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槌落下的餘音彷彿還在穹頂下嗡嗡作響，人群開始低聲議論著散場。
聽證會上容衍的宣告像一塊巨石投入林泓混沌的腦海，激起的不是狂喜，而是茫然的空洞。
林泓被人群裹挾著，有些踉蹌地走出那間令人窒息的大廳。
走廊裡明亮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疼，嘈雜的人聲忽遠忽近，林泓渾身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膩，迷茫又無措地站在門口。
不知過了多久，他唯一能分辨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容衍和龍賢一前一後從走廊盡頭的休息室出來。
龍賢將軍面容沉肅，正低聲對容衍說著什麼，容衍微微側耳聽著，偶爾頷首。
兩人走近，龍賢停下腳步，視線將人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語氣和眼神都算得上柔和：“林泓中校，恭喜。”
林泓挺直脊背，想敬禮，手臂卻沉重得有些抬不起來，只啞聲道：“謝謝將軍。”
龍賢沒再多言，拍了拍容衍的肩膀，轉身帶著副官離開了。
走廊裡只剩下他們兩人，背景是遠處尚未完全散去的人聲。
林泓強撐的那口氣似乎隨著龍賢的離去而消散了一瞬，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容衍立刻上前半步，手臂極自然地虛扶在他身側，目光在他汗溼的鬢角和失了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聲音壓得很低：“能走嗎？”
林泓點了點頭，與容衍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們現在穿著軍裝，在軍紀委的大樓裡，容衍作為上級這樣照顧他，不合適。
容衍明白林泓的顧慮，就叫來江崇光，讓他撐著點林泓。
他們剛走出大門幾步，拐角處幾個軍官探頭探腦，看到林泓，眼睛一亮就要圍上來。
“林中……林泓中校！”
容衍不著痕跡地側身，將林泓半擋在身後，江崇光十分有眼力見地扶著林泓上了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和嘈雜的人聲。
林泓幾乎是跌坐進柔軟的後座，一直強撐的力氣瞬間抽空，脊背重重靠上椅背，閉上眼，強迫自己調整呼吸，將幾乎要衝破喉嚨的酸澀以及眩暈感壓下去。
身體深處傳來一陣陣虛脫的鈍痛，冷汗不斷從額角滲出，順著下頜線滴落在挺括的軍裝常服領口上。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嘴唇都失了顏色。
很快，另一側車門開啟，容衍坐了進來。
“快走。”
江崇光說：“我已經聯絡裴醫生了。”
林泓的狀態很像資訊素透支後的虛弱期，如果是別的Alpha，伴侶安撫或者吃點藥就好了。
但他情況特殊，江崇光不知道少將是否有別的辦法安撫，於是將中間的隔板升了起來。
容衍撫上林泓汗溼冰涼的額頭，低聲叫了他幾聲，見他皺了皺眉，有反應但是無法應答。
Alpha的資訊素瞬間盈滿車內狹小的空間，容衍將林泓用抱小孩子的姿勢，面對面抱在懷裡，親吻他冰涼的耳根、鬢角，溫熱乾燥的指尖輕輕揉捏著他的後頸。
在半夢半醒的昏沉與極度疲憊的間隙，林泓循著本能迷迷糊糊地向身邊熱源的方向靠了靠，他伸出手臂，環住了容衍的後背，埋首在容衍的頸窩裡。
容衍頓了頓，攬著腰釦著後腦，將人穩穩抱住。
回到公寓，裴煜已經等在這裡了，江崇光一路走在前面幫忙清障，讓容衍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林泓送進房間。
在裴煜給林泓做檢查的時候，容衍回調了沈彥舟的電話，兩人簡單地聊了下今天的聽證會，沈彥舟語氣一轉：“你是不是又支使裴醫生了？”
“林泓還沒康復。”
“裴醫生平時要上班要搞課題，很累的！你別添亂！”
“今天聽證會還是太勉強了。”
兩人各說各的，通話卻詭異的繼續著。
沈彥舟炫耀：“我下個月回來就要求婚，他一定會答應的。”
容衍：“……”
“你這種忘了老婆的人是不會懂我的幸福的！對了，他承認你們的關係了嗎？林泓是心灰意冷不愛搭理……”
容衍切斷通訊，看向結束檢查的裴煜。
“虛脫加上精神極度緊繃後的應激反應，腺體舊傷也有輕微波動。這兩天按時吃藥，飲食清淡，別勞神。”
“給你添麻煩了，讓江崇光送你回去。”
“你可以試著給他一些資訊素。”裴煜建議，“不過要注意觀察他的反應，不舒服就要停下來。”
容衍點點頭，送裴煜出門，回來時見到林泓醒了。
“要做什麼？你需要休息。”容衍按住他的肩膀，不讓林泓起身。
林泓說：“我想洗個澡。”
容衍看了一眼他溼透的領口和蒼白的臉色，“我就在門外。”
看著林泓進了浴室，容衍去他的房間取來換洗的衣服，又到陽臺處理了幾個工作上的通訊。
