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說了, ”高個子男人收起那張紙,語氣平淡,“糧庫失職, 監守自盜,你們兩個,罰去城外巡邏。”
“城外巡邏?”格羅奇問。
“對,”高個子男人說, “從明天開始,每天天亮出城,天黑回來,你們要沿著城外圍著的那些路走一遍。”
“不過好訊息是, 不用再繼續守糧庫了。”那人嘲諷一笑。
城外巡邏可不是什麼好活。
那是在城門封閉之後早就停止的任務,城外的環境遠遠差與城內,而且聽說全是貧民,身上又髒又有病,還沒錢。
不被傳染都是好的了。
這個早就停滯的任務, 現在看來完全是純粹的懲戒。
格羅奇沒有爭辯, 連反抗的情緒都沒有, 還是那副不在狀態的樣子。
“知道了。”他說。
高個子男人看了他一眼, 似乎有些意外他這麼痛快就接受了,但也沒再多說什麼。
“走吧。”他揮了揮手, 帶著那幾個騎士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火把的光也被帶走, 糧庫門口重新陷入昏暗。
只剩下格羅奇和「天明第一」,還有堆在板車上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糧袋。
“阿策。”
“嘰裡咕嚕。”
“......走吧。”
他們沒走多遠。
糧庫通往住處的路只有一條,要穿過一段不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幾間雜役的宿舍,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格羅奇剛走進走廊, 就聽到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糧庫那兩個,被罰去城外巡邏了。”
“活該。一個流浪漢,一個傻子,能在護衛隊裡待著就不錯了,還敢得罪貴客。”
“那個流浪漢,叫什麼來著?格羅奇?我聽說還是個小隊長。”
“對,就是他。”
那幾個人從門縫裡往外看,看到了走廊裡的格羅奇。
火把的光從遠處照過來,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那身灰撲撲的盔甲,是最基礎配置的騎士裝,看不出什麼來歷。
身後的披風破得像條爛布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但他的站姿很直,肩膀很平,哪怕穿著這樣一身破爛,也掩不住骨子裡的某種東西。
黑色短髮乾淨利落,五官端正,琥珀色的眼瞳在火光裡閃著暗沉的光。
他站在那裡,沒有看他們,也沒有說話。
但那副沉默的樣子,反而讓人覺得不舒服。
像是在說,你們怎麼不繼續說了,嗯?
莫名的感覺被挑釁了。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壓低聲音,繼續開口。
“整天板著張臉,好像誰都欠他錢似的。聽說是被家族趕出去的,現在連小隊長的職位都沒有了,擺什麼譜。”
“還有那個傻子,連話都聽不懂,也不知道城主留著他幹嘛,就那身衣服好看,穿在傻子身上也是白搭。”
“可不是嘛,城外那些人,一個個跟牲口似的,也就配跟傻子待在一起。”
格羅奇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去看那些人,也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放慢了速度,讓那些話一句一句地鑽進耳朵裡。
“我也聽說他以前是個什麼騎士,後來被家族趕出來了,又叫自己流浪騎士。”
“什麼流浪騎士,光給自己貼金了,明明就是那種沒地方去,沒飯吃,到處給人當打手的。”
“嘖,難怪穿得那麼寒酸,那身盔甲,我懷疑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別說了別說了,他走過來了。”
格羅奇從那些宿舍門前走過,目不斜視。
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從門縫裡射出來,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針。
但他不在乎。
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又傳來聲音,這次更低了,像是在故意壓低音量,但又剛好能讓路過的人聽見。
“你看他那樣,跟個木頭似的,被說了也不吭聲。”
“人家是‘有教養’的,不屑跟咱們一般見識。”
“呸,什麼教養,不過是個喪家犬。”
格羅奇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扇半掩的門。
門縫裡露出幾張臉,有緊張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等著看好戲的。
“出來。”格羅奇說。
門縫裡的臉縮了回去。
格羅奇等了片刻,沒有人出來。
“不出來也行,”他說,“你們剛才說的話,不是故意想讓我聽見的嗎,現在我站在這裡,可以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
沉默。
沒有人說話。
格羅奇站在走廊裡,火把的光從遠處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穿著那身灰撲撲的盔甲,身後的披風像條破布條,但站在那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過了幾秒,門開了。
一個瘦高個從裡面走出來,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
“小隊長,我們沒說什麼,就是隨便聊聊......您別往心裡去。”
格羅奇看著他。
“隨便聊聊?”
