繃帶全部卸下,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鏡面,也柔和了光線。
“別怕。”
林泓的睫毛狠狠顫了一下。
容衍避開新癒合的傷口,用最柔軟的紗布蘸著溫和的清潔泡沫,一點點擦過皮膚。
從脖頸到肩背,再到腰側,手臂,動作耐心得不可思議。
林泓起初全身緊繃,漸漸地,在那穩定而溫柔的觸碰下,僵硬的身體一點點鬆懈下來。
水溫剛好,水流舒緩,背後那人的氣息和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奇異地安撫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羞恥。
洗到前面時,林泓連忙擋住容衍,“我自己……”
容衍單膝點地,抬眼看他,“抬手。”
“……”
林泓從臉無血色到滿臉通紅只用了一秒。
他像個提線木偶,笨拙地配合。
水汽氤氳中,兩人距離極近,林泓忽然想起容衍肩胛的傷也沒好透。
“你的傷……”
“沒事。”
容衍打斷他,快速而仔細地衝洗掉他胸前的泡沫。
水珠順著清瘦的胸膛滑落,流過平坦的小腹。
容衍的視線跟著水珠走了一瞬,扯過旁邊寬大柔軟的浴巾,將林泓整個裹住。
林泓被浴巾包著,只露出微溼的黑髮和泛紅的臉頰,容衍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我能走……”林泓驚呼。
“地上滑。”容衍抱著他,步伐沉穩地走出浴室,將他輕輕放在已經鋪好乾淨床單的病床上。
浴巾被拿開,容衍取來新的病號服幫他穿上。穿好衣服,容衍又拿來乾毛巾,輕輕幫他擦乾頭髮。
林泓的頭髮細軟,沾了水更顯得黑,熱水洗去了多日的疲憊和粘膩,蒼白的臉上透出淡淡的血色,眼睛也溼潤清亮。病號服略顯寬鬆,傷痕被布料遮掩,只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和手腕。
他坐在那裡,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後又悄然挺立的新竹,脆弱易折,卻有一種洗淨鉛華後的乾淨與堅韌。
容衍站在床邊,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林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卻清晰地在感知裡捕捉到一股強烈而灼熱的情緒。
佔有、保護、還有深不見底的眷戀。
他的臉更紅了,悄悄背過身。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容衍喂藥、擦身、協助復健動作、甚至調整枕頭的高度……
照顧林泓他事無鉅細,親力親為,自己居然也按時休息。
林泓身體恢復了一些力氣,看著容衍每天委屈在那張小沙發上,心裡終究過意不去。
某次江崇光送文件來時,林泓趁容衍在隔壁通訊室接一個短暫的工作電話,輕聲叫住了副官。
“江副官,”他語氣溫和,帶著商量,“能不能麻煩你……在隔壁或者附近,準備一間休息室?”
江崇光愣了一下,表情有點懵,下意識回答:“隔壁一直有休息室啊,裝置齊全,少將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都在那邊。”
林泓怔住了。
江崇光說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多嘴了,趕緊抱著文件板溜了。
林泓獨自靠在床頭,心裡那點過意不去,慢慢被另一種更柔軟、更酸澀的情緒取代。
絲絲縷縷的甜,混著密密匝匝的心疼纏繞上來。
晚上,容衍處理完工作,照例走到沙發邊。
林泓看著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很輕:“少將,隔壁有休息室……去那邊睡吧,那裡舒服些。”
容衍動作頓住,看向他,目光在昏暗光線裡顯得很深:“這裡離你近。”
林泓被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臉頰發熱,垂下眼睫:“我沒事了,監測儀有警報……”
“我不放心。”
林泓心跳漏了一拍。
他攥著被角,腦子一熱,脫口而出:“那……要不然,把沙發換成床?不,我的意思是……”
“好,聽你的。”
“……”
容衍甚至沒有等林泓反應,直接拿出通訊器,簡短地吩咐了幾句。
江崇光動作麻利,半小時後,一張寬敞舒適的單人床便取代了沙發,佔據了窗邊原本的位置。
林泓看著那張並排擺著的、只隔了不到一展臂距離的床,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好像,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他抬眼看向容衍,對方已經若無其事地坐下,繼續工作。
林泓默默地拉高了一點被子,蓋住了自己又開始發燙的耳朵。
……
這天清晨,容衍接到軍部正式通知。
關於他未經批准、強行呼叫殲-901戰運機擅闖首都領空的違規操作,調查聽證會定在當天下午,他必須親自前往軍紀監察委員會說明情況。
離開前,林泓還在睡。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林泓安靜的睡顏上,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陰影。
他睡得很沉,多半是因為藥物的作用。
容衍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俯身,指尖極輕地拂過他額前的碎髮,沒驚醒林泓。
他走出病房,江崇光已經等在門外。
“我回來前,除了裴煜醫生必要的醫療檢查,禁止任何人靠近這間病房。”容衍吩咐,“包括總部來的任何調查員、慰問代表,以及容元帥和高女士的任何有關人物。未經我允許踏入這層樓者,按擅闖軍事禁區論處。”
“是!”。
容衍又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轉身離開。
軍部大樓,監察委員會聽證室。
冗長的質詢持續了三個小時。
容衍坐在長桌一端,對面是數名肩章閃亮的高階軍官和文職監察官。
問題尖銳,步步緊逼。
“容少將,你承認在未獲上級批准、且未申報緊急軍事行動的情況下,私自呼叫前線作戰裝備,並以其擅闖首都空域,造成民眾恐慌及城市安保系統一級警報,是否屬實?”
“是。”
“你的理由?”
“緊急醫療轉運。時間即生命,常規運輸通道無法滿足時效要求。”
“轉運物件當時生命體徵已由邊境醫療點確認為穩定,你所謂的時間即生命,依據是什麼?”
“我的依據是主治醫師裴煜的實時醫學判斷,以及我對林中尉身體狀況的瞭解。”容衍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監察官,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調取當時林泓所有生命監測資料曲線,並向您解釋,為什麼穩定在特定情況下等同於危重。”
提問的監察官被他冷靜的反問噎了一下。
另一名年長的將軍敲了敲桌子:“容衍,即便事出有因,程序錯誤就是錯誤,你應當先申請緊急授權。”
容衍抬眼看向他:“將軍,申請流程走完最快也需要三小時。而當時最佳救治視窗只有三十分鐘。”他頓了頓,“我用我的軍銜和全部榮譽擔保,我的判斷和選擇,是為了挽救一位功勳卓著、對軍部至關重要的軍官的生命,我願意承擔一切程序違規的後果。”
這話一出,會議室內一陣低語。
功勳、價值……這些詞放在一起,讓單純的程序問責變得複雜。
最終,鑑於“事出有因且未造成實際損害”,加上容衍過往無可指摘的紀錄和主動擔責的態度,處罰被定為:內部嚴重警告一次,扣罰三個月薪俸,並需提交萬字書面檢討。
容衍簽字,離開,沒半點猶豫。
離開監察委員會,他在走廊被叫住。
“容衍。”
容衍回頭,立正敬禮:“龍將軍。”
龍賢打量著容衍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淡青,“身體怎麼樣了?”
“沒問題。”
“來我辦公室一趟。”
龍賢走了幾步,回頭看站在原地不動的容衍,“有事?”
“在監察委耽擱了不少時間,醫院那邊……”
“線索也不要了?”
容衍略微猶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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