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還沒亮。
白煬站在糧庫門口,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巡邏隊的火把漸漸遠去,周圍重新陷入昏暗, 他等了片刻,確認沒有腳步聲折返,才轉身走進糧庫。
糧庫內部比外面更加陰暗。
通風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被堆積如山的糧袋遮擋,只在地面上留下幾道模糊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穀物和灰塵混合的氣息, 沉悶而壓抑。
白煬沒有點燈。
他摸黑走進去,手指從糧袋錶面劃過。袋子是用粗麻布縫的,針腳細密,摸起來很結實。
隨手翻開一袋, 抓了一把裡面的東西,在指尖搓了搓。
麥子顆粒飽滿,沒有發黴也沒有生蟲。
他又翻開幾袋,全是上好的糧食。
麥子、豆子、風乾的肉條、成捆的醃魚,糧庫裡堆的東西比他從外面看到的還要多得多。
白煬在心裡估算了一下。
城堡裡住著的人, 加上護衛、僕從、雜役, 也不過幾百號人, 這些糧食夠他們吃上幾十年。
幾百號人, 囤幾十年的糧,倒是過於富足。
他嘴角微微扯了扯, 然後開始動手。
挑了幾袋靠裡面的糧食, 分開塞進各種小袋子裡,然後藏進身上的不同地方。
量不是很多,和整座糧庫的存量相比,完全看不出少了。
再說了,昨天罰都罰了, 他在心裡說,不做豈不是虧了。
白煬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外面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不緊不慢,伴隨著說話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白煬腳步一頓,側身靠在門邊的陰影裡。
糧庫的門半敞著,從他的角度能看到走廊的一部分,但走廊裡的人看不到他。
“......芙洛拉夫人昨天在宴會上又訂了一箱葡萄酒,說是要帶回帝國去。”
“一箱,上次不是剛帶走了兩箱嗎,她到底要那麼多酒幹什麼?”
“人家有錢,想帶多少帶多少,城主巴不得她多帶點,好攀上帝國那邊的線。你以為城主為什麼對她那麼客氣,還不是看中了她背後的人。”
“嘖,那些葡萄酒,我聽說一瓶夠咱們吃一個月的。”
“才一個月嗎,夠你吃半年的,別想了,那是給貴族喝的,你也配。”
“我就是說說......”
“說說也不行,真讓城主聽見了,直接就把你發配去守糧庫,你看今天那兩個,不就是因為得罪了貴族,被扔到這破地方來了。”
“得了吧,現在可不只是守糧庫了,聽說又被扔去城外,那兩個也是倒黴,得罪誰不好,得罪芙洛拉夫人。”
幾個人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嘲弄,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
“可不是嘛,不過也活該,一個流浪漢,一個傻子,在護衛隊裡待著就該感恩戴德了,還敢拒絕貴族,我聽說那個傻子還把芙洛拉夫人的手推開了。”
“真的假的,他不要命了?”
“人家是傻子嘛,不懂事,倒是那個流浪漢,叫什麼格羅奇,明明什麼都懂,還敢攔在前面。”
“得罪了城主,能留條命就不錯了。”
“行了行了,別說了,回去幹活,明天還有一批貨要卸,別遲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白煬從陰影裡走出來,站在糧庫門口,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東方的天際只露出一線灰白,城堡的塔樓還籠罩在深藍色的陰影裡。
白煬站在城門口,等著門衛開門,「天明第一」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麵包。
城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白煬走出去,城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沉悶的聲響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出很遠。
城外和城內完全是兩個世界。
城內的街道鋪著整齊的石板,路邊有排水溝,牆上有火把架,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油燈。
城外只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的雜草長到半人高,碎石和泥濘混在一起,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草的氣息,混著一股說不清的酸臭味。
「天明第一」跟在格羅奇的身後,將一切收入眼底後,顯得格外沉默。
連腳步都沉重了許多。
跟他相比,格羅奇倒是顯得格外自然,晃晃悠悠的漫步著。
巡邏的任務很簡單,沿著城牆外圍走一圈,檢查有沒有異常情況,然後回去報告。
“異常情況”四個字在這裡基本等於不存在。
城外沒有人,沒有動物,連風聲都懶洋洋的,另一種說法裡,整個城外都是異常狀態。
偶爾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叫聲在已經荒廢的空曠田野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煬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來。
“阿策。”
“嘰裡咕嚕。”
“跟緊了。”
他拐進一條岔路。
那條路不在巡邏路線上。
路很窄,兩側的灌木幾乎把整條路都遮住了,枝條從兩邊伸出來,刮在盔甲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地面上的草長得很高,踩上去軟綿綿的,看不到下面的泥土。
「天明第一」在後面跟的很緊。
他不知道白煬要去哪裡,也沒問,反正跟著走就是了。
不出所料的話,這應該是進主線劇情了。
走了大約一刻鐘,灌木叢突然消失了,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低矮破舊的棚屋出現在眼前。
那些棚屋用木板、樹枝、破布拼湊而成,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像是隨時都會塌掉。
沒有街道,沒有排水溝,地面上到處都是垃圾和汙水,幾個破損的木桶倒在地上,旁邊散落著發黑的稻草。
空氣裡的酸臭味變得更濃了,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腐臭。
