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檸定在那裡, 先是噗嗤笑出了聲,眉毛眼睛都亂七八糟:鬱北,你怎麼能這麼老土!側面寒光乍閃, 她立刻捂住嘴, 把糖盒——不,星星盒悄然擺正,怕瞿宵看到。
不止瞿宵, 她不想讓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她壓低腦袋, 小心地捏出一粒,很輕, 紙星星到底有什麼用意,她迄今為止都沒收到過這種東西。她鬼鬼祟祟地攏上蓋子,一點點拆開折星星的紙條。
內側果然寫了字。
她屏住呼吸, 將細長的紙條攤平。
【是新來的實習老師, 對不起。】
鬱北的字, 還是那麼風雅, 不是慣常所見的行書, 一筆一畫的, 他寫楷體也這麼漂亮。
陳青檸默讀著上面的內容。起初懵然, 慢慢的, 有水花聚湧到她的眼眶。
她當即把紙條放回糖盒, 壓緊蓋子,收回紙袋,拎上它出了門。
瞿宵被她一氣呵成的動作驚住,剛要問句“你要去哪兒”,女生已消失無影。
陳青檸噔噔噔地下樓。
路過二樓拐角時,她往鬱北房間的方向看了眼, 樓道的感應燈混沌地亮著,她翕一下鼻子,繼續下行。
陳青檸一路奔向操場,找到器材區的臺階,先把糖袋子放好,再攀上去,坐定。
夏風習習,林海在輕響。
空無一人的黑夜,當她再掰開蓋子,裡面的星星竟然在發光,紙是夜光的,她忽然一點兒都不害怕了。
她開啟手機閃光燈。
手機平趴著不適合打光,陳青檸又到處找倚靠物,最後摸到角落的磚塊,把它搬了過來,磚頭髒兮兮的,她也忘記帶紙巾,只能在身上擦幾下,自覺已經乾淨了,才接著拆那些紙星星。
【我把事情都混在一起了,對你很不公平。】
【每次吃糖都會想到她。她說“吃一次,想我一次。想我了,就吃一顆”。怎麼就記在腦子裡了。】
【想她,想見她。這種話寫下來都難為情。】
【看見她,心會安定一會兒,然後更難熬。】
【第一次發現,道歉也這麼困難。】
【她不找我了。很合理。】
【這麼亮的人,不可以因為我暗下去。】
【把懦弱包裝成剋制,很卑鄙吧。】
【“喜歡”兩個字,寫下來比說出去容易。】
【我真的在保護誰?還是在逃避?】
【如果今天能說上一句話,就獎勵自己吃個漢堡。】
【聽見你笑,很開心。特別開心。】
【我應該去找她。知易行難,太慫了,鬱北。】
【我為什麼要一直把備用鑰匙留在消防栓裡,有點搞笑了。】
【今天沒人煩我。很安靜,安靜得想死。】
【想念好像沒辦法只靠糖處理。】
……
零散的紙條橫七豎八地疊在糖盒裡,匯如銀河,陳青檸淚眼朦朧,又哭又笑,她把最後一根星星紙放進去,抬手狠抹一下滾燙的眼睛。
她想小聲對這一堆紙說:鬱北,你有病啊。
也想對天嚎一嗓子:鬱北!你確實是個慫比!
陳青檸鼻頭紅通通,重複地看每一個發光的星星,那些被壓下去的委屈又劇烈地浮上來,她把糖盒蓋牢,拿起手機,想從微信罵他幾句。
她點開鬱北的頭像,好半天,只打出一個“你”。
你什麼?
你有病,你混蛋,你慫到家了,你早幹嘛去了。
她的大腦,被這盒老土的星星撞暈了,一句恰如其分的髒話都想不出來。
算了,當面罵。
陳青檸跳下高臺,提著糖盒,咣噹咣噹地飛奔回宿舍樓。
身後的天幕,所有的星都跟著她飛奔。
她又噔噔噔上樓,狂奔到二樓,久未造訪的宿舍,打砸似的敲他房門。
鬱北也在房內忐忑,坐立難安。
回來就開始後悔,不該在這麼焦頭爛額的日子,把這種東西交出去的。
日子沒錯。
但他的計劃全被打亂了。他還一句話都沒說。
所以當房門上傳來轟響時,鬱北頃刻站起了身,好不容易活過來的心臟,更激烈地跑跳起來,與門板上的捶打一致。
他快步去開門。
陳青檸是撞上來的,反手摔門,不給他一點反應的餘地,手指找到脖頸,嘴唇找到嘴唇,亂七八糟地碾磨。
鬱北渾身燒了起來。
他沒有任何親吻的經歷。上一次離心愛的女孩這麼近,還是在那片黑軟的草地,在好幾個迷幻又隱晦的夢裡。
她用舌頭擠壓他的唇縫、他的牙齒,溼熱,急促,兇蠻,銜來酸甜的氣味,而他僵硬到難以動彈。
陳青檸被他呆而木的反應逗到,停下來,眼睛溼亮地攫住他。
她哭了?
