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過了三天。
“H”的設定的擂臺還在,但去挑戰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朋友碰了碰蘇霽銘的肩膀,問:“你真不去試試?”
“不去。”
蘇霽銘關上儲物櫃的門,低頭看著終端上收到的訊息。
“我打聽過了,這個‘H’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該不是轉學來的吧?踢場子啊,太囂張了!”
蘇霽銘對這件事沒有什麼興趣,朋友們卻躍躍欲試,商量著要不要在演武館門口蹲守,把人用麻袋套了。
“別作死。”蘇霽銘提醒,“你們幾個一起上都打不過。”
“假的吧!難不成這個人是學校專門派來打壓我們的?”
蘇霽銘沒說話,幾個朋友猜到了什麼,倒吸一口涼氣。
“咱們學校有這麼牛逼的教官嗎?”
一群人沉默。
對這件事一直沒什麼興趣的蘇霽銘好心提醒:“學校從軍部調配的那批教官,今年該輪換了。”
“靠!我想起來了!據說要來一個C級!能進軍校的至少都是B級,軍部把我們這裡當養老院嗎?什麼人都往這裡塞?!”
蘇霽銘收起終端,憐憫地看了對方一眼:“難怪他要設擂臺。”
“什麼意思?”
“‘H’是那個C級?!騙人的吧!”
“可聽打過擂臺的說,那個人的資訊素波動確實不高。”
“用C級的身體素質把A級甚至S級按在地上摩擦……真他媽可怕!”
深夜的演武場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林泓獨自走過空曠的大廳,推開沉重的隔音門,料峭的夜風立刻包裹上來。
他抬眼,腳步卻微微一頓。
不遠處的路燈下,容衍靠著那棵葉子已落盡的老槐樹,正低頭看著終端螢幕。
昏黃的光暈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也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像是等了一會兒,肩頭落了些夜露的溼氣。
似是察覺到目光,容衍抬起頭。
隔著清冷的夜色,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容衍收起終端,直起身:“結束了?”
“嗯。”
容衍走過來,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頰,“走吧。”
兩人並肩,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前走。
一樣的梧桐,一樣昏黃的路燈,一樣將影子拉得很長。
林泓看著腳下兩道時而交錯時而分開的影子,喉間有些發緊。
那些年少時並肩而行的日子,終究是……
指尖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
掌心相貼,溫熱瞬間驅散了夜風的寒意,也熨平了他心頭驟然湧起的澀意。
林泓腳步微滯,側頭看去。
容衍也正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進他眼底,將那慣常的冷冽融化成一片深沉的溫柔。
他沒說話,只是將手指收得更緊了些,像握住失而復得的珍寶。
林泓心頭那點潮溼的鬱氣,忽然就被這溫度蒸騰散了。
他抿了抿唇,極輕地回握了一下。
夜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細微的聲響,彷彿時光從未殘忍,離別從未發生。
正式報到之前的三天擂臺效果顯著,林泓第一節課,學生們鴉雀無聲。
林泓不在乎他們是因為害怕還是憤怒,不吵鬧就行,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磨。
圖書館在冬日的晴空下顯出一種肅穆的寧靜,林泓腳步匆匆地踏上臺階,卻在入口的玻璃門前,與一個正準備出來的人迎面相遇。
那是一位Omega,穿著筆挺的軍裝常服,身姿挺拔,容貌昳麗,肩章顯示軍銜是少校。
他推門而出,氣場沉靜,彷彿是太陽在人間的化身,讓周圍一切的顏色都鮮豔起來。
“林泓?”對方眼裡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種溫和的笑意。
“……安簡心。”林泓微微頷首。
“好久不見。”安簡心露出得體的微笑,“聽說你晉升中校了,恭喜。沒想到這次輪換會讓你來軍校任教,我這邊因為軍工部的工作交接耽擱了幾天,今天才到。”
“嗯,謝謝。”林泓簡短地回應。
安簡心是他們那一屆軍械製造領域專業的,S級Omega,家世顯赫,能力卓絕,容貌出眾,幾乎符合所有人對完美的想象。
當年他和容衍年年都被評為“最般配校園情侶”,就連林泓也覺得站在容衍身邊的人,就應該是安簡心這樣光芒萬丈的Omega。
“以後就是同事了,請多指教。”安簡心似乎並未察覺他瞬間的走神,態度自然。
簡短的寒暄後,兩人擦肩而過。
林泓進入位於圖書館地下的檔案室,儘管早已經實現檔案電子化,但秘級檔案同步紙質備份仍是傳統。
他今天想要調閱一些多年前的軍事合作專案記錄,希望能從中找到與“熔爐計劃”資金流或人員往來相關的蛛絲馬跡。
檔案館內寂靜無聲,只有高大的金屬書架林立,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油墨特有的氣味。
林泓很快沉浸其中,指尖劃過一份份卷宗的編號,目光快速掃過泛黃的頁面,尋找著可能的關鍵詞。
他看得入神,完全沒注意身側的動靜,直到伸手去夠書架上層另一份檔案盒時,指尖與另一隻同樣伸向那盒子的手輕輕碰觸。
微涼的觸感讓林泓如同觸電般想縮回手,卻被對方更快地地握住了。
林泓心頭一跳,抬眼看去。
容衍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正微微低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在檔案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映著一點點窗外的天光,帶著溫和的笑意。
“嚇到你了?”容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靜謐的空間裡,像羽毛輕輕搔刮過耳膜。
林泓臉頰微熱,搖搖頭,試圖抽回手,容衍順勢鬆開取下了那個檔案盒,“還要哪一份?”
