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多, 陳青檸坐上了去往沅州的巴士。這是她來白河後第二次獨自出縣,和上回的大逃離一樣,她沒有預先告訴任何人。
暑期將至, 車次的滿員程度不遜春運, 確認訂不到任何合宜的票,她決定,到了沅州後直接叫輛計程車去金陵。
起因是一早醒來看到的QQ訊息。
這天很奇妙, 大腦若有先知和感應, 六點出頭,她神不知鬼不覺地自然醒。微信裡, 鬱北沒發來新訊息,她又點開QQ,想看他有沒有設定更有意思的自動回覆。
鬱南的白兔頭像卻高居上方。
陳青檸睡眼朦朧地點進去, 隨即像被迎面砸了個彈力球, 如夢初醒。
鬱南發來了大段大段的訊息, 時間非常晚, 接近天亮, 也就一個鐘頭前:
“青檸,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
“我之前一直覺得, 既然你不記得了, 我再提就很可笑。”
“可是我好像還是想聽你說一句對不起。”
陳青檸一臉茫然。
“五年級我們做了近一年的同學。我聽損復學後第一週的值日, 大概是沒聽見你叫我,你和我大聲地說了一句,你沒長耳朵啊。”
“我當時很難過,也因此討厭了你很久,到現在,我可能還在因為這件事心懷芥蒂。”
“哪怕你很愛我的哥哥, 我哥哥也很愛你。”
“昨晚你說,想讓哥哥體驗到一百分的擁抱,因為這句話,我想了很久。我不確定能不能跟你坦誠地說出這件事,哥哥告訴我做不到也沒關係,我可以把那部分十二歲的自己留在日記裡。但怎麼辦,我一直睡不著,因為我也想給你們,給哥哥,一百分的祝福。”
“所以我決定說出來。”
“我很想告訴你,我真的很介意,很想要一句道歉,哪怕你早就忘記。”
陳青檸驚怔地平躺在那裡,半晌一動不動,外面已有早鳥的啼鳴,她不斷回看著鬱南絮絮叨叨的訴說。
即使現在坐在顛簸的車廂,她仍在覆盤鬱南的所有資訊。
她弄懂了。
那天初見鬱南時,她欲說還休的激動神情;
那個晚上,在家門前近乎無垠的草地,鬱北遲遲沒能環住她的手臂;
摺疊得那樣工整的星星紙條裡,為什麼會有一句她百思不解的“把所有事都混在一起”。
她昨天那麼驕傲地宣佈,她想讓鬱北感受一百分的擁抱。
今天就看到,這張愛情試卷的反面,也留著她曾經做錯的題。
從收到資訊到現在,陳青檸心頭轟隆隆的,好像過往龜裂帶來的餘震。
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鋪上油綠平整的假草皮。
就像白河的操場,哪怕看起來四季如春,但踩上去只有扎悶。
她要當面跟鬱南道歉。
手機裡收到的第一條訊息來自鬱北,他居然偷她的表情包。
親親老公:[我那麼大個寶寶呢.jpg]
羞恥混著後知後覺的感激,灼燙地從眼眶鑽出來,陳青檸抿緊雙唇:我要去金陵師大,你不準攔我。
那頭旋即打字,又暫停片刻,才說:我不攔你。
他竟然還調侃她:你的行動力要是用在學習上,早上清北了。
陳青檸抽出紙巾,擦乾眼睛:我上了清北能看上你?
她責怪他: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鬱北說:因為我不是鬱南,也不是你。
陳青檸吸吸鼻子:要是鬱南不說,你就準備讓我帶著有罪之身褻瀆你的身子是吧?
鬱北:……
鬱北:我放心了。
陳青檸:放什麼心?
鬱北:還能開黃色玩笑,說明心情沒那麼差。
陳青檸破涕為笑。
過了會,天空頭像又出現在視線裡:不攔你,接你可以麼?
—
下午兩點多,陳青檸才抵達仙林大學城,計程車剎在金陵師範的正門,她惴惴不安地付完款,來回轉悠,最後停在文苑路的藍色路牌下面。
校門外排著不少電瓶車,有學生三兩聚在一起交談,午後的校園頗顯倦懶。
陳青檸低頭給鬱南發訊息:鬱南。
她蜷起手指,又舒展,一鼓作氣發出去:我在你大學門口,你現在有空嗎?你要的道歉,我想當面給你。
鬱南從座椅上彈起來時,室友們幾乎不約而同地望向她。一貫溫靜,行事不疾不徐的室友,從沒發出去這麼大動靜。
剛要一探究竟,她已經套上防曬衣,拿著手機奔出門去。
兩個女生約好在校門外碰頭。
入學沒多久,鬱南就從前輩那買了一輛二手電驢,便於上下學和出行覓食。
快飛馳到門口時,陳青檸老遠地就認出她來,蹦蹦跳跳地招手,飛濺的髮絲金絨絨的。
這一瞬,二十一的陳青檸,好像與十一歲的陳青檸重合了。
她一直是這樣啊。
跟同學問好總能整出拉拉隊的架勢。
那時到底為什麼會覺得她那樣不堪和糟糕。
鬱南一瞬不眨地望著她,朝她加速。
一腳剎在她身前,鬱南說:“上車,太熱了,我們找個地方坐。”
陳青檸同意,薅一把溼漉的額髮,戴回帽子,跨上後座:“對啊。”
“我沒打擾你吧。”陳青檸找到坐墊後面的扶手,握住那裡,不敢憑心情環腰。
鬱南的回答被風送回來:“打擾了。我在複習,明天還有一門考試。”
“oh no——”陳青檸拍了下腦門:“那我們快點說完。”
鬱南不作聲,拐進路邊的樹蔭。
好奇妙,明明正沿著日光稀少的邊路行駛,可天卻突然變曬了。
兩人去往校內的德風書房,一坐下就在電子餐單上狂找冰飲。
陳青檸用鴨舌帽扇風,頭也不抬地問:“抹茶蛋糕你吃嗎?”
