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 棚屋區的每一個角落都在被點亮,那些塌了一半的棚屋,堆滿垃圾的空地, 全都在變成淺藍色。
但天明第一沒有關注地圖的變化。
在他視線中的那些民眾們,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已經被這個世界遺忘了很久。
觸目驚心。
「天明第一」在心裡默默想著這個詞。
他以前在新聞裡見過這樣的畫面, 在書裡讀過這樣的描述,也聽太爺講過那些饑荒時期的事情。
但當他真正站在這裡,用眼睛看、用鼻子聞、用耳朵聽,那些文字和畫面全都變得蒼白無力。
哪怕只是個遊戲, 也顯得格外真實。
他繼續往前走。
棚屋區的盡頭是一片空地,比入口處開闊一些。
幾個成年人正在那裡忙碌,他們推著一輛板車,車上堆著什麼東西,用破布蓋著。
「天明第一」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輛運屍車, 車上堆著的全是屍體。
幾具瘦弱的軀體疊在一起, 有的裹著破布, 有的什麼都沒蓋。
他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 嘴唇發紫,眼窩深陷。
運屍車的一個輪子壞了, 歪歪斜斜地卡在泥地裡。
一箇中年男人正蹲在輪子旁邊, 試圖把它修好,另一個年輕人在旁邊幫忙,臉上滿是疲憊。
「天明第一」走過去。
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修輪子。
他的手上全是泥,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汙垢。
“需要幫忙嗎?”「天明第一」問。
中年男人又抬起頭,這次多看了他幾秒。
“你能幫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我沒別的能耐,就是有點力氣。”「天明第一」儘量露出笑容,展示出自己的善意。
中年男人狐疑的打量他半天,然後點了點頭。
“行,那你把車輪抬起來吧,它陷進泥裡去了。”
「天明第一」走到車後面,抓住車尾的橫木,用力往上抬,車輪從泥坑裡脫出來,車身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然後繼續看向那人,手還抓在車板上沒松。
“想跟就跟著吧。”中年男人站起來,抓住車把,往前拉。
「天明第一」在後面推著,年輕人扶著車上堆著的屍體,防止它們滑落。
三個人沿著棚屋區邊緣的一條小路往前走。
路很窄,兩側是齊腰高的雜草,草葉上沾滿了露水,打溼了他們的褲腿。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拉著車,喘著粗氣。
“你不需要回去找你的那些貴族主人嗎?”他問,頭也不回。
“不用,”「天明第一」搖搖頭,憨厚的笑著說,“我不認識什麼貴族,只是個普通護衛。”
中年男人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城裡的普通護衛,”他說,“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城主說讓我出來巡邏。”
中年男人沒有再多問,像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走了一段路,「天明第一」開口了。
“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各種原因,”他說,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餓死的,冷死的,病死的,都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如說這一車,就是因為前幾天冷,凍死了好幾個,還有幾個是病死的,發燒,燒了三天,沒藥只能硬扛,可惜沒扛過去。”
“當然,”中年男人繼續說,“更多的是餓死渴死的,自從旱災開以後,那片爛地裡再長不出一根苗,唯一的一條河也幹了。”
“沒吃沒喝的,再生點病,就只能等死了。”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天明第一」聽著那些話,這人語氣越平靜,他心裡越覺得不是滋味。
到底是經歷了多久,已經到可以將苦難視做平常的地步。
他現在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任何寬慰的大道理在此刻只顯得傲慢至極。
他們走了大約一刻鐘,來到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被一圈枯死的樹木包圍著。地面上的草已經被踩平,露出下面的黃土。在空地的中央,是一個大坑。
坑很深,大約有兩三米,坑底堆著屍體。
成堆的死人像是路邊的野草被堆積成山,最底下的那批似乎已經腐爛成泥,吸引了眾多蒼蠅蛆蟲。
「天明第一」停下腳步,站在坑邊,往下看。
那些屍體疊在一起,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側身蜷縮,有的臉朝下埋在土裡。
他們的衣服破爛不堪,皮膚呈現出各種顏色,灰白、青紫、蠟黃。
有些屍體已經腫脹變形,有些已經乾癟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混著泥土和焚燒後的焦糊味。
「天明第一」站在坑邊,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再次告訴他,這只是遊戲,記住,這不是現實。
這些屍體只是資料,這些氣味只是模擬,這些人只是NPC。
試圖以這種方式穩住他的san值。
但他的眼睛在告訴他另一個答案。
那些蜷縮的身體、凹陷的眼窩、發紫的嘴唇,到底和現實有什麼區別。
中年男人把車上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搬下來,推到坑邊,然後推下去。
屍體落在坑底,發出沉悶的聲響,和下面的其他屍體疊在一起。
年輕人也在幫忙,他的動作很慢,每搬一具都要停下來喘口氣。
“你在這裡多久了?”「天明第一」問。
“很多年了,”中年男人說,“來的時候還能吃飽,現在不行了,能吃的都吃完了,就靠著格羅奇大人時不時來送點東西。”
“為什麼不去找城主,政...城主沒有采取救災工作嗎?”「天明第一」剛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中年男冷笑一聲,“城主?他們城裡人才不會管我們,你以為那扇大門想攔住的是什麼人?”