“先拿著個。”林泓說,“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來調閱一些陳年舊案的補充材料,”容衍目光掃過他面前攤開的幾份文件,“你呢?在查什麼?”
“看看有沒有各個基金合作專案的線索。”
林泓接過盒子,低聲回答,心裡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偶遇而泛起細密的漣漪。
他沒想到,又一次在這裡遇到容衍,彷彿這段時間的經歷只是一場夢。
容衍沒再多問,很自然地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也取出自己需要查閱的卷宗,安靜地開始工作。
一時間,這片角落只剩下極輕微的紙張翻動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陽光透過高窗,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林泓起初還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檔案上,但漸漸的,容衍的存在感變得無比強烈。
他神情專注,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鼻樑挺直,薄唇微抿。拿著筆的手指修長有力,偶爾在個人終端上記錄著什麼。
林泓忍不住側頭去看,突然就想到了那個夏天。
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潔白蓬鬆的雲,隱約有蟬鳴聲傳來。
容衍深色的作訓服袖子捲到手肘,衣領也敞開了一些,圖書館悶熱,細密的汗珠最終匯成一滴,隱沒在濃黑的眉裡。
林泓目光順著挺直的鼻樑,描繪過線條分明的唇,勾勒修長性感的喉結……
那一年,他目光正打算往下,被人在桌下警告般捏住了膝蓋。
坐在他身側的人目不斜視,耳尖卻悄悄地染上紅色。
……
眼睫輕顫,突如其來的鈍痛襲上林泓心頭,每一分回憶都是一根埋在心口的針,帶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痛。
突然,膝蓋被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林中校,”容衍的視線仍落在自己的文件上,聲音裡含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專心。”
林泓身體一僵,慌亂地低下頭,耳根迅速蔓延開一片滾燙的熱意,他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心口的針似乎是糖做的,疼過之後化成琥珀色的蜜。
點在膝蓋上的手指停留片刻便離開了,林泓繃緊嘴角,從心中的兵荒馬亂中勉強抽出一份專心,繼續查閱檔案。
這是一份多年前的軍民合作基金會資助記錄與受益人名單影印件,紙張已經有些脆化。
他一行行仔細看著,忽然,一個熟悉的名字跳入眼簾。
林泓餘光往旁邊掃了一眼,頓了片刻,“少將,”他低聲喚道,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你看這個名字是不是……”
“嗯?”容衍很自然地傾身靠了過來。
他的手臂幾乎從後方環過林泓的肩膀,支撐在桌沿,他的胸膛與林泓的後背只有咫尺之遙,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林泓的耳廓。
熟悉的氣息混合著檔案室舊紙張的味道,將林泓密密地包裹起來。
林泓的呼吸一滯,他所有的感官彷彿都集中在了右耳那片被氣息侵擾的區域,酥麻感一路蔓延到尾椎。
容衍說了什麼,指出了哪裡的疑點,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耳邊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臟失控狂跳的轟鳴聲。
容衍似乎並未察覺他的走神,就著這個親密的姿勢,低聲分析了幾句,手指在那模糊的記錄上劃過。
“這部分需要調原始電子檔對比,或者從基金會那邊的留存聯查起。”
“嗯……好。”林泓含糊地應著。
容衍這才慢慢直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和溫熱氣息稍稍遠離,林泓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背脊卻依舊有些僵硬,耳尖的紅暈久久未退。
