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容衍臨時的宿舍門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手敲門。
門很快開啟。
容衍只穿著一條軍褲,似乎也沒料到是他,短暫的停頓後,轉身走到床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襯衣套上。
“有事?”容衍繫著釦子,問。
林泓舉了舉被褥:“暴風雪來了,哨站條件有限,給您添床被子。”
“謝謝。”容衍繫好最後一顆釦子,走過來,“給我吧。”
他接過被褥,轉身鋪在床上。
東西送到了,林泓本該要走,但是他終究沒忍住,目光再次飄向容衍的後頸。
“您的……”他斟酌著用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出於下屬對上級健康狀況的例行關切,“資訊素最近控制得還好嗎?”
“已經穩定了。”
林泓點了點頭,他真的該走了。
“打了很多抑制劑嗎?”嘴巴先問出來了。
容衍鋪好被子,直起身體,看了林泓一會兒,問:“嘴巴還痛嗎?我剛好帶了消炎的凝膠,要不要擦點?”
這次必須走了!
林泓邁開步子,卻是往房間裡走,點了點頭:“麻煩了。”
容衍下巴點了點椅子,示意林泓坐下,然後從兜裡拿出一管沒有任何標識的凝膠,擠了一點在指尖。
林泓被捏著下巴抬起臉,凝膠塗在唇上,又涼又熱。
“腺體周圍的針眼不是因為打抑制劑。”容衍小心地塗抹凝膠,“我讓裴煜抽取樣本,看能不能找到我失憶的病因。”
林泓想說什麼,可惜下巴和嘴唇都在對方的掌控中。
容衍說:“凝膠是裴煜自己配的,用來消炎。”
林泓動了動,容衍指尖壓在他唇上,與他對視一眼,又說:“穿衣服不是要瞞你這個。”
不是為了遮針眼還能是為了什……
容衍看林泓瞬間紅了的耳根,淺淺地彎了彎嘴角。
“裴煜跟我道歉了。”他垂眼看著林泓,神情變得有點冷,“原本是打算先找機會跟你談談,再說抽取樣本的事。但怕你胡思亂想,先告訴你,不用擔心。”
裴醫生道歉?
林泓沒明白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但他聽懂了另外的資訊,在容衍終於收回手之後,說:“失去一小部分記憶對您沒有任何影響,雷霆行動慘案的幕後黑手不會就此罷手,您完全可以根據後續的線索查到……”
容衍原本是站著的,林泓的話說出口後,他坐在床沿,單手握著椅背的一角,用巧勁兒將林泓連同椅子一起轉了過來。
林泓的話被容衍的眼神打斷,容衍雙手撐著椅子扶手,將林泓困在了狹窄的空間裡。
“你是這麼想的。”容衍說,“為什麼?”
林泓沒想過這個問題還有“為什麼”,頓了頓,老實地說:“這是事實。”
“林中尉的意思是,我忘記的是非常無關緊要的人?”
林泓從未質疑過那些年的熾熱與真心,不過都已經過去了。
容衍如今的地位、責任,包括裁決之刃所象徵的一切,都不該被任何“過去”拖累。
容衍要向前走,一直走到光裡。
“是的。”林泓左胸前的口袋裡拿出那個小盒子,輕輕地放在桌子上,“請長官不要再深究已經忘記的東西,那除了讓你更痛苦以外,毫無意義。”
林泓是很平靜地說出這番話,他沒有違背自己的心意,可他依然感覺到了心痛。
他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最優項,同時也會為此難過。
這不衝突。
容衍似乎也並不奇怪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看起來同樣平靜。
“開啟看過了嗎?”他問。
“沒有。”
林泓以為容衍會追問,意外的並沒有。
沒有別的話要說了,林泓擋開容衍的手臂,離開了房間。
……
哨站高處,阿布勒悄悄動了動腿,這鬼天氣,他剛換上哨位不到三分鐘腳趾就失去知覺了,想想還要站117分鐘……
不敢想!
阿布勒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然後聽到風雪中有“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誰?!”
“是我。”林泓拍了拍阿布勒肩上的雪,接過他的槍,“我來吧。”
“今晚沒您的班吶!”
阿布勒懷疑自己記錯了,愣神間裝備已經被林泓拿走穿戴整齊了。
“林隊……”阿布勒不敢走,可服從命令的天性又讓他不知道說什麼。
“我晚飯吃多了睡不著,你要陪我站也可以。”
阿布勒未覺異常,嘿嘿一笑:“那下次我替你!”
瞭望哨沉重的大門在身後閉合,天地間只剩下風雪的嘶吼,探照燈光束在翻卷的雪幕中艱難切割出光路,視野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林泓摘下面罩,任由冷風灌進口鼻,直到睫毛凝霜,直到身體與這苦寒的夜色融為一體,直到那洶湧的痛楚被一寸寸凍僵,壓回骨血最深處,取代了心中那片荒蕪的空茫。
……
“你就說要怎麼感謝我吧!”沈彥舟那邊的嘈雜與容衍宿舍的寧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為了給你追愛勻時間,我舌頭至少磨短了兩寸!”
