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然後面色如常地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抱歉，來晚了。”
“不晚不晚，剛開動！”老貓熱情地張羅著，“首長，您嚐嚐這個，咱們哨站炊事兵的拿手菜，罐頭肉燉土豆，別看賣相一般，味道絕了！”
容衍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
他吃得斯文，但並未流露出任何嫌棄。這種自然而然的融入態度，讓原本有些拘謹的隊員們漸漸放鬆下來。
老貓已經從江崇光那裡套出了容衍的身份，見他又是個和藹可親的少將，帶頭把大家對裁決之刃的好奇問出來：“少將，聽說能進裁決之刃的都是全能王，是真的嗎？”
“我對隊員的整體素質的確有要求，不過各項業務都是頂尖的要求並不合理，也不利於團隊合作。”
老貓沒想到傳說中的少將會認真回答自己這個沒什麼技術含量問題，精神一振，又問：“對內的訓練是不是很變態？真的是他們說的那樣端著槍三天不眠不休？”
“假的吧，我還聽說為了練耐力，把自己吊在屋頂一星期的呢。”隊員搶過話頭。
“還說隊裡全是S級，體能變態到隊里根本不用配車，因為車跑不過全力爆發的S級。”
“哈哈哈哈吹吧！”
氣氛很快活躍起來，隊員們對傳說中的裁決之刃充滿了好奇，問題一個接一個。
容衍並非健談之人，但面對這些基層士兵單純的好奇，他回答得簡潔卻並不敷衍，氣氛竟也不算冷場。
他說話時，很自然地拿過林泓面前的空碗，盛了滿滿一碗燉菜，又拿了個饅頭放在碗邊，推回林泓面前。
林泓面前突然多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食物，他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容衍。
“怎麼了”容衍用眼神詢問，林泓沒什麼底氣地避開視線。
容衍卻像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又側頭和另一個隊員解釋某種偵查無人機的原理。
林泓抿了抿唇，拿起勺子。
飯桌空間有限，他的胳膊肘稍一移動，就會碰到容衍。他試圖不動聲色地往另一側挪一點，卻發現容衍的手臂是搭在他的椅背上。
這是一個類似於容衍將他圈在懷裡的姿勢，他之前對此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林泓重新低頭吃飯，卻有些食不知味。
他走神得厲害，舀了一勺湯，沒吹就直接送進嘴裡，頓時被燙得嗆了一下。
幾乎在他嗆到的同一瞬間，容衍原本在聽老貓說話，頭都沒回，放在椅背上的手力道適中地拍著他的背脊，另一隻手則將一杯溫水穩穩遞到他面前。
林泓咳得眼前發暈，下意識地就著那隻手，低頭喝了兩口。
第二口水還沒嚥下去，林泓就僵住了，在容衍面前第一次表現出了不知所措。
他從在醫院醒來就萬分謹慎了，之前被容衍逼迫也沒有說錯和做錯什麼，但是今天就著容衍的手喝水的舉動，是一個無法掩飾的錯誤。
“林中尉。”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林泓頓了幾秒才抬起頭，“抱歉，長官。”找不到理由解釋剛才的舉動，林泓乾脆道歉。
容衍將杯子放回桌上，抽了張紙，擦了擦林泓被燙得發紅的唇。
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沒有戲謔，沒有調侃，只有一片沉靜的、幾乎要將林泓吸進去的專注。
還有某種他不敢深究的、濃烈得令人心悸的情緒。
林泓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驚惶與懊悔就要衝破平靜的偽裝。
“碗給我。”容衍手臂橫過林泓面前，拿走他的碗，找了一把勺，幫他晾涼碗裡的湯。
林泓原本用自暴自棄將那個“錯誤”冷漠地包裹起來，這會兒再也憋不住，心裡生出一些無端的幻想。
容衍會不會根本沒忘記他，從醫院醒來後的一切是他死後不甘的執念？
——明知道自己死了又不願意承認，捨不得容衍，於是在執念裡編出容衍失憶的臆想。
這樣就能心安理得地認為先放棄的不是他，痛過後慢慢釋然，就能安心死去了？
林泓有些失魂落魄地坐著，他沒發現容衍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極輕地吸了口氣。
容衍側頭看林泓，這人沒有刻意的疏離，嘴唇被燙得發紅，怔怔的樣子看上去有點呆，乖順得不可思議。
他曾經以為，頭痛源自於與林泓親密接觸加上特定稱呼。
今天的情形證明這種假設不成立。
又一個猜測被推翻，容衍心情卻很不錯。
“林副隊！”
林泓被老貓的聲音拉回現實。
“咱們一起敬咱們首長一杯啊！”老貓起鬨道，“感謝首長送來新兄弟，還這麼關心咱們哨站！”
就在林泓遲疑時，容衍已經舉起了自己的水杯。
他看向林泓，眼神深邃平靜，聲音在略顯嘈雜的食堂裡，清晰得如同耳語：“敬E-7哨站，敬依然堅守在風雪前線的人。”
他輕輕碰了碰林泓僵持在桌上的杯子。
“也敬，”他頓了頓，目光鎖住林泓的眼睛，“所有值得等待的歸期。”
這話一語雙關，隊員們只當是首長勉勵，紛紛舉杯。
老貓大聲道：“敬歸期！”
晚餐在熱鬧的氣氛中繼續，哨站禁酒，但是容衍和他的副官、警衛不禁啊！
沒人敢灌容衍酒，火力便集中到了江崇光和警衛員身上。兩人推脫不過，被熱情的隊員們灌了不少，散席時已經有些腳步虛浮。
散場時，兩個新隊員扶江崇光他們回臨時宿舍，老貓有些為難地說：“給容少將添的被褥還沒送過去呢。”
容衍的副官和警衛醉了，送東西的事兒只能別人去做。
至於誰去……
林泓目光掃了一圈，認命地說：“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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