白煬停下腳步,站在棚屋區的邊緣。
「天明第一」也停了下來。
他聽過新手村的貧窮,從「山野叢書」「明雪長訓」他們那裡的截圖裡,見過那些被洪水沖垮的房屋,見過居民們啃乾麵包時臉上的表情。
但這裡不一樣。
新手村的人至少還有房子住,至少還有乾麵包吃,至少還會笑。
這裡的人,連這些都看不到。
幾個瘦骨嶙峋的人坐在棚屋門口,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
他們的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像是一具具會呼吸的骷髏。
孩子蹲在汙水溝旁邊,用手捧起水往嘴裡送。
水是渾濁的,帶著一層油光,但那個孩子喝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嚥下去,像是對待什麼珍貴之物。
女人靠在牆根下,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沒有哭,也沒有動,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那個嬰兒的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天明第一」只覺得呼吸變得侷促,源自本能的責任感以及共情衝擊著心臟,他的雙手緊握成拳。
不該是這樣的,人民不該生活的如此悲慘。
他知道自己有時候會有過強的責任心,但哪怕是遊戲裡,只因為眼前的畫面過於真實。
心中便已出現對這些正在受難的弱勢群體,無法遏制的保護欲。
挺拔的身軀慢慢彎下腰,男人臉色淡了幾分,像是與他們一樣,感受到深深的痛處。
平日裡的精氣神消去不少,那雙眼眸越發堅毅,沒有笑意的臉上異常有壓迫感。
周身凌厲的氣質支離破碎。
餘光察覺到這情況的白煬心裡嘆了口氣,要不說是天策呢,現實中也是武警的身份,代表他有很強的門派歸屬感。
以至於對弱勢群體的責任感和同理心也會非常深。
當然,自己當初將他選在這裡也是有看中了這點。
讓玩家以感情作為行動的驅動力,有時候比單純的獎勵制更有效果。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像兩尊雕像。
過了幾秒,白煬邁開步子,走進棚屋區。
他的靴子踩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那些坐在門口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盯著地面。
他們的眼神裡沒有好奇,沒有期待,什麼都沒有。
「天明第一」跟在他後面。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棚屋區深處跑出來。
那是個小女孩。
她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棕色的頭髮被剪得很短,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臉上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還長著幾顆小雀斑。
她很瘦,瘦得能看到鎖骨下面的骨頭,臉頰凹陷,顴骨突出。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一雙圓圓的藍色眼睛,像是兩顆被擦亮的寶石,在昏暗的棚屋區裡閃著光。
她跑得很快,像一陣風,繞過地上的垃圾和汙水坑,幾步就竄到了白煬面前。
“格羅奇哥哥!”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不屬於這裡的活力。
白煬蹲下來,平視著她。
“我好想你,”小女孩歪著頭,“你已經好久沒有來了!”
“前段時間有點事,”白煬說,“今天來城外巡邏才有機會出來。”
“巡邏,”小女孩眨了眨眼,看了看他身後的城門方向,又看了看他,“可是這邊不是巡邏的路呀,而且已經很久沒看到過有巡邏的人了。”
白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
裡面是幾塊麵包和一小袋肉乾。
都是昨天從糧庫裡拿的,還是新鮮的。肉乾是醃過的,表面泛著油光。
“給你們的,”白煬從身上將所有的布包都遞給她,“拿去分。”
小女孩接過布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她的手指緊緊抓著布包的邊緣,指節發白。
但她沒有馬上走。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白煬身後的「天明第一」。
那是個很高大的男人,劍眉星目,穿著一身沒見過的利落衣服,那雙蘊含著很深很深情緒的的眼睛正看著她。
小女孩不怕他。
她在棚屋區裡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兇的、有惡的、有想把她趕走的、有想把她抓走的。
她學會了分辨好人壞人。
這個哥哥,應該不是壞人。
“這個哥哥是誰?”她問白煬。
“阿策,”白煬說,“新來的。”
“阿策哥哥好,”小女孩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了。
她跑進棚屋區,一邊跑一邊喊,“吃的來了!格羅奇哥哥帶吃的來了!”
聲音在破舊的棚屋之間迴盪,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裡。
原本安靜得像死了一樣的棚屋區,突然有了生氣。
那些坐在門口的人慢慢抬起頭,眼神裡的空洞被某種東西填滿了一點。
老人撐著柺杖站起來,顫巍巍地朝聲音的方向走,幾個孩子從各個角落裡鑽出來,跟在小女孩身後,像一串小尾巴。
小女孩停下來,開始分東西。
她把麵包掰成小塊,肉乾撕成細條,一塊一塊地分給那些孩子,每個孩子分一點。她分得很仔細,很公平,沒有漏掉任何一個人。
一個瘦小的男孩接過肉乾,沒等拿到嘴邊就開始嚼,嚼了兩下就噎住了,咳得滿臉通紅。
小女孩拍了拍他的背,又從布包裡拿出一小塊麵包遞給他。
“慢點吃,”她說,“沒人跟你搶。”
白煬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天明第一」也看著。
“她叫小夏洛,”白煬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天明第一」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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