鬱南沒有回答。
陳青檸抬眼,鬱南正撐著臉頰,在觀察她。
她咬咬唇:“我……是不是應該先道歉,而不是先選甜品?”
鬱南依舊不吭聲,視線定定。
陳青檸壯起膽子,也壯大聲調:“還是我聲音太小?”
這時鬱南才給了反應。她笑了:“陳青檸,你真的很漂亮。”
陳青檸:“?”
陳青檸突然無措:“你也很漂亮啦。”
她把手機推去桌那邊,佯作不經意:“我是直女……”
鬱南忍俊不禁。
她推了推眼鏡,在陳青檸的手機裡下單:“我不漂亮。”
“我一直知道自己很普通,”鬱南把手機還回來:“不如哥哥長得好。”
陳青檸不認同:“你跟一個男的比什麼?”
鬱南淡聲:“那跟你比?”
陳青檸默了一下:“我確實不太好比。”
就是說啊。
鬱南又笑。面前這個被汗水浸透,髮型也被帽子壓得有點狼狽的陳青檸,都這麼漂亮。
她的漂亮曾經壓迫她,刺痛她。
但當她坦然地住進這種漂亮裡,漂亮在她身上又如此成立,是柔軟的花瓣。
她好像突然也聞到了——哥哥所說的,他無法假裝聞不到的花香。
店員端來兩杯冰拿鐵和抹茶蛋糕。
她們分別端出托盤裡屬於自己的那杯,傾身就著吸管喝一口,又面向對方。
鬱南問:“我哥知道你來嗎?”
陳青檸說:“來之前我沒告訴他,來的路上說了。”
鬱南點點頭:“他很擔心吧?”
陳青檸環顧四下,故意蹙眉:“你們這是緬北師大嗎?”
鬱南被逗笑。
“其實我真的不記得了,”陳青檸摳著指甲,她很少有這麼拘謹的時刻:“我不想瞞你。我那時候比較在乎自己,可能現在也沒完全改過來。”
她用力地抿抿唇,說話什麼時候這麼困難了,她不是已經在學著好好說話了?
但必須說完整。
“剛到白河那一個月,我也犯過差不多的錯。我忽視了學生說的話,”她想起葛靈希的笑臉,還有後來重新在她頭髮上亮起來的髮夾:“還是一個很喜歡我的女生,我也很喜歡她,但是我沒把我答應她的事放在心上,導致她對我很失望。”
她忙不疊低頭喝咖啡,因為她快哭了。
和別人道歉,自己先哭出來,也太傻缺了。
好不容易抑制住洶湧的情緒,陳青檸撓兩下額角:“原來這種讓人不爽的事,我小學的時候就在做了。”
鬱南的鼻頭遽然泛紅。
她一個勁兒地眨眼,微微哽咽:“對啊,搞得我也不爽了很多年。”
“而你還像個沒事人一樣。”
陳青檸抹了下雙眼,捂胸痛苦臉:“沒有啊,我現在都有事到心肌梗塞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以後……我再這麼渾蛋,你能不能直接罵我啊。”
她抬手,慢慢地比了個“對不起”的手語:“對不起。鬱南,對不起。替過去那個冒犯的我說對不起,也替今天這個衝動的我說對不起。”
鬱南泣不成聲。
不只因為得到了想要的道歉,得到了曾經渴盼但遲來的注意,還有,她終於把十二歲的自己牽出了日記。
她不用再孤零零地坐在窗子裡,怯生生地看著現在的自己。
突然好輕鬆,輕鬆到情不自禁地流淚。
一旁卡座的情侶偷看她們,不明所以。
陳青檸手足無措地整理著頭髮,又問:“我可以過去抱你嗎?”
鬱南按著唇,連點兩下頭。
陳青檸連忙繞過去,坐到她身邊。
正要把鬱南攬向自己肩頭,她注意這側有耳蝸外機,連忙換到另一邊。
兩個女生抱頭痛哭。
隔壁情侶更是目瞪口呆。
救啊……
鬱南在心裡喊了一下。
陳青檸果然很香。
大汗淋漓的一個女生,居然還馥郁得像朵玫瑰花。
她抽噎問:“你用的什麼香水啊?”
陳青檸頓住:“忘了……我得回去看一下。”
她用過的香水太多了。
就像她生命中的人也那樣多。
她記不住每一款的名字,也做不到像香氛測評博主一樣,細品它們的前調、中調、後調,但她一定不會再忘記鬱南的味道。
畢竟這場面在外人看來實在詭異,鬱南從她身前退出,但下一秒,她又被陳青檸的臂彎裹回去,力氣大到近乎鎖喉。
“還有一個,”陳青檸哽著聲:“替十年前那個渾蛋陳青檸,也抱你一下。”
“她非要這樣,你別介意。”
作者有話說:
2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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