他始終關注著林泓的動靜，浴室裡遲遲沒有傳來水聲。
容衍走過去敲敲門：“林泓？”
沒有應答。
他用許可權直接開了門，看見坐在浴缸邊的身影時，眼裡的冷意散去。
林泓專心地嘗試去解襯衫最上面的風紀扣，平時輕而易舉的動作，此刻手指卻抖得厲害，怎麼也捏不住釦子。
因為用力扯過，他的脖子被襯衣磨得發紅，寂靜的浴室裡，只有他自己凌亂破碎的呼吸聲。
為什麼解不開？
為什麼手在抖？
聽證會上面對千夫所指都能冷靜反擊的自己，現在卻連一顆釦子都對付不了？
壓抑的委屈、被懷疑被審視的屈辱、聽證會上孤注一擲的悲憤、看到影像時心臟被攥緊的痛楚、聽到任命時巨大的茫然與震撼、對容衍這份不顧一切沉甸甸心意的不知所措……
所有被強行封鎖的情緒，在這安靜密閉的空間裡，在這顆小小的扣子面前，突然衝破了理智的堤壩，洶湧而出。
“別急。”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
容衍蹲下來，將林泓冷汗涔涔的手握在手心，然後慢慢地拉下來，用另一隻手握著。
“我幫你洗？”
林泓失魂落魄地看著他，黝黑的眼底凝著滿滿的悲傷。
容衍幫林泓洗頭、洗臉，綿密的泡沫塗滿他的身體。
在他觸碰後頸的時候，林泓敏感地瑟縮，抓著容衍的手腕，抬起眼睛，他沒流淚，眼神卻是哭了：“我騙了你。”
“是我不懂怎麼對你好。”容衍撫上他的眉心，“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
林泓緊緊抓著他的手，哽咽著說不出話，用力地搖了搖頭。
他死而復生，卻失去了站在愛人身邊唯一的依仗。
他想要離開，如殘葉歸根，零落成泥，做萬千沙塵中仰望的一粒。
可是容衍將他從泥淖中拉起，守著他、護著他，執意要他並肩而立。
林泓已分辨不清此刻的心情，顫抖著抓住容衍，努力了很久也說不出半個音節。
容衍沒有詢問，沒有說任何話，只是伸出雙臂，將渾身僵硬的林泓，緊緊地擁進了懷裡。
林泓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那強撐了不知多久的力氣徹底潰散。
他僵直的手臂慢慢垂下，額頭抵在容衍堅實的肩頭，一直壓抑著的、細微的哽咽終於無法控制地逸出喉嚨，化作破碎的顫抖。
洗完澡，容衍用柔軟的浴巾將他裹起來，手穩穩地托住他的後腦，將他按在自己肩窩，另一隻手臂環住他單薄而顫抖的脊背，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地拍撫著。
他的下頜輕輕蹭過林泓汗溼的鬢角，無聲地傳遞著安慰和支援。任由林泓在自己懷裡，卸下所有防備和堅強，展露最脆弱的模樣。
浴室裡只剩下壓抑的哭泣聲和沉穩的心跳聲。
過了很久，容衍抱著精疲力盡的林泓出來，怕他難堪，提前拉上窗簾關了燈。
黑暗中，林泓目光一直追隨著容衍。
容衍去浴室衝了一下，很快就回來了，坐在床邊替林泓揉了揉太陽xue。
哭了那麼久，頭會痛，他問：“我去拿冰袋來敷一下？”
林泓沒吭聲，或許是說了什麼，因為聲音太低，容衍沒聽見。
容衍隔著被子拍了拍，說：“這幾天不用去醫院，聽證會的事情龍將軍會跟進，因為是特別任命，授勳儀式會和年底的大會一起舉辦。”
林泓聽懂了容衍的言下之意，是要他不要擔心，安心修養。
現實與記憶再次重合，容衍少言寡語，但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林泓眼眶發酸，從被子裡伸出手摸了摸容衍的眉心。
不等他問出口，容衍就說：“真的不會頭痛了，可惜還是沒能記起什麼。林中校願意的話，說給我聽？”
林泓說不出口，容衍看起來並沒有追根到底的打算。
房間內光線昏暗，林泓疲倦至極卻不肯睡。被淚水浸透的眼睛，溼漉漉的看著容衍。
四目相對，不必言明的暖流在兩人之間徘徊。
容衍俯身下來，鼻尖蹭著林泓的頸側，“裴醫生說，給你一些資訊素可能對腺體的恢復有好處，不舒服就說。”
Alpha之間不能形成標記，強行注入資訊素會引發身體的排異。
更何況林泓的腺體受傷了，不知道咬了以後會怎麼樣。
容衍手掌安撫地滑過林泓的肩背，停在後腰，隱入被子。
他很溫柔，動作很小心，目光始終停留在林泓臉上，看著他的眼睛，“可以接受嗎？”
林泓繃緊唇角，混亂地點了點頭。
容衍吻去滴落在他眉梢的汗珠，親吻他發紅的眼尾。
林泓睜著蒙了一層水霧的眼睛，輕聲請求：“少將。”
“間隔時間太長，我怕傷到你。”容衍哄道，“自己試著找位置。”
林泓蹙著眉，蒼白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又很輕地叫了一聲“少將”。
容衍從被子中收回手，將恆溫系統的溫度調高，拿過一個枕頭墊在林泓腰下。
他下巴碰到枕頭上的暗紋，說：“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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