鬱北無法眨眼。
她怎麼又哭了?
這也不在他計劃裡。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無處可逃,只能重新認識彼此。
他心愛的女孩子,眼裡全是星星。她的目光順著他鼻樑滑下去,停在他的唇上:
“我要你。”
鬱北的胸腔漫長地塌陷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手按滅了燈。整個房間像黑下去的螢幕。
陳青檸還沒來得及看清他表情,人已貼到牆上,被狠狠地壓住嘴唇。
—
起初只是混亂的觸碰,唇貼著唇,確認彼此的輪廓。她的唇那麼軟,他也是。他們在全黑的環境裡感受著彼此,胸腔急促,鼻息熱烈,在層次漸深的廝磨間變成了慾望的爭鬥。
吻變得兇猛了,像是久抑後終於找準了出口。
陳青檸再次放出舌尖,勾纏他,要跟他打一架。當鬱北莽撞地回應她,錯亂地追逐她,她就更囂張地頂回去。
鬱北整個人都繃得發疼,而她一點點化在他懷裡,最後都無法吊住他脖頸。
感受到她在脫力,他更緊地將她抵向牆面,雙手捧高她的臉,不想停下。
想一直,一直,靠近她,探索她,確認她,佔有她。
他不會再退開,她也不可以。
他在星星裡寫下了軟弱,也在唇齒間交出誠實。誠實沒有味道,只是滾燙到生津。
黑暗像絨布一樣,把他們裹纏得越來越緊,陳青檸漸漸溢位一些細小的哼吟,摻雜著腳邊紙袋被擠皺的響動。
終於,兩個人分開一線,額頭抵著額頭,迷亂的呼吸代替嘴唇,擦過嘴唇,還在繼續親吻。
她對他的需求變得具體,具體到想被抱住,想跟他貼得更近,於是撒嬌一樣命令:
“抱我。”
“牆這麼硬……你還懟著親,”陳青檸氣呼呼地控訴:“豬來的,抱我啊!”
鬱北胳膊一收,把陳青檸提回懷裡。他停下了親吻,專注地看她:
“有好點嗎?”
陳青檸又沒忍住笑:“你現在聲音好性感。”
她在夏夜裡來回奔跑,後背都是汗,這會兒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
她圈緊他的腰,把頭貼近他胸膛:“幹嘛要關燈?”
燈雖然滅著,但他心臟的開關好像失靈到不行。
她得意地在他眼皮子下方抬臉:“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我能看到你。”
鬱北呼吸依然緊促,但眼神清明,又莫名黏連。
陳青檸心神一動,手潛入他上衣後襬,發現鬱北不比她好多少,後腰也是潮的。
親嘴有這麼累麼?
“別摸。”鬱北躲了一下,好像有點兒怕癢。
陳青檸不聽,他就把她為所欲為的手捉出來,讓她老老實實按在外面。
“你幹嘛呀。”陳青檸不滿:“都唇槍舌戰過了,還裝什麼純情男大?”
鬱北吸了口氣,想反駁兩句,但心裡太滿足了,滿足到怕開口就會漏掉一點。
索性不發一言,只將下巴抵在陳青檸頭頂。
他覺得今天的夜晚就是陳青檸的觸感,陳青檸的溫度與身形。
他在擁抱夜晚,而夜晚在擁有他。
—
在滿室黑甜裡偎依了不知道多久,陳青檸都不肯撒手,一遍遍要鬱北抱緊她,不准他鬆懈一秒鐘,一毫米,鬱北問她要多緊,她說要像報仇。
鬱北附到她耳邊:“報仇多難聽啊。”
陳青檸被他的熱息摸得直癢癢:“那你說像什麼?”
鬱北又磨蹭她的發頂:“像止血。”
陳青檸:“更難聽了。”
男人胸腔裡震出悶笑,好好聽。
不知道這麼好聽的聲音是從哪兒發出來的,陳青檸空出一隻手,手指順著他肋部往上摸索。
鬱北“哎”一聲。
她輕輕壞笑,停住了,只是感受他的心跳。
想想又置氣,逼問:“你喜不喜歡我?”
鬱北氣聲:“沒在星星裡看到?”
