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點整，林泓站在指揮官辦公室門外。
金屬門感應到他的身份編碼，無聲滑開。巨大的弧形辦公桌後，容衍正處理著懸浮光屏上的文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泓行了個標準軍禮：“報告，中尉林泓，奉命報到。”
“嗯。”
容衍的回應十分平淡。
他右手在光屏上劃過，調出一份清單投影到林泓面前：“從今天起，你負責我辦公室所有文書的一校與歸檔。”
清單上列著密密麻麻的文件編號，從作戰報告到物資申請，橫跨三個部門，時間跨度長達半年。
這是一項極其繁瑣、枯燥、需要極致耐心的工作。
對於一個以實戰能力著稱的前S級Alpha而言，無異於一種不動聲色的折辱或者說是考驗。
林泓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是，長官。”
他走到辦公室側面的文字處理區，那裡已經堆滿了待整理的實體檔案盒和電子儲存盤。
容衍正打算講解一下工作流程和注意事項，林泓已經動作流暢地啟動校對終端，開始工作。
“以前做過？”
林泓背對著容衍，聞言眼睫顫了一下，平靜地說：“做過。”
“什麼時候？”
“……剛入職那年。”
話一出口，林泓就意識到時間漏洞。
空氣凝滯。
S級Alpha的壓迫感無聲瀰漫。
果然，容衍的聲音冷了幾度：“這一套編譯程序是兩年前才投入使用，林中尉入職是哪一年？”
他太敏銳了，以後要更小心才行。
林泓轉過身，直視著容衍，聲音依舊平靜：“新公曆343年秋。”
“對我撒謊的理由？”
林泓終於不像個設定好的機器人，對話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S級Alpha即使沒有發怒，與身俱來的壓迫感也足夠讓人避免與之對視。
如果是以前，林泓該聞到容衍資訊素的味道，那種在極度寒冷下包裹著的危險氣息，總能讓他心神盪漾。
可是現在，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長官，第七突擊隊林泓中尉在此再次提出調崗申請，請您……”
“駁回。”容衍拒絕了，卻也沒再追問剛才的事。
林泓唇線抿緊，片刻後安靜的繼續手上的工作，辦公室裡只剩下光屏切換的輕微嗡鳴以及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容衍處理完手頭的緊急軍務，目光又一次落向那個角落。
太瘦了。
轉身時，軍服布料貼過後背，能看見肩胛骨清晰的輪廓。
這副身體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只靠一副繃緊的骨架撐著。那種冷靜到麻木的神態，與他資料照片裡那個銳氣飛揚的天才判若兩人。
容衍心底難以控制地騰起煩躁，他不是會掩飾情緒的人，因此毫不遮掩地打量著林泓，對方卻似乎對此無所感知。
這時通訊器響了。
是裴煜，軍部總院的主任醫師，也是他的主治醫生。
“容衍，你提交的戰後創傷康復觀察最高規格的全面檢查已經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兩點，軍部總院三層A區。”
“嗯。”
裴煜說：“但容衍，我得提醒你，用這種規格檢查一個腺體評級C級計程車兵會引發不必要的關注，醫療資源審計委員會可能會質疑。”
容衍冷淡地說：“讓他們來。”
“……你自己知道就好。”裴煜切斷了通訊。
容衍抬眼看向長桌邊的人。
林泓剛校對完一份文件，正用電子掃描器錄入歸檔碼。
他似乎沒聽到剛才的對話，或者說，聽到了也毫無反應。
下午一點五十分，軍部總院。
林泓在檢查室門口脫下軍裝外套，交給一旁的醫療助理。
容衍坐在觀察區的單向玻璃後，手裡拿著一份林泓的舊檔案副本。
檢查室的門滑開，裴煜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護士和一臺懸浮醫療機器人。
“林泓，”裴煜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平靜專業，“我將為你進行全面的生理及心理狀態評估，過程中可能會有不適，請如實反饋。”
“明白。”林泓站上檢測臺。
機器臂伸展過來，檢查從基礎生命體徵開始。
心率、血壓、血氧全部在正常範圍內，接下來的神經系統反應測試、光點追蹤、聲音定位、觸覺敏感度……
林泓每一項都完成得精準無誤，像一臺調校完美的機器。
裴煜記錄資料時眉頭微蹙，多看了林泓一眼。
容衍從來只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他提出要對林泓再次進行全面檢查，就代表這人的檢查報告有問題。
