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泓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窗外已是夜色濃稠。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角落的地燈，光線幽暗，將一切輪廓都打磨得模糊而柔和。
修復艙的監測儀發出規律輕柔的滴答聲，林泓緩緩偏過頭。
外間，容衍仍然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螢幕泛著冷白的光，映亮了他半張臉。
他正專注地看著螢幕上的文件，手指偶爾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幾下。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越發清晰，也越發蒼白，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
容衍彷彿不知疲倦，無論發生什麼，他永遠從容可靠。
可林泓知道他很累，肩上傷口以為長時間工作扯得很痛，腺體更是火辣辣的疼。
這並非透過觀察的猜測，林泓是真的知道。
彷彿有看不見的線將他和容衍縫在一起，將他們變成同心異體的個體，本能地知道對方的感受。
林泓視線描摹著那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的肩線，喉結輕微地滑動了一下。寂靜在深夜被放大，某種衝動在胸腔裡微弱地鼓譟。
他張了張嘴試圖發出一點聲音，卻只是氣音。然而，容衍立刻就看了過來，見到林泓醒了，
他沒有半分遲滯，放下文件，幾步就跨入了內間，停在艙邊，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
“醒了？”他俯身，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目光迅速掃過林泓的臉和旁邊的監測儀，“哪裡不舒服？”
他的反應太快，彷彿所有的感官都繫於此處，隨時等待著這一聲微弱的召喚。
林泓對上他的眼睛，那裡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怔然的臉。
“沒有……”林泓聲音乾澀，頓了頓，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才把那句盤旋已久的話擠出來，語調生硬又彆扭，“……少將看起來……很累，不去休息嗎？”
容衍似乎也頓住了。
昏暗的光線下，林泓看不清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只感覺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凝滯了片刻。
然後，他聽到容衍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柔了些：“還有一些文件需要處理，不會到很晚。”
容衍語氣和用詞沒有半點逾矩，可彼此都知道話語之下藏的是什麼。
林泓的耳根猛地熱了起來，頰側也浮起極淡的血色。他抿緊了蒼白的唇，將臉往旁邊偏了偏，盯著修復艙內壁某處虛無的點，彷彿那裡有什麼極其吸引人的東西。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有什麼東西在這片昏暗與寂靜中悄然流動、改變。
容衍說還有工作，又沒有回去繼續，他半側身體隱在黑暗裡，林泓看不起他的目光落在哪裡，唇卻擅自做主地發燙。
之後是耳根，鬢角，下巴，頸側，鎖骨……
林泓淺淺地倒吸一口氣，打斷視線的入侵，說：“少將也有傷，也需要多休息。”
容衍目光繞著白皙的肩頸窩轉了一圈，重新落在林泓的臉上，“聽你的。”
容衍果然說到做到，在沙發上安靜地閉上了眼。那高大的身軀蜷在狹小的空間裡，姿勢並不舒展，卻奇異地讓整個病房都沉澱下來，連空氣都彷彿變得安穩。
林泓在營養液輕柔的託浮感中，望著黑暗中那道模糊卻堅實的輪廓，胸口連日來沉墜的悶痛與滯澀，悄然化開了一絲縫隙。
一種陌生的、帶著微弱暖意的情緒，像悄然探出觸角的藤蔓，輕輕纏繞上心尖。
他閉上眼，這一次，沉入了真正無夢的安眠。
——
林泓在修復艙裡泡了整整一週，這天裴煜做完詳細檢查，終於宣佈：“外傷癒合得比預期好，感染風險已經降到最低。今天可以停止營養液灌注，拆掉繃帶，進行徹底的清潔和後續的乾性癒合護理了。”
艙蓋滑開，清新的空氣湧入。
兩名身著無菌服的護士推著器械車進來，準備為林泓拆卸身上層層疊疊的繃帶，並進行第一次清潔護理。
林泓支撐著坐起，身上只搭著薄薄的無菌單，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因為長期浸泡而顯得格外蒼白，帶著病態的脆弱。
他有些不自在地垂著眼，等待護士的動作。
裴煜一邊在光屏上記錄，一邊很自然地對身後的護士吩咐：“等會兒你協助林中尉……”
他的話沒說完。
一道目光平靜地落在裴煜和那名年輕的Beta護士身上。
容衍的目光並不嚴厲，甚至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長久居於上位所自然形成的威壓，以及此刻縈繞在他周身那種無聲的佔有氣息，讓病房內的空氣莫名凝滯了一瞬。
護士對上容衍的視線，頭皮微微發麻，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求助般地看向裴煜。
“……”裴煜說，“容少將，林中尉身體還虛，自己完成清潔和後續上藥恐怕吃力。是你來，還是我另外安排一位經驗豐富的Alpha護理員？”
話雖這麼問，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容衍的目光掠過修復艙裡微微僵住的林泓，聲音平穩無波：“我來。”
裴煜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其他醫護人員迅速退了出去，將私密的空間完全留給了他們。
容衍先去隔壁休息室內除錯水溫，很快他走回來，手上多了柔軟的嶄新浴巾和病號服。
他走到修復艙邊，伸出手：“能站起來嗎？”
林泓點點頭，藉著容衍的手臂有些搖晃地站到了地上。
無菌單滑落，他渾身上下只餘繃帶，清瘦的身體一覽無餘，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疤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他下意識地想蜷縮，遮擋傷痕累累的身體，卻被容衍用浴巾輕輕裹住了肩膀。
“小心著涼。”
他扶著林泓，一步一步，緩慢地挪進浴室。
浴室很寬敞，做了無障礙設計，靠牆有一個固定的沐浴座椅。
容衍讓林泓坐下，然後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拆卸那些纏繞的繃帶。
他的動作極其小心，精準地避開了所有未完全癒合的傷處，一層層染著藥漬的紗布被解開，殘破而醜陋的身體此刻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外。
林泓僵著身體，垂著頭，恨不得在牆上找條縫鑽進去。
他不知道的是，容衍的視線落在那些傷痕上，沒有憐憫，更沒有厭惡。
看著纖瘦的林泓，像看著一件失而復得、卻已佈滿裂痕的珍寶。
“疼嗎？”
林泓搖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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