“對對對,隨便聊聊,”瘦高個點頭如搗蒜,“沒什麼惡意,真的。”
格羅奇沉默了片刻,手指點在下顎。
“出來。”他突然說。
瘦高個愣了一下,“啊?”
“出來,”格羅奇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摸不透的笑,“聽不懂嗎,從屋子裡走出來,站在外面。”
瘦高個的臉色變了變,嘴唇蠕動,想說什麼,但對上格羅奇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後,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轉過頭,朝門裡使了個眼色。
幾個人磨磨蹭蹭地從裡面走出來,站成一排。
“作為一個騎士,我不會跟你們動手,” 格羅奇看著他們,“但你們覺得,說那些話,能讓你在誰面前長臉?”
沒有人回答。
“討好城裡的那些人,踩著別人往上爬,”格羅奇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們覺得有用?”
瘦高個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但又不敢,只覺得此刻異常丟臉。
竟然被這傢伙當面教育。
他咬了咬牙,轉過頭,恰好看見不遠處走來的騎士,立刻喊了一聲,“這人違規想對我們動手,還出言威脅,我懷疑他是內賊,快過來抓住他!”
旁邊的格羅奇沒有阻止他的動作,甚至饒有興致的摸了摸頭頂,這帽子扣的夠大的。
那幾個騎士對視了一眼,有些猶豫。
瘦高個急了,“他不過是個小隊長,而且還得罪了城主被髮配來看糧庫的,你們怕他幹什麼!”
騎士們還是沒有動。
瘦高個的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指著格羅奇,“你們不動手是吧,行,我自己來!一個被家族趕出來的喪家犬,憑什麼在我面前擺架子!”
到這個地步了,對面的男人還是不打算阻擋的樣子。
似乎真像他說的那樣,作為騎士,不予這些人動手。
但瘦高個才不管呢,甚至心裡有些慶幸,甚至暗暗咒罵。
裝什麼文明人,最後還不是被自己打。
他朝格羅奇走了一步。
但只走了一步。
一根木棍從旁邊伸過來,橫在他面前。
瘦高個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體格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格羅奇旁邊。
那傢伙眉頭微皺,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木棍,正對著他的方向。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卻異常銳利,像是要將人看穿,落在身上滿是壓迫感。
讓瘦高個心裡發毛。
“你、你......”他結結巴巴地說,後退了一步。
旁邊一個騎士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別惹他。”
“什麼?”瘦高個瞪大眼睛。
“那個傻子,”騎士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周圍幾個人能聽見,“你知道當初他為什麼被城主點名留下嗎?”
瘦高個搖了搖頭。
“他剛來那天,直接掉進了鬥獸場,僅僅用一根木棍,就殺掉了那頭髮瘋的巨型哥布林。”
瘦高個的嘴張了張,又合上。
他轉過頭,看向「天明第一」。
那傢伙依舊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根木棍,身姿並不算太緊繃,甚至嘴角還對自己勾起抹弧度。
和善嗎,核善吧。
瘦高個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
“走、走,”他對身邊的人說,“走了!”
幾個人灰溜溜地轉身,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格羅奇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說話,光覺得沒意思。
「天明第一」放下木棍,轉頭看著他。
“嘰裡咕嚕。”
格羅奇看著他,眼神柔和了些,然後嘆了口氣,“雖然不需要,但還是謝了。”
「天明第一」歪了歪頭。
聽不懂,但從語氣來看,應該不是什麼壞話。
他把木棍扔到一邊,跟在格羅奇身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幾間宿舍的門又開了。
有人在裡面小聲說話。
“那個傻子......還真看不出來。”
“一頭巨型哥布林,只用根木棍......他怎麼做到的?”
“誰知道,反正別惹他就對了。”
“還好剛才沒動手......”
“行了行了,別說了,睡覺睡覺。”
這群人好像永遠堵不住那張蛐蛐的嘴,但遲早被這張嘴所害。
燈滅了。
走廊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遠處還有一點火把的光,在牆壁上跳動。
月光從頭頂的窗洞灑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玩家剛落地的時候,白煬也注意過這邊的情況,原本以為會有點艱難,但根據結果來看。
對他們來說,恐怕還以為是減速帶呢。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天明第一」正仰著頭,看著頭頂的月亮,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銀白色的光。
“阿策。”
“嘰裡咕嚕。”
“......沒什麼。”
白煬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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