於公於私，裴煜都不會拒絕，就目前的檢查結果來看，容衍的判斷沒錯。
“現在需要掃描腺體。”裴煜取出深度掃描探頭，“請解開領口。”
這是最私密也最侵入式的檢查，一般情況下，為了保護患者的隱私，檢查室只會有醫生。
裴煜看了眼容衍的方向，側過身，藉著掃描的姿勢擋住了林泓的後頸。
雖然看不見容衍的臉，但以裴煜對他的瞭解，對方必定時刻關注著這裡。
“可能有點難受，”裴煜調整著儀器引數，輕聲說，“如果受不了就說。”
林泓說：“裴醫生，沒關係，我可以的。”
裴煜沒再說什麼，啟動掃描器。
檢查室外，容衍看著監控屏上逐漸構建出的三維腺體模型。
那本該是Alpha體內最活躍的器官，如今在成像中卻呈現出一片死寂的灰藍色，資訊素合成區域幾乎完全纖維化，就像一片被燒燬後又凍結的森林。
一個被評定為S級，同時擁有著同代望塵莫及的戰鬥天賦的Alpha，因為一次戰鬥，腺體被破壞成這樣……
容衍心裡劃過一絲異樣，他沒有去深究，直接推門走了進去，開口：“用鎮痛凝膠。”
裴煜皺眉：“你不能進來，而且檢測不必……”
“用。”容衍打斷他，目光落在林泓的後頸上。
聽到容衍進來了，林泓的背脊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原本讀數都是直線的儀器螢幕上，生物監測曲線的某個子項突然跳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容衍再次聞到了那股奇特的味道，而他的大腦深處突兀地“跳”了一下。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大腦裡輕輕敲了一下。
裴煜也注意到了異常。
他調出剛才的資料流，反覆看：“儀器干擾？不應該啊……”
“是什麼？”容衍問。
“不確定。”裴煜盯著螢幕，“腺體掃描脈衝引發了某種……神經反射？但理論上，一個功能死亡的腺體不應該對掃描波產生反應。更奇怪的是，這反射沒有伴隨資訊素釋放，倒像是……”
他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彙：“像一根弦，被撥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唔……準確來說，是發出了我們聽不到的聲音。”
容衍的視線落在林泓的後頸。
不，他“聽”到了這個“聲音”。
容衍不認為這是巧合，無論是什麼，他一定會搞清楚原因。
所有檢查結束時已近傍晚。
林泓站在檢查室門口，他的側臉在醫療燈下顯得過分蒼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太安靜了，就像一具需要輸入指令的機器人。
裴煜整理好報告，將資料板遞給容衍：“綜合評估，林泓身體機能恢復不理想，存在長期營養不良和睡眠障礙。腺體狀態如前所述。建議轉入低強度崗位，避免任何形式的應激和——”
“我要他留下。”容衍打斷他。
裴煜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容衍的目光落在林泓身上，“他會留在特別勤務官的位置上。”
“容衍，這不符合醫學建議。”
容衍關掉報告，轉過頭，看著門外安靜的身影，“我有我的理由。”
“容衍，”裴煜皺眉，“不是誰都必須無條件服從你，林泓在戰鬥中受傷了，他需要休息！”
容衍突然回過頭看著他，說：“你認識他。”
檢查室的資訊素監測警報器突然響起，龐大而冰冷的資訊素不受控制地從容衍身上擴散出來，裴煜的臉色一白，往後退了兩步。
“抱歉。”容衍垂了垂眼，無意識下擴散的資訊素瞬間變得乖順。
裴煜皺著眉，有些生氣，但還是說：“在軍校的時候，你們一樣耀眼，我當然認識他。”
“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容衍問。
“就是一般校友吧。”裴煜奇怪容衍為什麼問這個，卻還是說，“你很少提他，但在戰術推演的時候，你們倆打得挺狠的。”
容衍點點頭，心中卻更加疑惑。
裴煜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他。但是，容衍本能地知道自己過去沒對裴煜說實話。
他和林泓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連裴煜都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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