“嗯,辛苦了,我隨後把行動預案發給你先看看。”
沈彥舟那邊安靜了些,似乎走到了方便說話的角落,“怎麼了?”
容衍目光落在桌上的勳章上。
沈彥舟從這幾秒鐘的沉默中讀到了很多東西,有些稀奇的說:“被拒絕了,這麼快?!”
“……”容衍揉了揉太陽xue,“怪我。”
沈彥舟半點不耽擱張口就來:“你這也太快了!好歹先從牽手開始吧!”
“……那次救援,你有沒有發現異常?”容衍決定換個話題。
“你他媽力氣太大了算不算?”
“詳細說說。”
“七八個S級都拉不住你,還有你的資訊素,濃得拿針筒對著空氣抽一管都能凝成結晶。”
“林泓呢?”
“被炸得不成人形,後背基本沒肉了。”沈彥舟咂摸著說,“說起來他當時血都應該流乾了吧,那樣都沒死……”
“你覺得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老婆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沈彥舟唉聲嘆氣,“再得不到裴醫生的安撫,我就要死了!”話說一半又不正經地笑,“說不定那個時候,林泓的命就靠你的資訊素吊著呢。”
容衍指尖輕輕按壓著徽章的尖角,說:“已經拜託裴煜往這方面查了。”
“容衍,如果你跟林泓真的是那種關係。”沈彥舟的語氣嚴肅起來,“你真的很混蛋。”
“不是說你失憶了對不起他,是你沒有給他任何保障。我、裴醫生,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是你的什麼人,我猜,你是不是連一張和林泓有關的紙片都找不到?不管曾經的感情多麼好,你的資訊素和記憶都沒有他,挺殘忍的。更可怕的是林泓能忍到現在,你懂我的意思嗎?”
絕境逢生,醒來後一切都變了。
林泓既沒有難過也沒有生氣,默默承受著一切,這不是隱忍,分明是生無可戀。
這一點在之前上次林泓毫不猶豫把自己往死裡推就已經驗證了。
“如果他曾經沒有那麼耀眼,可能不會有這麼強烈的落差。”沈彥舟把自己說鬱悶了,深深的吸了口氣,“我倒是希望他根本不在乎你,否則……啊啊啊好苦啊好苦!”
沈知了叫嚷著,自己切斷了通訊。
暴風雪肆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依舊沒有減弱的意思,哨站外積雪又厚了近半米,整個世界一片刺眼的白。
晨練過後,隊員們有一段難得的悠閒時光。
老貓扒拉了一口土豆泥,眼珠轉了轉,忽然放下勺子,“哎,我說反正這幾天也出不去,咱們要不要找機會跟傳說中的裁決之刃過過招?”
阿布勒耳朵瞬間豎起來了:“過招?怎麼過?”
“戰術對抗演練啊。”老貓笑得像只狐貍,“咱們哨站現在9個人,分成兩組。讓容少將和林副隊一隊,咱們剩下7個一隊。怎麼樣?敢不敢?”
“不好吧……”其中一個隊員嘴上這樣說著,眼睛卻亮晶晶的,“容少將會願意陪我們打低端局嗎?”
能和頂級特戰指揮官交手的機會,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
老貓嘿嘿一笑:“我去說。”
容衍正在檢視北部戰區的地形圖,聞言抬眸:“演練?”
“是!咱們小隊新老隊員正好需要磨合,也想請首長……指點指點。”老貓搓著手,笑容誠懇,“您看,這暴風雪天也出不去,閒著也是閒著……”
容衍的目光掠過老貓,投向窗外。老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對面營房的窗戶上隱隱綽綽透出一道頎長的人影。
老貓立刻意會,賊兮兮的壓低聲音:“只要您點頭,我們有辦法讓林副隊同意!”
“可以。”容衍收回視線,語氣平淡,“什麼形式?”
“我們全隊一組,您和林副隊一組!”老貓生怕他反悔,語速飛快,“模擬遭遇戰,不用實彈,用訓練鐳射和感應服判傷!”
……
“我和容……少將一組?”
“對啊!”老貓眉飛色舞,阿布勒在一旁殷勤地給林泓捏肩膀,“上頭說要我們儘快和新隊員磨合,這冰天雪地的也沒有機會呀。做偵查不正面戰場,講的就是默契配合,萬一任務下來的時候默契還沒建成……”
阿布勒連忙接話:“很危險的!林隊,你說是吧?”
林泓沉默。
阿布勒和老貓對視一眼,心想,難道這個計劃要黃?
林隊最講究團結協作了,他們找的理由天衣無縫,按理來說不應該呀!
阿布勒嘴笨,只好按摩的更殷勤一點。
忽然,他後背汗毛“唰”一下豎起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竄到門邊立正站好。
老貓剛想嘲笑,身體瞬間繃得筆直,朝著門口走進來的Alpha敬禮:“少將。”
林泓抬眼,看見容衍站在那裡,也正看向他。隔著隨風飄進屋裡的雪,目光平靜相撞。
林泓垂下眼,將狙擊槍彈匣卡入槍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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