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檸和瞿宵小跑去往班上。
還沒到門前, 趙錦程的嚎啕聲就震天動地,瞿宵面色一凜,三步並作兩步走進教室。
袁玥急匆匆上前接她倆。
“快看看, 她媽媽不在, 她一直哭,我哄不住。”
陳青檸跟在兩位老師身後進班。
視野裡,趙錦程還坐在原處, 哭得臉色血紅, 涕淚滿面。她身畔的椅子沒了人,而鍾小胖一臉無辜。
趙錦程嘶啞地喊:“媽媽——我要媽媽——”
瞿宵走過去, 蹲下身,試圖靠近安撫,結果對方一把縮開。
瞿宵喘著氣, 轉頭問袁玥:“她媽媽多久沒回來了?”
袁玥看腕錶:“從我上課就沒看到, 這會兒都過半了。”
瞿宵蹙緊了眉心, 又看小胖:“鍾嘉豐, 這位妹妹的媽媽跟你說話了嗎?”
鍾小胖囁嚅:“說了, 她說她去衛生間。”
瞿宵問:“還有嗎?”
鍾小胖斜睨趙錦程:“讓我幫忙看一看妹妹。”
瞿宵吩咐陳青檸:“檸, 你去廁所找找。”
陳青檸掉頭就走。
她一路疾跑到這層樓的女廁, 特務一般, 對著每個隔間門大喊:“有人嗎, 我要進來了——”
可惜隔間的門鎖全是綠色。
裡面都空蕩蕩的。
她大惑不解地走出門去,又望向對面男廁,莫非是走錯了——正要打電話搖嚴老師來一探究竟,瞿宵的語音先闖進來。
陳青檸接起來。
“回來吧,不用找了。”
—
趙錦程被領回辦公室,坐在瞿宵桌後。女孩哭累了, 不再嚎啕,只是斷斷續續地抽噎,睫毛溼成一簇簇,小嘴緊閉著,雙手一下一下撫平裙襬上的皺褶。
陳青檸把自己的魔法杖拿給她,問她玩不玩。
小女孩置若罔聞。
陳青檸就陪她坐著。
瞿宵在走廊報警,她剛和嚴璟去門衛查過監控,就這半個鐘頭裡,米香已經從食堂後的小門溜走。
瘦小的母親走下臺階,撒腿狂奔,風把她頭髮捧得很高,她頭也不回地跑出監控視角。
陳青檸把手裡的字條反覆展開又摺好。
“老師,對不住。
請幫我照顧好我女兒。”
字跡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無向的小道,充滿了躊躇。
瞿宵語氣焦灼,陳青檸心隱隱揪著,不時瞥向趙錦程。
她知道她媽媽不要她了嗎?
陳青檸代入想了想,如果沈敏華女士從此將她棄置在白河,她也要流淚了。
陳青檸情不自禁地癟起嘴巴。
跟民警打完電話回來,瞿宵劉海都汗溼了,她猛喝一大口水,又去觀察趙錦程。
“錦程,”依稀記得米香這樣叫她,瞿宵再次彎身,捏紙巾湊近:“老師給你擦眼淚?”
趙錦程往右躲著臉,一個勁兒搖頭。
瞿宵不再強迫。
陳青檸把她拉到窗邊,耳語:“警察怎麼說?”
瞿宵說:“一會兒先把她帶去找她爺爺奶奶。”
“然後呢?”
“找到了,先交給她爺爺奶奶。”
“米香呢。”
“也在找。”
陳青檸看向窗外的山巒,它們就像起伏的綠色音浪。
而米香呢,她是綠色裡被遺忘的音符。
警車的聲響驚動整間特校,等候區的家長聞聲而出,好奇打探校內發生了什麼。
答案無人知曉。
瞿宵跟其他老師調了課,牽著趙錦程坐上警車。一出辦公室,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女孩,又開始放聲大哭,從教學樓哭到門口。幾名圍觀的家長聚頭私語,有人認出瞿宵,高聲問:
“瞿老師,這孩子怎麼了呀?”
瞿宵繃著張臉,鑽入車內。
陳青檸衝他們揮舞左手,笑容爛漫:“看孩子幹嘛?看我!”
嚴肅維持秩序的保安大叔,哭笑不得。
瞿宵跟前排兩位民警打招呼,副駕那位在用警帽扇風,回過頭:“她家在哪兒,你們去過麼?”
瞿宵點點頭:“我們月初去做過評估。”
她眼神示意陳青檸把登記表遞給張警官。
張警官接過去,“羊泉村?”
