宮室本該有的雅緻暖意,只剩一派沉鬱冷清。沈清沅靜靜臥於榻上,雙目緊閉,面色依舊慘白如紙,呼吸微弱綿長,始終未曾轉醒。連日憂思鬱結、心神耗竭,再加上元宵夜宴受寒勞神,一朝暈厥,纏綿不起。

宮人守在榻旁,屏息凝神,不敢高聲言語,見聖駕親臨,連忙跪地迎駕。

朱和均抬手免禮,腳步放得極輕,緩步行至榻邊垂眸凝望。

一日未見,女子清瘦得愈發脫形,往日溫婉靈動的眉眼盡數被倦意與憔悴覆蓋,無聲無息臥於錦被之間,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榻邊矮几上,隨意攤放著一卷素白紙冊,是沈清沅平日閒來無事摘抄的詩卷。

朱和均目光落於紙冊之上,無心之間伸手拾起,指尖拂過微涼紙頁,一行行娟秀清瘦的字跡映入眼簾。

並非閨閣閒愁、風花雪月,皆是歷代傳世、言盡情深不悔的千古名句。

“山無稜,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字字句句,皆是赤誠執念,句句都是傾盡真心的相守期許。

紙頁邊角微微發皺,墨色深淺不一,可見是反覆描摹、日夜翻看,落筆之時,定然滿心期許、寸寸深情。

朱和均指尖驟然一頓,心口猛地一沉,酸澀滾燙的情緒瞬間衝破所有理智桎梏,洶湧翻湧。

他驟然想起自己疏遠長樂宮的日夜,想起自己沉溺永和宮、借蘇令儀制衡朝堂的日夜,想起自己無數次晚間翻牌、遴選侍寢宮人的時候,指尖劃過名冊,次次都不經意掠過她的位份,卻次次默然跳過、置之不顧的場景。

當初他一步步疏離長樂宮,冷落這一片純粹赤誠的心意,彼時從未想過什麼帝王權衡、朝堂算計。那時的他,只是單純覺得待在蘇令儀身側格外舒服省心,溫婉妥帖、分寸得當,從無煩擾,遠比守著一腔熱烈純粹、易碎直白的情意更讓人鬆弛。

他從前也不是全然偏愛永和宮,往日裡亦有數次冷落蘇令儀、抽身疏離之時,從來隨性隨心,不曾刻意利用誰、算計誰。可如今經歷義莊一案,回頭覆盤,才恍然看清,那些隨性的親近與疏離,陰差陽錯成全了朝堂制衡、穩住了新政局勢。而彼時漫不經心、隨口冷落的日常,日復一日磨碎了沈清沅唯一的真心,此刻望著這一卷字字泣血的摘抄,他才驟然驚覺,自己骨子裡的涼薄,早已傷人至深。

蘇令儀的溫柔是謀、是局、是制衡朝野的利器,步步算計、層層佈局,無一處無功利之心。

唯有沈清沅的情意,乾淨、純粹、無謀無算,不求家世抬升,不貪權位榮寵,只盼星月相伴、君心不負。

可偏偏是這份最乾淨的真心,被他棄如敝履,日日冷落、步步辜負,最終熬得人心成疾、纏綿不醒。

一腔鬱氣、滿心愧疚、無盡悔意轟然砸落心底,壓得他呼吸微滯。

朱和均攥緊手中詩卷,指節泛白,周身氣場驟然沉冷凜冽,帝王怒意裹挾著悔恨洶湧而出。

“李敬德!”

他驟然出聲,語聲沉厲,帶著從未有過的緊繃與暴怒。

門外值守的李敬德立刻躬身入內,垂首肅立:“奴才在。”

“傳朕旨意,即刻召太醫院全體太醫,全數趕赴長樂宮會診!”朱和均目光冷厲,字字含威,“內庫所有珍藏藥材、珍稀補品,盡數取出,不限品級、不限損耗,全力醫治靜嬪!”

話音落下,他眼底殺意驟起,冷硬決絕:“明日早朝散罷,若朕歸來之時,靜嬪依舊未醒,太醫院上下,全數問罪,無一赦免!”

此言一出,殿內宮人盡數兩股戰戰,伏地不敢抬頭。

太醫院全員會診,治不好便盡數問斬,是帝王極致的遷怒,更是他此刻心緒崩壞、悔痛至極的最好佐證。

李敬德不敢遲疑,躬身領旨:“奴才遵旨!”