陳青檸貪得無厭:“我要你親自說。”
鬱北沒有遲疑:“喜歡。”他傾低腦袋,輕啄她的額角,她的眉心,親暱而珍重:“喜歡。”
陳青檸難得害臊,臉蒙進他懷裡偷笑不停。
鬱北也第一次聽清楚自己的心跳。
錶盤裡的計數,夜深人靜時皮膚下方的鼓譟,都在這一刻變成了陳青檸細碎的笑聲。
“你呢。”反問出口的下一秒,他忽然面如火燒,彷彿又被那個撲面而來的吻撞了下。
陳青檸再次從他身前抬眼:“我什麼?”
鬱北不敢正視,片刻,雙唇微啟:“算了,當我沒問。”
他收攏胳膊:“不重要。”
她喜不喜歡他?
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他的?
以後能不能一直喜歡他?
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喜歡她就好。
陳青檸直接給他一掌:“你上次不抱我,知道我為什麼那麼生氣嗎?”
鬱北愣了愣,退開一點,又把她可愛的臉掬高:“嗯?”
女生的眼眶忽的蓄起淚花:“明明抱你之前,想的都是可以蹭到胸肌了,可等真正抱到,我只在意你的心跳。”
鬱北失語。
下一瞬,他的手覆上她後腦勺,把她完完全全按進心口。
“對不起。”他低啞地說:“都是我不好。”
—
再開燈已經是一小時後,室內亮起來,陳青檸才發現她搬磚的手並沒有擦乾淨。鬱北潔白的T恤上,指痕亂七八糟。
她不厚道地笑了一下,馬上撿起地上的紙袋,檢查糖盒裡的星星紙。
紙條幹燥,並沒有汙跡。她才鬆口氣。
再回頭看鬱北,他立在不遠處,突地一言不發,一對上目光,他就轉開眼睛。
通紅的耳廓正在出賣他。
陳青檸把糖果盒攏好,一下竄回他身前,撥弄他的下巴:“讓我看看,有沒有親腫。”
鬱北握住她手腕,不自然地抿了兩下唇。
陳青檸又托住他臉頰:“青檸糖好吃嗎?”
他不正面回答,睫毛的影子密密攏在眼下:“已經吃光了。”
“沒關係,”陳青檸啵唧兩聲:“你的無限量供應青檸糖來了。”
鬱北笑著垂低腦袋。
搞什麼,關燈親那麼兇,開燈秒變聖男,她不得勁,上前半步,冷不丁往他腰腹下方偷襲。
鬱北拿住她兩條手臂,不可思議:
“有你這樣的女生嗎?”
求證完畢,陳青檸好整以暇:“你第一天認識我嗎?”
不等鬱北開口,她食指抵上臉頰,擠眉弄眼地轉了一下,牙關還故意咬得很緊。
鬱北:“……”
她在打手語的“硬”。
哪學來的?
鬱北心服口服,故意板起了臉,掃向房門:“你可以回去了。”
陳青檸才不答應,擠回他懷裡,密不可分:“我才不走,我長在你身上了。”
還可以抱?
那繼續吧。
鬱北再次擁住她。
—
好像不看著對方的臉,說話能更輕鬆自如一點。所以,當陳青檸問起他為什麼搞紙星星這麼老套的東西時,除了無法自制的赧意,鬱北能實誠地回答:
“我大學室友給女朋友折過。”
他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絨發,是被他弄亂的。
陳青檸忍俊不禁,佯罵:“學人精。”
鬱北認下:“那,陳老師以後教我?”
“教什麼?”
“怎麼愛你。”
陳青檸被肉麻得不行,臂彎上的力氣是一點沒減,又問:“上面寫的什麼啊?”
鬱北沉默須臾:“我們不說話那一個月,我寫在手機備忘錄裡的東西。”
“然後抄上去了?”
“嗯。”
“星星你自己折的?”
“否則呢?”他語氣驟然抬高,好像對她的質疑有點不滿。
“嘿嘿,”甜蜜在她臉上流淌:“我很喜歡,就是不知道怎麼折回去了,我不會。”
鬱北說:“不用折回去,本來就是給你看的,隨便你處置。”
陳青檸又問:“折起來麻煩嗎?”
“還好?”鬱北從未考慮和在乎過這回事:“每天空下來就抄一點,折幾顆。”
陳青檸吃驚:“你蓄謀已久啊。”
“也沒有,”鬱北坦白:“實話說,今天——”
“嗯?”
“本來想……”他彆扭地停了一下:“表白的。”
陳青檸又是噗笑。
鬱北被她連串的戲謔激惱,捏住她後頸,換來女生嘻嘻哈哈的告饒後,又把她攬回懷裡,如願以償地佔據著。
看來,不止夜晚是陳青檸的樣子。
幸福也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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