“是我們,”他頓了頓,繼續說,“當初還需要收稅的時候,旁邊的小門還時不時會開啟,現在已經徹底封死了,估計等我們都死完了也不會開啟。”
“那群人膽子小的可憐。”
「天明第一」彎下腰,幫他把最後一具屍體搬到坑邊。
那是一個孩子。
很小,看起來只有四五歲。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但皮膚已經變成了灰白色,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像睡著了一樣。
「天明第一」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他把屍體輕輕地推進坑裡。
中年男人站在坑邊,看著下面的屍體,突然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以前聽醫生說過一兩句話,屍體如果放著不管,腐爛之後會讓更多人生病,所以才開始把屍體一趟趟搬過來。”
“但我估計也熬不過這一年,那群小娃娃還不一定能長大,以後,也不會有人再做這事了吧。”
他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說,“回去了。”
「天明第一」沒有動。
“年輕人,”中年男人看著他,“你是城裡來的,還有地方可以回,已經不錯了,但別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出去了。”
他拉著空車,轉身往回走。
年輕人跟在後面。
「天明第一」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大坑,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棚屋區還是那個棚屋區,景象還是那副景象,人還是那些人。
但「天明第一」看它的眼神變了,他好像更清楚這畫面之下的無奈和絕望。
他走回入口處,站了一會兒,然後朝一個方向走去。
地圖上某個人的身影出現在了附近。
格羅奇正站在一棵枯樹下,背靠著樹幹,雙臂抱胸。
他看到「天明第一」走過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天明第一」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看到了?”格羅奇問。
“看到了。”
格羅奇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但「天明第一」聽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格羅奇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我沒有辦法。”
“我只能時不時找機會送點食物過來,”格羅奇說,“連基礎的藥物都不太好找到,來源全部為管制的很嚴,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棚屋區。
“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他們更需要治療,治病,這隻有牧師才能做到。”
他頓了頓。
“別說牧師了,哪怕只有一位醫生,或許都能救下幾個人。”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動他身後那條破布條似的披風。
“可沒有哪個牧師和醫生會來這種地方,城主也不會允許。”
“城主不在乎,”格羅奇說,“他們都不在乎。”
「天明第一」看著他。
格羅奇靠在樹幹上,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平靜的疲憊。
“作為一個騎士,我想救他們,但我能做的卻只是讓他們多活幾天,”他說,“僅此而已。”
「天明第一」站在那裡,聽著格羅奇說的那些話,看著遠處那些景象。
只要有醫生就能救他們,「天明第一」想著,只要有醫生。
......
【系統公告:新版本主線任務一己解鎖】
【任務描述:塞隆拉特島城外的貧民窟每天都有數人死去,屍體被隨意丟棄在坑中,病人無人醫治,這裡需要醫生,真正的醫生。】
【任務詳情:請玩家「天明第一」尋找治療職業的玩家進行繫結,並尋求他的幫助。】
【傳送選項:神行千里(一次性)已開啟】
「天明第一」看著眼前彈出的半透明皮膚,沉默了幾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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