旨意火速傳下,宮中步履疾奔,太醫院太醫盡數倉促集結,攜一眾藥童、滿箱藥材,匆匆奔赴長樂宮。

朱和均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女子,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轉身大步離去。

車駕折返御書房,殿門重重閉合,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一室死寂。

“傳陸懷瑾、陸承煜即刻入見。”

一道冷旨,再度劃破深宮沉寂。

片刻之間,二陸並肩入殿,躬身跪拜。

二人將前夜至今的查案結果據實回稟,字句清晰、毫無隱瞞:崇文義莊全員輪換、物證盡空,晚禾咬緊牙關、死扛不招,朝野人脈勾連寬泛無痕、無半分實錘可定罪,此番雷霆出手,最終查無可查、證無可證,徹底落空。

聽完全盤稟報,御書房內死寂良久。

朱和均靜坐龍椅,垂眸沉默,無人窺探其神色。

就在二陸以為帝王會震怒追責之時,頭頂忽然響起一聲極輕、極冷的冷笑。

那笑意毫無溫度,裹著徹骨寒意,字字淬涼:“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無聲佈局,無痕兜底,普惠朝野、籠絡人心,人人承她恩惠,無人抓她罪證。借朕的朝局穩勢,成她的深宮棋局,借朕的帝王權柄,擋世間所有風雨。”

朱和均抬眸,眼底是徹底褪去溫存的冷冽忌憚,“朕今日才算徹底看清,這深宮之中,最會下棋的,從來不是朕。”

溫柔為刃,潤物殺人。

蘇令儀這盤棋,下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讓他手握君權、滿心猜忌,卻終究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同一時刻,永和宮。

宮人早已打探完畢,悄然回宮覆命,稟報司禮監無半分異動、李敬德安然值守、帝王清算矛頭始終只對義莊與晚禾,未觸及內廷根本分毫。

局勢尚有轉圜,根基未曾動搖,本該是劫後餘生的穩妥局面,蘇令儀卻聽得心境荒蕪、毫無波瀾。

她靜靜坐於窗前軟榻,一身華貴宮裝雅緻端整,妝容依舊精緻得體,維持著六宮淑妃的極致體面,唯獨眼底一片死寂倦怠,無半分光亮。

君心已去,萬般皆空。

縱能保全自身、修補棋局、再掌風雲,贏了權謀、穩了局勢,又有何趣味?

數年赤誠相伴、默默籌謀、躬身輔佐,換不來半分真心體恤,只剩無盡猜忌、步步設防、冷眼制衡。

深宮孤坐,權術纏身,終究是一場空耗。

正默然出神間,殿外並無宮人通傳,只一名永和宮外圍值守的親信小內侍悄然入內,躬身遞上一枚折得齊整的素色便箋。紙面乾淨無落款、無筆跡,是司禮監最隱秘的暗線傳信方式。

蘇令儀抬手接過便箋,當即屏退殿內所有宮人,待殿中徹底靜寂無人,才緩緩將紙頁展開。

紙上寥寥數行,筆鋒極盡淡斂,無半分張狂,字字皆是隱晦至極的深宮獻策,只鋪前路、只點利害,半句不涉自身權位:

“娘娘,陛下疑心已固,情分盡疏,再守本分,終是坐以待斃。今上無嗣,國本虛空,此乃變局天賜之機,可悄然破局。”

“畿內永清、霸州二衛,薊州、通州千戶所,河間、涿鹿留守衛所,皆非京營嫡系,可借勤王護駕之名暗調兵馬,動靜內斂、師出有名,半日便可鎖扼京畿門戶。”

“可借義莊舊部、三邊歸臣、寒門朝士聲勢,以君王猜忌良善、心性偏狹為由,迎立遠支宗室幼主入繼,尊今上為太上皇,改換乾坤。”

文末最是內斂深沉,無一字言權、無一字訴私,卻早已將立場交底通透:

“新帝幼弱、根基懸空,最需倚重宮外朝臣、宮內舊人。娘娘素有人脈聲勢、朝野恩澤,屆時穩大局、定朝綱,萬事皆可從容擺佈。奴才向來唯娘娘馬首是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生進退榮辱,皆系娘娘一身。與其坐等君心涼薄、秋後清算,不如搶先落子,求一線長久安穩。”

一紙薄箋,無聲承載著顛覆廟堂的滔天大謀。

執筆之人隱於深宮、置身事外,不露面、不留痕,事成則坐收權柄,事敗則乾乾淨淨、無半分牽連。

殿內薰香嫋嫋,暖意融融,卻壓不住紙頁間透出的刺骨寒意。

蘇令儀靜坐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平整的紙頁,默然良久。

她清清楚楚看懂了這一盤棋,也看懂了李敬德藏在暗處的野心。

她手中早已握有撥弄風雲、改換乾坤的力量,可此刻望著殿外澄澈天光,心底只剩一片沉沉荒蕪。

情愛已死,君心已失。縱然改天換地、權傾朝野,這一生權謀博弈,又有什麼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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