瞿宵“嗯”了一聲。
張警官放下帽子,抹了把曬得通紅的鬢角:“蠻遠啊,”他看一眼趙錦程:“怎麼哭個不停呢。”
瞿宵嚥了咽口水:“媽媽不見了啊……”
張警官問開車的同事:“你車裡有吃的嗎?”
同事查了查手套箱,拿出兩包真空袋:“小麵包,小姑娘吃嗎?”
瞿宵伸出手去:“試試。”
趙錦程依舊抗拒,就差把下巴塞進脖子。
瞿宵不意外,將麵包收進自己帆布包。
陳青檸見狀暗悔:“早知道我把我的魔法杖帶著了。”
她去拉車門把手:“要不我回去拿?”
瞿宵拽住她:“不用了。”
陳青檸放棄,侷促地捏著派不上用場的手帕紙巾,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無助又傷心的趙錦程,她根本不敢隨便碰她。
腿上的手機振動起來,陳青檸垂眼,是鬱北打來的電話。
她咬咬唇,接起來:“喂?”
“你也跟警車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一聽見鬱北澄澈的聲音,就覺得很安心。安心到她鼻子酸溜溜。
陳青檸“嗯”了一聲。
大概聽見這邊動靜,電話那頭人又問:“小孩還在哭呢?”
陳青檸還是“嗯”,她無所適從地抓抓額髮:“勸不住。”
“瞿宵呢。”
“她也勸不住。”
鬱北說:“我是問她在不在你旁邊。”
陳青檸努努嘴:“當然在啊。”
那邊安靜一下:“行,你們現在去哪?”
陳青檸說:“送小孩回家。”
鬱北不假思索:“孩子地址也發我一下。”
—
趙錦程的資訊表填寫的家庭住址是【羊泉村六組76#】,警車一路暢通無阻,穩穩停在一間二層小樓前。
白河縣的農舍佈局大同小異,只有牆漆和磚色有些許差異。
下車時,陳青檸差點以為再次造訪尹自華的家,同樣的二層樓,同樣被熱氣烘白的院牆。只是這一次,兩頁鐵門緊閉,中間用一柄沉鎖釦起。張警官上前推兩下,又從縫隙往裡瞧,毫無動靜,院落裡也沒曬任何東西。
這時又拐來一輛黑色小轎車,上頭下來個白襯衫黑長褲的乾瘦男子,看樣子約莫四十上下。
張警官衝他招招手。
男人快步跑來。
“劉書記。”張警官同他們介紹:“村書記。”
彼此打個照面,劉書記問:“小孩人呢?”
瞿宵回頭指車:“還在車裡。”
劉書記點點頭,望向大門:“家裡頭沒人?”
張警官答:“沒得人。”
“電話打了?”
瞿宵搖晃手機:“都打了,要麼沒人接,要麼不通。”
“平時都在家的啊……”劉書記暗奇,也上前拍打大門,仍舊無回應。
開車那位警官不耐煩了:“去隔壁問問。”
天熱得慌,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瞿宵回車裡看護小孩,陳青檸則跟著民警村委去挨家挨戶問人,街坊鄰居在家的,都說不知道去哪了,昨幾個還看見老頭子在菜田沃肥呢。
一行人空手而歸。
陳青檸瞪視著高處二樓的排窗,白濛濛的窗簾後,似有人影一晃而過,她瞬間惱火地衝到門前,一個勁兒拍打:
“開門啊——我看到你們了——你們就在家裡——你們給我開門——”
一股弔詭的直覺升上來。
她又拳打腳踢,聲嘶力竭:“開門啊——你們家孩子不要了——?!”
劉書記目瞪口呆,上前勸阻:“女伢你停手,也許是鳥影呢。”
女生聞言回頭,竟已滿臉潮溼,喉嚨哽咽:“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啊……”
他們是誰。
在叩問誰?