接下來的時間,林泓努力集中精神,但連日的疲憊,加上莫名的安心和舒適感,漸漸讓他的眼皮開始發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逐漸模糊,頭一點點低下去,最終側臉枕在了攤開的檔案頁上,陷入了淺眠。
容衍輕輕將自己的外套披在林泓肩上,仔細地掖了掖邊角,然後沒有再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就勢坐在了林泓旁邊的椅子上,靜靜地、專注地看著他的睡顏。
林泓睡著時顯得很安靜,平日裡那雙銳利或沉靜的眼眸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陰影,臉頰因為側壓而微微嘟起一點,褪去了所有防備和冷硬,顯出一種難得一見的柔軟。
容衍的目光細細描摹過他的眉眼、鼻樑、嘴唇,看著林泓毫無防備睡在自己身邊的模樣,他心裡那處空茫了許久的角落彷彿被某種溫熱的情緒緩緩填滿。
林泓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其實每一次失神都被容衍看在眼裡。
起初他也只以為是林泓偶然的失神,隨即意識到,林泓這樣能將情緒完美收斂的人,怎麼會接二連三出現失誤?
容衍可以肯定,在他失去的那段記憶裡,一定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今天發生的所有,對林泓而言,都是與過往重疊。
他獨自揹負著那些回憶,小心翼翼地試探,努力地靠近,可又一次次感受被遺忘的刺痛。
容衍伸出手,指尖懸在林泓頰邊,最終只是極輕、極珍惜地,用指背拂開了一縷落在他額前的碎髮。
林泓並沒有睡很久,不到半小時,他就猛地驚醒。
容衍就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似乎一直在看。
見他醒來,容衍目光轉過來:“醒了?時間不早了,檔案室快閉館了。”
林泓赧然,連忙坐直將外套遞還給容衍:“謝謝。”
容衍接過外套,很自然地搭在臂彎,“回家吧?”
“嗯。”
兩人一起將查閱過的檔案分類,然後抱著需要歸還的卷宗,走向密集書架深處。
檔案館的書架排列得很緊密,過道僅容一人透過。當林泓將一盒檔案塞回高層,轉身準備出去時,容衍也從對面走過來。
狹窄的過道里,兩人迎面相對,空間瞬間顯得逼仄。
過道頂燈的光線被兩人的身影遮擋,在腳下投出糾纏在一起的暗影,氣息在方寸之間無聲交纏,無聲的張力在寂靜中蔓延。
過往的記憶碎片和眼前的現實猛烈碰撞,林泓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率先垂下眼,側身想要離開。
一隻手則撐在了他耳側的書架上,容衍將他剛剛挪出一點的去路徹底封住,居高臨下看著他。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林泓毫無章法的心跳被驟然落下的吻撩撥得更混亂。
容衍的唇有些涼,但很快就在廝磨中變得滾燙。他耐心地描摹著林泓的唇形,然後溫柔地叩開齒關,深入探尋。
強烈的熟悉感將林泓滅頂淹沒,每一個細微的觸碰,每一次舌尖的糾纏,都與他記憶深處那些甜蜜的烙印嚴絲合縫。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順著緊閉的眼角滑落。
林泓在容衍的懷抱裡微微發抖,手緊緊抓住了容衍腰側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尖用力到發白,笨拙卻熱烈地回應著這個吻。
容衍嚐到了那微鹹的溼意,心臟像是被狠狠擰了一把。
他吻得更深,更用力,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歉意、憐愛、以及那份正在瘋狂生長的、無論有無記憶都早已根植於靈魂的情感,全部透過這個吻傳遞過去。
他吮去他的淚水,舔舐他的顫抖,用最直接的肢體語言訴說著無聲的誓言。
不知過了多久,容衍的額頭抵著林泓的,兩人都在微微喘息,呼吸灼熱地交融在一起。
“對不起……”容衍輕輕拭去林泓眼角殘存的淚痕,“讓你一個人記得,等了那麼久。”
林泓搖搖頭,喉嚨哽得厲害。
“給我一個機會,”容衍看進他水光瀲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陪你一點一點,把我們的過去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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