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宿舍裡,林泓把疊好的衣服慢慢收納箱。
“林泓!”戰友衝進來,臉色複雜,“你沒看通知?”
“看了。”林泓沒抬頭。
“那你還收拾?”對方按住箱蓋,“你的調崗申請駁回了啊!”
林泓平靜地說:“我知道。”
但總得做點什麼,否則某種情緒會從腺體那個破損的缺口湧出來,把他吞掉。
“可能弄錯了,”他說,聲音聽不出波瀾,“我再提交一次。”
“別傻了。”戰友嘆氣,“駁回命令是容衍少將直接籤的。”
林泓的心臟被猛地刺了一下。
他垂下眼,把最後一件衣服塞進去。
同一時間。
軍部大樓,指揮官辦公室,容衍面前懸浮著三面光屏。
左邊是林泓的服役檔案,右邊是半年前雷霆行動的加密簡報,中間並排顯示著兩份學籍檔案。
【容衍,S級Alpha,實戰指揮系,指揮專業首席,綜合排名第一。】
【林泓,S級Alpha,實戰指揮系,實戰專業首席,綜合排名第一。】
照片上的林泓很年輕,眉眼銳利,嘴角甚至帶著點沒壓下去的、屬於天才的傲氣,和現在那個蒼白沉默的中尉判若兩人。
容衍的手指劃過照片邊緣。
雷霆行動中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治療很順利,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但是看到這三份檔案,他意識到醫生和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
因為他沒有任何關於林泓的記憶。
一次交集都沒有。
這不可能。
容衍瞭解自己。
他會記得學院裡每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無論是對手還是同伴。
可林泓像是被憑空抹去了一樣。
容衍調出醫療報告:
【患者林泓,腺體遭受高能衝擊,結構性損毀。資訊素活性檢測:趨近於零。記憶功能未發現器質性損傷,但患者自述對任務細節存在片段性遺忘。綜合評級由S級降至C級。備註:患者拒絕心理干預評估。】
容衍的視線落在雷霆行動簡報上。
記錄寫得很簡略:突擊隊遭遇伏擊,傷亡慘重。指揮官容衍重傷昏迷,隊員林泓為保護指揮官腺體受損,後送治療。
容衍向後靠進椅背,目光在“保護指揮官”上停了許久。
他調出行動當天的戰術記錄,最後三十分鐘的資料像是被強電磁干擾過,唯一清晰的是生物訊號監測。
林泓的心率和腺體反應在某個時間點飆到極限值,然後驟降。緊接著,他自己的生命體徵從瀕危線拉了回來。
容衍關掉光屏,想起昨晚慶功宴上那絲轉瞬即逝的氣味。
一個腺體“死亡”的Alpha,為什麼還能讓他聞到資訊素?
一個同期畢業、成績優異,並且救過他的人,為什麼他會完全不記得?
檔案可以修改,記憶可以模糊。
但本能從不說謊。
當身體擅自接納了陌生的資訊素,對他而言無異於一場叛變。
他絕不容忍任何事物脫離自己的掌控。
容衍重新調出調令介面,在簽署欄落下電子指紋。
另一邊,林泓的終端又響了。
這次是強制彈窗,紅色邊框,軍部最高優先順序通知。
【命令:中尉林泓,立即終止當前一切事務,於明日8:00前至指揮官辦公室報到。
新任崗位:特別勤務官。
簽發人:容衍。】
戰友湊過來看,疑惑地問:“特別勤務官?那是什麼職務,我怎麼沒聽說過?”
名義上是勤務,實際上是直屬的、許可權級別僅次於他的副官。
這是容衍自己發明的職位。
以前是他,現在……還是他。
宿舍熄燈後,林泓在黑暗中睜著眼。
他後頸的腺體在隱隱發燙,半年前那片爆炸的火光,又一次在視網膜上灼燒起來,巖壁縫隙裡容衍染血的臉,與今天授勳臺上冰冷耀眼的身影重疊、交錯。
能量逆流燒穿每一根神經的劇痛,至今仍潛伏在骨髓深處。他曾以為,用自己的全部換他餘生安然,是唯一的答案。
可他活下來了。
在醫療艙裡躺了半年,醒來時,世界安靜得可怕。
感知不到資訊素,也再看不到那道專注的目光。
他被這個世界,被他用命換回來的那個人,徹底地、乾淨地遺忘了。
林泓沒有歇斯底里,沒有質疑,只有死寂般的麻木。彷彿直到這一刻,那場發生於半年前的“死亡”,才終於完成了它延遲的儀式。
林泓躺在宿舍狹窄的床上,盯著上方昏暗的天花板,感受著身體的空洞與安寧。
他像一片終於沉底的灰燼,不再有復燃的可能。
軍部大樓,容衍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剛剛簽發的那份調令上。
“特別勤務官”這個職位名稱,在軍部標準編制表裡根本不存在。
他皺眉,調出內部系統檢索。
幾分鐘後,他困惑地皺了皺眉。
這個職位是他自己建立的,歷任任職者僅有一位,但是系統裡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資訊。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他會下意識地把這個職位給林泓?
容衍重新點開林泓的學籍照片,照片裡的青年笑容明亮,眼神裡有種不顧一切的銳氣。
隨著腦海中浮現出今晚電梯旁邊蒼白沉默的臉,容衍心裡緩緩升起一種混合著莫名疼痛的煩躁。
夜色已深,容衍關掉所有光屏,抬手按了按後頸,眉頭緊蹙。
他無法容忍這種被人牽制到隱隱失控的的感覺,一定要儘快搞清楚這個叫林泓的中尉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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