陳青檸也說不清。
她只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世界也不該是這樣的。
回去的路上,陳青檸周身發冷,於是降下車窗。風迎面散來時,她後知後覺地想了起來,米香臉上的那些不對勁,那些總是難以一言蔽之的笑容。她所有的笑都不達眼底,都笑得像在強忍哭泣。
—
趙錦程靠在瞿宵懷裡睡著了,陳青檸關上車窗,為她阻隔風聲。
鬱北再次打來電話時,陳青檸怕吵醒小女孩,掐斷了,只從微信回覆:小孩睡著了,不方便接。
鬱北也文本回復:我看見你們車了。
陳青檸扭頭看後窗,玻璃朦朦的,不遠處,一輛黑色SUV正在打彎,隨即跟上他們。
陳青檸回過頭,垂下眼簾,開啟那片手機裡的藍天。
眾人全力以赴,空手而歸,都有些情緒低迷。
趙錦程還在後座酣睡,警官讓她們先留在車內,前去傳達室調看監控。
陳青檸跟在他們後面。
沒一會兒,鬱北也進來了,手裡拿著三支水。
他遞兩瓶給警官,而後擰開剩餘那瓶的瓶蓋,交給陳青檸。
陳青檸回眸。
鬱北看進她眼睛,眉心一瞬緊了:“哭過了?”
陳青檸立刻小聲“嗚嗚”。
無所顧忌地宣洩過後,她泣意全無。
但鬱北一到,她又忍不住想跟他示弱。
“就這個。”保安忽而提醒,定格在一幀。
陳青檸回頭看顯示屏。
螢幕裡,米香正拔腿而去。
很多情緒浮動在這張俯瞰的畫面裡。她一時分不清到底是自由,還是悲愁。
張警官需要備份,保安協助他操作。
傳達室內靜悄悄的。
陳青檸趁空抿一口水,闔上瓶蓋。
鬱北斂目觀察身前的女生,她扎著丸子頭,後頸的碎髮絲兒都溼透了。
他抬手,停頓一霎,最後還是將掌心蓋去她後腦勺,輕輕地撫揉了兩下。
原來她的頭髮這麼柔軟,一點兒也不像它們的主人一樣張牙舞爪。
陳青檸詫然轉頭。
鬱北的手落了空,懸在原處。
他們在彼此的瞳仁裡發現自己,又躲開自己。
剛要垂回身側,陳青檸把他的手捉回去,按回頭頂,繼續注意螢幕,佯裝不知情。
鬱北唇角微勾,一下、一下地,用拇指摩挲,再也沒有撤走。
—
折騰大半天,還跑了趟米香先前幹收銀的超市,依然聯絡不上她本人。認識她的人都很意外,都對她謀劃的逃亡一無所知。
而派出所目前能查到的最後一則畫面,是女人迎著灼日,走向車來車往的國道,腳步有些蹣跚,依舊不回首。
張警官無可奈何地告知,“今天只能先把小姑娘帶去派出所了,要是還找不到她媽媽,爺爺奶奶還不露面,我們只能按正規流程處理,把小孩子送到未保站。”
陳青檸對這個名詞非常陌生:“未保站是什麼?”
鬱北說:“未成年人救助保護站。”
陳青檸望向傳達室門內的趙錦程。
她拿來了她的魔法杖,而小女孩正目不轉睛地撫摸著。
傍晚的太陽變得刺目,陳青檸眨呀眨的,無法理解:“活生生一個人,就這麼難找嗎?”
張警官呵氣:“米香不是她的真身份。”
她可能都不叫米香。
張警官口氣如常地補充。
張警官走到一旁,打了通電話,然後回來吩咐:“小孩情況還比較特殊,你們派個老師跟我們去所裡等吧。”
“哪個去?”他掃視面前二人。
陳青檸嘟囔:“一起不行嗎?”
張警官眉梢略展:“也行,你們不怕耽誤事就行。”
鬱北說:“稍微等我一下。”
他走回車邊,從車後座拎出兩隻手提紙袋,又折回來,低聲叮嚀:“去吧。”
“你先上警車,我去接趙錦程。”
陳青檸愣了下:“不開你車?”警車汗餿味老大了,她的嗅覺不想再受折磨。
鬱北略有遲疑:“我開車,你一個人在後面搞得定小孩?”
陳青檸承認自己難當大任。
不過——
她提出新想法:“我開車,你負責照顧小朋友。”
鬱北揚眉,眺一眼天色,仍不放心:“天要黑了。”
陳青檸嚷聲:“我在曼哈頓飆車的時候,你還在苦戰科目三呢。”
人嘴硬起來有多可怕,什麼荒唐的話都說得出口。
鬱北索性不言,權當默許。
張警官催促:“你們趕緊,我們要回所裡了。”
陳青檸再次霸佔Q5L。調節駕駛座時,她發現鬱北留下了她的座椅記憶。
她回頭看他一眼。
男人正攤著手,吸引趙錦程注意,試圖跟她溝通。
陳青檸不再打擾,踩油門上路。
—
晚上八點多,來到派出所接趙錦程的是一位縣民政局工作人員和未保站的一名女老師,白河不是大縣,未保站掛靠在兒童福利中心,並沒有獨立的建築。
陳青檸看著地圖上那一點,幸好離特校不算太遠,大約半個多鐘頭能到。
那兩人跟著張警官辦理交接手續,鬱北把趙錦程託付給陳青檸,跟過去和那女老師交流。
那老師間或朝這邊看一眼,連連頷首。
鬱北從褲兜取出一支筆,向前臺要紙,躬身墊在那裡,對著手機謄抄什麼,最後把紙塞進袋子,一併交給那名女老師。
他回到陳青檸旁邊坐下。
陳青檸瞥他:“你剛乾嘛去了?”
