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車上，林泓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臉上的熱度才漸漸降下來。
他想起正事，開口道：“明天上午，我要去總院複查。”
“我陪你去。”
“你下午有軍部的季度彙報會。”林泓提醒他。
容衍皺了下眉，顯然對時間衝突很不滿。
林泓補充，“只是常規復查。”他頓了頓，垂下眼睫，不太自在地說，“你開完會……再來接我。”
最後半句讓容衍眉頭稍展，眼中帶了明顯的笑意。
“好。”他說。
翌日上午，軍部總院。
“從檢查結果來看，各項指標已經穩定下來，預想的功能衰退情況也沒有具體表現。”裴煜說，“恢復得不錯。”
林泓穿好外套，說：“謝謝裴醫生。”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抬眼看著裴煜：“裴醫生，您說我的腺體沒有出現功能衰退情況，是不是跟少將有關？”
“你發現什麼了嗎？”
裴煜的表情和神態沒有任何破綻，但“發現”這個用詞，本身就能說明很多未盡之言。
林泓平靜的外表輕易被打破，語速急切地問：“之前多次提到的腺體共生，是不是容衍做了什麼？”
“你發現他不對勁了？”裴煜依表情依舊淡淡的，轉頭回來看著他，“容衍對自己的身體不上心，你要是發現了異樣，特別是他腺體狀態穩定方面的，請及時告知我。”
聽起來只是醫生對病人家屬的叮囑，但林泓聽懂了裴煜的言下之意。
他僵在原地，想象不出容衍要做多大的犧牲才能讓他被炸了兩次的腺體不出現“功能衰退”。
林泓想到了容衍腺體周圍密密麻麻的針眼，還有他不時流露出的疲倦……
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情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眼眶發熱，他從未有這麼一刻，急切地想要感知到容衍。
“不過形成腺體共生的原因很複雜。”裴煜說。
林泓從情緒中抽離，說起了今天來的另一個目的：“裴醫生，我記得您之前說容衍體內有不明成分藥物殘留，我想，那可能是一種名叫‘zero’的基因藥劑。”
他將從“熔爐計劃”負責人王珏那裡聽到的，關於代號“Zero”的基因藥劑，以及容衍可能因此在半年前的雷霆行動中為自己注射了該藥劑，從而導致兩人形成“生物金鑰”神經連結並造成容衍失憶的推測，原原本本告訴了裴煜。
裴煜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反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調出另一份加密檔案，將光屏轉向林泓。
“你和容衍的腺體共生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我對你和他的腺體殘留物進行了再次深度分析。”
裴煜指著圖譜上幾個高亮的標記：“王珏的說法，在技術層面上是可信的。容衍少將的失憶，尤其是獨獨關於你的記憶缺失，極有可能是這種強制神經連結形成過程中的副作用，頭疼可能是連結不穩定的表現。”
林泓的心沉了沉，他最關心的問題脫口而出：“那現在呢？連結穩定後，他的頭疼是不是不會再犯了？”
裴煜沉吟片刻：“從最近的監測資料看，他資訊素暴動的頻率和強度顯著降低。”
因為答應了容衍要保密，因此裴煜的用詞很謹慎，但林泓聽懂了。
降低不代表沒有。
是什麼時候？
會有多疼？
為什麼他一點都沒看出來？
林泓難免陷入深深的自責，他只想著要給自己一份解脫，從來沒有真正考慮過容衍在承受什麼。
他把一意孤行當成成全，卻沒問過容衍要不要這樣的成全。
“怎麼，心疼了？”裴煜問。
林泓被複雜又紛亂的情緒堵得不知該說什麼，裴煜接下來一句話把他震得完全呆住。
“腺體共生是專屬你和容衍的永久標記。”裴煜冷靜又隨意地說，“Alpha怎麼標記Omega，就讓他怎麼標記你，你標記他也行，資訊素穩定了自然就不頭疼了。”
林泓：“……”
裴煜一點沒發覺自己口出狂言。
他從終端上調出一份有些年頭的檔案：“容衍體內殘留的基因藥物溯源分析非常困難，它的序列顯示這是一種融合了多種前沿甚至禁忌技術的合成物，絕非普通實驗室能出品。但我動用了一些私人關係，在軍方早期一些絕密生物研究專案的模糊記載中，捕捉到一絲微弱的關聯。”
“再結合你剛才所說的zero，幾乎可以肯定，我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大約二十年前，軍校醫學部曾有一個高度機密的腦神經與腺體協同強化專案，專案主導者是一位老教授，蘇敬。他是當時腺體神經互動領域的泰山北斗，但關於他的資料在十幾年前一次檔案室意外後變得極其稀少，他本人也在差不多時間淡出了學界，據說後來專注於教學，帶過最後幾屆學生後便深居簡出，幾乎與外界斷絕聯絡。”
“蘇敬……”林泓低聲重複這個名字。
“對。”裴煜肯定道，“這個專案的公開記錄語焉不詳，只說是因技術路徑爭議及倫理風險過高而中止，這些是我查到的資料。聽說你要去軍校任教？或許可以去拜訪蘇老。”
林泓緩緩點頭：“我明白了，謝謝，裴醫生。”
離開診療室時，林泓的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穿著病號服散步的傷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終端，消化從裴煜那裡得到的訊息。
林泓的性格讓人很容易忽視他本身長得十分英俊的事實。
五官不像容衍那樣具有攻擊性，也不像裴煜那樣帶著明顯的儒雅，林泓的眉眼介於凌厲和溫和之間，冷清疏離。
容衍站在樓下院子，隔著一棵滿樹金黃，窗邊那人也恰好抬眼，撞進他的視線裡。
陽光為那冷清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連平日裡那絲揮之不去的疏離也淡了，像一幅沉靜了時光的舊畫。
容衍的腳步不覺停下，隔著紛揚的落葉，只覺那一眼，比滿樹金黃更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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