鬱北下巴示意小女孩:“給趙錦程準備了一份保育包。”
“這又是什麼?”今天懟到她面前的專業名詞太多了吧,她只覺自己白學了,從陳老師變回陳半桶:“保育包是什麼?”
“兒童的牙膏牙刷,毛巾,小餅乾,礦泉水,安撫玩具之類的。”
“就這個啊。”
“對啊。”鬱北莞爾。
陳青檸眼珠往另一側跑,他怎麼能笑得這麼安全感滿滿啊。
她又問:“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鬱北說:“你去拿魔法杖的時候。”
陳青檸撲哧一笑,皺起鼻樑:“你好爹啊。”
鬱北頓一下:“有你這麼夸人的?”
陳青檸還是笑,壓低聲音:“後來給人家寫了什麼?你的聯絡方式?”
“嗯。”
“哼。”陳青檸輕噴青檸汁。
鬱北說:“一些趙錦程的障礙情況和注意事項。”他看了眼那個老師:“不過那位老師是專門接收特殊兒童的,應該很專業。”
……
完成交接回到學校已經快十點,陳青檸累懨懨地往宿舍樓走,一邊狂打哈欠。
鬱北跟在她身邊:“回宿舍了就早點睡吧。”
陳青檸“唔”一聲,在夜幕下找到他的眼眸,它們好像不比頭頂群星微弱:“你今天高光滿滿啊鬱老師。”
鬱北忍俊不禁,淡淡的:“謝謝誇獎啊。”
“陳老師沒有麼?”他回問。
陳青檸搖搖手:“一般一般啦。”
她內心彈出小九九,乜向他:“想不想再加點高光?”
鬱北:“什麼?”
陳青檸齜牙:“揹我回宿舍。”
“好啊,”鬱北沒有猶豫:“揹你回宿舍。”
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她反而有點退卻了,大家都挺累的,得饒人處且饒人,就不要獎勵他了,八百個念頭在腦海徘徊,最後只能打哈哈:“不用了,我說著玩的。”
“真不用?”鬱北停足。他更想說,如果她需要,如果她願意,他現在什麼都可以做,予取予求。
陳青檸使勁搖頭:“真不用。”
她注意到他一直提著的MUJI牛皮紙袋,“而且你手裡有東西啊。”
陳青檸好奇起來:“什麼啊,拿一天了。”
鬱北遽爾沉默,雙目變得更為閃爍,片刻才說出一個字:“糖。”
“糖?”陳青檸揚起拳頭:“糖你揣手裡一天不分給大家吃?不給大家吃就算了,也不給我?”
“嗯……”鬱北沉吟,“其實,就是給你的。”
還要多說兩句,一陣稀里嘩啦,陳青檸已將紙袋搶奪到手。她拉開袋口瞟一眼,裡面好像是擺著一隻糖盒。
鬱北幾不可聞地“嘖”一聲。
陳青檸怒目:“我聽見了。”
鬱北抿起雙唇,乾脆不再說。
兩人在三樓樓道告別,陳青檸提著紙袋,哼著小曲兒,回到宿舍。
瞿宵也忙活大半天,剛洗完頭,對著風扇加班。
難姐難妹相視一眼,累到不想開口問候。
陳青檸精疲力盡地倚回椅子,但打劫到意外收穫,就如注入雞血,她興致勃勃地抽出袋子裡的鐵盒。
目及盒面的印花,她眼睛倏地瞪大了,是青黃色的檸檬。
鬱北特意送了她青檸口味的糖。
她心花怒放,合不攏嘴。換來瞿宵連發的眼刀後,她從大笑換微笑,得意洋洋地揭開盒蓋。
陳青檸呆住。
裡面裝著的,竟不是糖果。
而是一盒豆青色的紙星星。
作者有話說:
一整個宇宙,換一顆青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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